《公子府Ι曲》七弦倾吾

2、第一章

　　熹平四年，公元175年。

　　庐江郡舒县。

　　周异端起手边的茶盏，深吸一口气，眉目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欣喜。

　　自己要当爹了！

　　一想到将会有个软软的声音叫自己“爹”，嘴角就不自觉的向上扬起。仿佛看到眼前有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儿正跌跌撞撞地朝自己扑过来，赖在自己怀里撒娇。再大些……便要有旷世之才、雄韬之略，也定文武双全，能为自己分忧解难了。

　　他摇头微微叹一声：若非长子早夭，现在也该长成少年了，只可惜啊……世事难料，只有把保家卫国的重担交到这个孩子身上了，虽不期望名垂青史，但求能平安一生。

　　历代以来，周氏家族显官辈出，周异亦是洛阳县令，如今正逢事业鼎盛之期，又迎来一子，自然喜上眉梢。

　　忽然，一阵急促地脚步声响起——

　　“大人，夫人她……”来人一脸凝重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周异端着茶杯的手不禁抖了抖，“砰——”一声，茶盏摔落地上，茶水倾倒得全身湿透，心头隐隐浮上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身子，艰难开口道：“你说……夫人怎么了？”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颤抖，面色发白。

　　来人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夫人产难……”（注：难产，古人又称其为“产难”。）

　　周异猛然站起身来，双手紧握成拳，不敢置信。下一刻他连忙跑到内室，看着床上人大汗淋漓，眼睛虚弱得紧闭。他呆愣住，举步缓缓走过去，握住她瘦弱的手掌，微微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站在一旁的产婆也退让出位置，垂着首忐忑不安道：“大人，夫人和幼子……只可保其一人，望大人决断。”

　　只可保其一人……

　　这句话多么残忍啊！周异望着夫人消瘦的面庞，心中一痛。不行！他开不了口，不论是哪一个，他都无法舍弃。他盯着紧紧交握的手，握住夫人的手愈发指节泛白。

　　“大人，不能再犹豫了。”

　　“大人……”

　　“你们都出去！”他低声吼道，声音莫名嘶哑。

　　待房内多数人都退了出去，产婆无奈叹一口气，才轻声劝道：“大人，再拖延下去怕是都有危险。夫人就算救回，也断不能再生育。还是……”这种情况，她替人接产这么些年来也都看惯了，算不上什么稀奇。可她也知道，一旦决定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唉，这遇上了，也就是没办法的事。总得抉择的，早一刻决定，也少一分危险！

　　“不行！”周异低声喝道。自己怎能因为夫人不能再生育就如此舍去，这么做，他岂有脸去面对列祖列宗？！这等不义举动，又岂是大丈夫所为？！

　　也许是被他惊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眸。

　　“夫君……”她轻唤一声，“保住孩子吧……”

　　她微微一笑，听见了刚才他们争论的一席话，也知道夫君的难处，她明白他的心思，也知道他心里是很爱自己的，她就心满意足了。她既已不能再陪伴夫君，就留下这孩子吧……

　　望着她深情而坚定的眼神，他只是摇头，不断地摇头。不可以，自己不可以这么做，怎么能这样自私，罔负了她对自己的一番情意。

　　她虚弱地伸出手，抚平他额间蹙起的眉。转而看向产婆，有些急促地喘息道：“保住孩子吧……”

　　产婆看了看床边呆滞的周异，咬着牙应了。

　　她最后望了他一眼，深深的，亦是无比恋眷的……

　　然后，轻抚过他眉间的手无力地垂下。

　　半晌，产婆把浑身是血的婴儿擦干净，裹上棉被，稳稳地放在周异怀里。婴儿面冠如玉，白净的小脸光泽晶莹剔透，说不出的好看。周异却沉默地跪在夫人床前，一言不发。

　　突然，婴儿“哇——”地一声哭了，周异低头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瑜，谓玉也。”

　　“就叫他周瑜，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