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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嫁娶夜 “靖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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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安公主,过了前面东闾关,便是天朝疆土。”
昔日洛桑宫殿上的使臣,驾着马跟随在辇车一侧,朝那车中人低语。几层璎珞后的人不为所动,略一点头后又如往常。
一路如此。
千里路程,只用了半月便走完了。而那辇车里刚受封的公主,却从未见她开口说过话,甚至极少见她动作,活似一座雕像。有时候,风尘仆仆的使臣都觉得这女子已是离世之人。
洛桑的圣女,美丽不可方物,只是这美的太过不详。不知为何,见她第一眼,使臣便有这种感觉。他的视线试图透过那厚重的帘子,捕捉到公主一丝一毫的异样气息,最终发现是徒劳。
迎娶圣女的目的,他其实也略有耳闻。那位君主坐拥天下,靠的绝不仅是运气,还有杀戮。杀人者,怎会信鬼神之说?附属国里偏有这样依仗神而活的的民族,想来也是勾起了那傲世苍生的帝王之心。娶了那所谓的圣女,这个国度,也会不攻而破吧。
正妄自揣测着,轿辇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使臣问。
“回禀大人,是边陲例行检查。”
“难道那守城将士不知道是皇室迎亲吗!这样耽搁下去可要误了嫁娶时辰!”使臣话中掺杂着明显的怒意,毕竟有“皇室迎亲”这四个字撑腰,他的底气也硬了不少。
“啪哒啪哒。”马蹄声传来,不急不缓,想必骑马之人也是悠哉悠哉,全然不在意此刻周身空气中的凝结着的压抑。“顾大人说得好。既是皇室迎亲,那更要好好检查检查。若是有歹人混入皇城,伤了皇室之人,岂不是毁了大人的一世英名。”
说话的人看似随意的坐在马上,却骑得很稳。一身戎装,刀刻的五官,眉宇间三分桀骜七分放荡,既像是金戈铁马的军人,又像是狂放不羁的浪子。截然相反的两种气息掺合在一起,见之一眼便令人难忘。
使臣看着来人,有些不可置信,多年官场生涯却也让他懂得隐忍,开口道,“原是夫显将军。多年不见,将军可好?”
“安好安好。”夫显咧开了嘴,瞥了眼使臣,最终将视线定格在那顶花轿上。厚重的璎珞后面,隐约可见一个人的身形,两人寒暄客套之时,那人动也不曾动过,着实让这守城将军心生疑虑,便话题一转。
“这轿中人应是洛桑国的圣女吧。近日我也听说过不少传言,说她是美若天仙、国色天香。不知能否让在下一窥真容,也好看看是否真如传言所说。”
说着,夫显便要骑马上前掀开轿帘,却被使臣拦住。
“将军这些年不在朝堂,跑来这边陲荒野,忘了朝廷规矩也是情有可原。今日正好让老朽再来提醒提醒将军。靖安公主是皇上钦点,嫁与六王爷,虽未拜堂,名分已是不可更改,岂有让将军先见之理?”
使臣虽是这般说着,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夫显的姐姐是皇上的宠妃,他理所当然的成了国舅。从原本默默无闻的小兵一下跻身为名门望族,皇城里眼红的人不在少数。可夫显无心社稷,天性放浪形骸,自愿请命镇守边关,很快,“夫显”这个名字便鲜少有人提起。
朝廷之内,党派之争,皇帝要铲除异己,必然拉拢亲信。这些年来,虽然他绝迹于朝廷,却又有传闻说他早已归了丞相门下,加之他姐姐又常吹枕边风,保不齐皇上会先拿自己下手。若是能安给他一个垂涎圣女的罪名,结果定是万死难逃其咎。
“正因是嫁与皇室,才不得不查。若是轿子藏了暗器什么的,伤了宗亲,你我都担待不起。”
说罢,他甩开了使臣的手,掀开了轿帘。
自始至终,她都不曾说过一句话。自出生以来何曾见过这么多人?金丝雀若是关在笼子里久了,翅膀都退化,就是想飞也飞不起来了。何况自己又身中诅咒,若是成亲当晚被发现了这身体的秘密,欺君之罪,自己死倒也罢了,怕只怕连累着洛桑的百姓。
长路漫漫,她曾想过无数对策,也曾无数次祈求上苍,始终觉得无能为力。
轿帘被掀开的刹那,令人不适的光又透了进来。靖安抬手挡在眼前,透过指尖的缝隙,她隐约看到一个身影,坚毅、伟岸。似乎看得太不真切,她拿开手,努力适应着刺目的光,直到能看清那个人的脸。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怎样澄澈的眼睛啊。到底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不过片刻失神后,便从那清丽无双的美貌中挣脱出来。放下轿帘,夫显转身作揖,略一低头对使臣说:“轿没问题,我立马给大人放行。”
“有劳将军。”使臣回礼,悄悄打量着这位镇守边关的将军,见到那样的美貌后还能如此沉着冷静,显然让使臣感到有些疑惑。
直到通过城关,夫显也再没有看过那辇车一眼。
是夜,夫显收到了当朝丞相的亲笔书信,和以往一样,无非是召他回皇城共事。这一次,夫显在回信里只写了寥寥几字。
“不日便回。”
六王成亲,举国同欢。
虽是长途跋涉,但为了赶上吉时,容不得歇息便要行大礼。暖阁内,丫鬟手捧一件礼服,比在路上时的那件更为华丽繁琐,颜色也更鲜亮。
“公主,奴婢们服侍您换礼服。”
靖安眼看着那些婢女离她越来越近,来不及多想,端起案上还装着热茶的茶壶便摔在地上,四溅的碎片合着滚烫的茶水散落一地,还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虽然不过一会儿工夫。
“出去。都出去。”待她们安静下来,靖安抬手指着门外说。
“公主......”
为首的女官还想说些什么,在看到靖安拿起桌上的茶碗后,还是领着其余的人退到门外。“若公主有什么吩咐,叫奴婢一声便是,奴婢们就在门外守着。”
自始至终,她都低着头。怕自己一看到那些人,便狠不下心来。起身扫了一眼盘里的嫁衣,不觉又回想起少年时。皇城里有人娶亲,不辞辛苦来到塔下,祈求神明庇佑。受中原文化影响,迎娶时也在敲锣打鼓,实在是热闹至极。她便在塔上看着,因为是圣女,所以从不曾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
靖安用指尖触碰着那件蜀绣双肩嫁衣。
“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时,我不洁的身体只是会将你弄脏吧。”
再次换了件礼服,盖上盖头,由女官搀着,走在青石板上。一条路百转千回,如同她现在理不清的思绪。
不知走了多久,听得身侧女官开口道,“王爷,快来牵着新娘的手。”靖安霎时呆在原地愣住。
任凭女官如何说,竟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再迈一步,两只手也是收在宽大的袖子里,站在原地止不住的颤抖。
“这......”女官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靖安脑子里空白一片,全身无力,甚至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越靠近,越觉得畏惧。这时,有个声音忽然在她耳边响起,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平静,“别害怕。”
那声音很好听,带着一种能让人安然的魔力。
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一只很温暖的手透过宽大的衣袖,将靖安藏起来的手握住,被牵引着,靖安和那个人来到正厅。一路上,贺喜声不绝于耳,这样的声音又让她很快回过神来,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却被那个人紧紧的牵着,用尽她全身的力气也挣脱不开。
接下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究竟该怎样才能守住我的族人,不让他们受到伤害?
她不断的问自己,预感这一切都已回天乏术。
拜过天地,被推进洞房,一切都进行的顺理成章,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
靖安坐在床边,她常年独居高塔,即使视线被挡住,也能感受到夜的来临。女官早在路上便教导过她,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远处,宾客的喧嚣仍在继续,她只觉得如坐针毡,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那么难熬。
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摘掉了盖头,望着铜镜里的自己,靖安缓缓拔下头上的金钗,发如泼墨散落,长及脚踝。再看了最后一眼,她颤抖着手将钗置于离颈部一指长的地方,缓缓闭上眼。
丝罗,是不是我听你的早些了断,便不会牵扯出这许多事来。
结束吧。
将手中金钗举过头顶,刚要用力,靖安只觉得手腕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金钗掉在地上。
“骨碌碌。”一只酒爵停在她的脚边。
“你是要做什么,我美丽的新娘。”
靖安捂住手腕,抬眼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同样身着华服的男子倚靠在门口,俊美无双的面容,他带着戏谑的笑,一步步走近靖安。
天朝六王爷东宫楚萱,善战,攻于剑术,洁身自好,是当今皇帝的胞弟。五年前天朝内乱,便是六王领兵,内乱既平,封王,赐万两金。身份尊贵,其他皇子自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样让人不敢正视的人,一步步走上前,靖安觉得连呼吸都越发困难,信念坚定了几分,重新捡起地上的金钗便要刺向胸口,这次的速度显然比上一次更快了许多。
可还是,快不过那个人。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手腕被他抓住,捏的生疼。靖安将头偏到一侧,不敢与他对视。
“为什么寻死?是要苦守作为圣女最后的尊严,还是说,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不得不承认,这声音依旧动听,只是连拥有它的人都无法平静下来,更别说能让别人平静。
靖安紧咬着下唇,终是缓缓吐出一句,“为什么,连死都不行。”
楚萱一怔,手下越发用力,说:“好。今夜一过,要死要活,都随你。”说完,便将靖安扔在床榻上,撕扯她身上的衣衫。
“不要。”在他的面前,靖安的反抗显得那么软弱无力,“请你,请你放过我。”
泪终是流了下来。大概是今生第一次哭,所以感到撕心裂肺。
躲不过,还是躲不过。为什么,为什么要和我开这个天大的玩笑?第一次,靖安感到了命运的不公,殊不知命运之轮已经开始,再无倒转的可能。
衣衫褪尽,身上的人也停止了动作,看着靖安的目光里有诧异,还有不可置信。他退下床榻,抬手指着靖安,说:“你......”
到底是藏不住。
楚萱只觉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他本该看到的是他坐在床沿,盖头未揭的新婚妻子,谁曾想如今看到的,却是那极貌美的女子手举金钗,一心寻死。他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子,多少名门望族想要将族中女子送进王府,而眼前这个女人,竟敢几次三番的羞辱他。
借着烛光,总算是看清了那张清丽的脸,多美丽的新娘......
靖安顾不得自己毫无遮掩,冲上前便跪倒在楚萱脚下,泪痕未干,声音里仍有颤抖,“王爷,无论您怎样对我都没关系......只求您,只求您能不迁怒于洛桑......让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新婚夜里,那人冷傲的俯视着自杀未遂的圣女,忽然笑了起来。
“洛桑人顶礼膜拜的圣女,最接近神的人,原是这般低贱。既是男身女相,又有什么尊严可言,高贵的圣女啊,我必定让你在余生里生不如死。”
楚萱拂袖离去,原地空留下靖安一人。她抱着肩,将头埋在腿间,喃喃自语,“我从未想过要伤害谁,为什么还会让我受到惩罚......”
金缸灭,啼转多。掩妾泪,听君歌。歌有声,妾有情。情声合,两无违。
一语不入意,从君万曲梁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