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白樰瑶，勿辞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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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袭白衣立在风中些许时候，便是近了日落，亦是不曾回身。
“宫主，晚凉易得风寒，您先回去歇歇，老奴在这等便是了，小宫主若是到了，老奴定会派人来禀告宫主。”
那人嘴角微微带笑，“无妨的，倒是劳烦倾姑姑在此由着我性子，着实委屈了。”
她轻轻抽离那刚要附肩的衣袍，将其披在老妇人身肩。
这婉拒倾姑姑又如何听不出，一手小心取下那披肩，浅浅道，“宫主从日出便开始等，待到日落，亦未曾用膳，这般不顾惜自己的身子，小宫主若是知悉，亦会心疼。”
“待絮儿来了，一起吃罢，倾姑姑，絮儿不到，我委实落不下心来。”她说得恳诚，眼间零落的忧心，却让老妇人不忍再劝。
这新宫主委实是个重情之人，待血亲若此，待下人亦无任何架子，日日勤勤恳恳，谦和有度，行事分寸丝毫不差，这等心细如丝，着实是百年难遇的侍主，倒令她不由想起宫中的那位禁忌之人，新宫主竟与那人年轻时作为相似得紧，到底是那祭人的子嗣，眉宇间总是能探得些许相似之处，只愿莫要重蹈那人命数，功为终抵不过失过，纵了心魔亦不得一世圆满。
世间有一言，入凌阕，弃凡尘，不入仙来，不为人，散灵碎骨，守阕门。这便是祭灵的命，在入了凌阕之门时便该知晓，红尘琐繁，最是他们碰不得。
入暮之后，那远方才渐渐等来了马蹄之声。
那白衣女子，身形这才显出一丝倦态，嘴角却是浅浅扬起了笑意。
那原本清丽绝决的脸上竟是温润得诱人心魄。
这般的绝色，世间尤物亦不过如此。
车马停至，她心间陡然一痛，抬头看那孤清的冷月中藏了一丝血痕，终是看了夜色良久才缓过神来，步履微定静静走向那马车。
那长袖中的指竟是微微带颤。
絮儿，你可知，日后你便唯有阿笫了。
这份悲戚，若不是她藏得及时，只怕慢半拍便会红了眼。
她嘴角微抿，将那一口腥酸并入喉间。
她犹记得那人说的话，你既为长，必定要担得起年长的身份。
故，她必得担起这份交代。
“可是到了，二小小姐，路上一直唤着阿笫阿笫的，怎到了门前却是不做声了。”车内的妇人轻笑着打趣小公子。
“因姨，你说阿笫还认得絮儿么，”小公子现在担忧得紧，刚才心间痛得紧，竟是将小人儿原本不多的愁苦给引了出来。
“二小小姐这是怎的了，”因姨似是看出小公子的不舒服，轻问道。
小公子不知为何，突然拉起因姨的手，有些颤颤道，“因姨，咱们还是回去罢，要是阿笫不肯认絮儿，絮儿会难受。”
人家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哪能一样，纵使阿笫未嫁过人，但到底去了外边，不再是她小小一个絮儿的阿笫了，外边的世界多大，她不知，但她知晓得，到了外边，阿笫亦会是许许多多外人的阿笫，却不会仅是她一人的，她若是不能再她面前撒娇任性，要像外人一般相待，想必她是受不住的，这般来说，若是要受得难过，她倒宁可不要见得阿笫，这般至少心中还留个念想，亦可骗骗她这颗傻心。
那妇人眉眼带笑，小心拭去小主子眼中的水琉璃，“小主子啊，刚才还念着相信阿笫，怎现在就要变卦，这可不成，大小小姐听了去岂不伤心。”因姨抓着小人儿的手，放至车帘前，轻轻道，“来，掀开帘子看看，二小小姐心心念念的阿笫可就站在外边。”
小小的人儿嘴角微颤，却仍是鼓足勇气，轻轻将小手探至帘边，却没有撩开，直到另一只带着暖意的手轻轻覆上她的小手，她才喜极而泣，对着身旁的因姨道，“是阿笫，阿笫在帘外。”
虽然未见阿笫的身，未听阿笫的音，但她知晓唯有阿笫的手才这般的暖，亦唯有阿笫总会在寻她之时立在她看得到的地方，这抹安心是谁也仿不出的。
因姨笑了，“二小小姐，再不肯出去，大小小姐可又要在外面站上好些时辰了。”
小人儿这才手忙脚乱的将脸上的泪胡乱抹去，就怕让自己的阿笫瞧见一丝窘态，因姨见了，亦不点破，这两姐妹的重聚，着实不容易。
那修长的手浅浅撩开车帘，依旧是温暖如风的面容，带着几分瑰丽，几分娴淡，几分宠溺，笑得清浅，阿笫喜素，头不饰朱钗，不喜华纹，不施脂粉，身间却总是浅浅萦着一抹倏兰香，清清淡淡，却她最喜爱的味道，阿笫身形修长，比一般女子显得高挑，笑起来总是雅致异常，如出水的青莲一般。
可世人却不知，这样素淡的阿笫，着起华衣来亦是妖娆，幼时她看着别家有人成亲，觉着有趣，便硬要阿笫也穿得那般华繁，阿笫被逼着无奈，最后只得寻了一件大红的衣袍浅浅穿上，如了她的愿，她依旧记得那年阿笫穿得那般的衣裳，美得日月无光，那般惊为天人的妖娆，想来这世间只有她的阿笫才有得。
想到这，她便这样暗自轻笑了起来，为那日阿笫的窘态，亦为自己心中那小小的坏心眼。
那小人儿便这样静静的望着自家的长姐，轻轻启口，“阿笫，”眉间却是零落点点涟漪。
那白衣的女子几不可闻的轻叹一声，终是不忍，将那人儿拥入怀中。
她的絮儿总是这般，长不大的孩童，见着她便要撒娇耍赖，硬是要到了她的身侧才肯安心。
她轻轻揉了揉她的发，浅浅唤着她的名，“傻絮儿。”
絮儿身形仍是这般小得，如何也及不上她，过了四年，亦不至她的腰际，抱在怀中到和幼时刚抱着婴孩那会儿一样，总是这般，她总也赶不上她身形长得快。
幼时她曾埋怨自己长得快，让她追不上，她却只是浅浅笑着，打趣她，“絮儿若多吃些，又怎会及不上阿笫。”
于是这小傻子便真开始乖乖吃饭，吃多了亦不怕撑着，然，身形却是横着长。
她虽抱着手酸，却亦是不曾开口说得，傻絮儿，她与她又如何能相同，纵使她心生向往，却到底无需样样皆向她看齐，她虽是她的阿笫，却只愿她依自个儿心性做原本的絮儿，莫要像她落得个冷淡的性子。
再看如今的絮儿，身形倒是瘦了回去，眼前穿着童子装的清丽面容，虽仍是带着孩子气的身形，眉宇间却满是灵动，不难想像出日后的不俗相貌，想到这，她嘴角扬起一抹怜爱，女子该要丰腴些才为美些，她的絮儿，该是要与她不同。
小公子钻入自家姐姐的怀中，竟是乖巧之极，环着阿笫的脖颈，竟是累极，浅浅睡去。
她似是知晓怀中小人儿已去会周公，将倾姑姑递上的衣袍附在小公子身上，小心的护着。
“因姨，”她叫了声刚从车马中下来的妇人。
“大小小姐，”那妇人嘴角带笑，眼中却印了几分神伤。
“里边说罢，”她抱着自家的妹子，为那妇人开道。
她待将自家妹子安置妥当，才步入书房，去见早已恭候在那儿的因姨。
倾姑姑奉完茶后便阖了门离去，将房间留给主仆二人。
倾姑姑这般的人物如何不识得大体，便是将候在门外的僮仆亦遣了个干净，她眼中带了几分感激。
“因姨，我知您亦是有事而来，”那妇人不料却是她先开了口。
“大小小姐，”她默了半饷，终是寻得自个儿的声音，苍老而哀伤，“这是小姐让我交给您的，”将手中那书信递了过去。
她轻轻接过，却不忙着拆，嘴角微敛，似是做了好一番犹豫才道，“因姨节哀些罢。”
那妇人蓦然一怔，竟是两眼一黑，她怎听不出大小小姐的话中深意，血浓于水，唯有亲近之人才知悉这般清楚，她喑哑着开口，却是带了几分凉凄，“大小小姐，小姐几时走得，”
“方才，”她静静启口，嘴间却同是带了不能言说的涩然，她与她虽无多深之情，却知她亦是为了她们好的，虽然严厉，却亦教得她们如何活得，虽不纵容，却不表不曾入心，因是惜待，故才做得这般，她那人毕竟不算得完人，又如何要她事事皆顾得周全。
那般性情女子，能委屈至此已是宽宏，若要再要如何，那便是强求了。
恍然觉得这才于她最好，她竟是有些释然，“因姨何曾不懂娘亲的心意，该是要替娘亲高兴，兴许下一世她仍能寻上那人，必定不会尝得这世般的苦楚了。”
那妇人微微怔，写满纹络的脸上，这才硬是挤出一丝笑容，“大小小姐说得是，小姐这回可算得脱离苦海了，”可泪却落满了那风霜的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白樰瑶，勿辞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