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药阑边携素手》乱嗜

2、双阕 朝泪如潮，

　　回到家时已经傍晚。刚打开门，手机铃声同时来至。
　　“苍七濑，我今儿怎么没看到你？”时间掐得真准。她连“喂”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对方已经气冲冲质问。
　　七濑顺势倚在门边，语气懒散：“我去迟了。”
　　“你这迟到的毛病怎么到现在还没改啊？算了，下次吧。”
　　如被赦免。她欲将长舒一口气，查未练又抛出一句话：“……那就后天吧，后天有我们班的聚会，记得来啊。老地方，老时间，等不到你不散场。”
　　当头一击。
　　“饶了我吧，我讨厌这种场合。除非你换地方。”
　　“KTV，你不喜欢？”查未练的语气有些不耐。即使隔着电话，她也能想象出对方皱眉的样子。
　　“嗯。”连带着聚会这种活动我也不喜欢。她暗自腹诽，未敢开口。
　　“那就云锦阁吧，包厢号明天发到你手机上。就这样，我要联系订餐了。”说完便挂了电话，风风火火的。
　　未练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脾气。七濑笑着摇了摇头，走进玄关换了鞋。
　　刚穿过短廊，走进客厅时意外地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表姐席媛媛。听到脚步声，席媛媛也回过头来，看到她显然一惊，然后大喜。
　　“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姑娘？七濑，好久没见。”
　　怎么每个人都跟自己说“好久不见”，不就过了四年。七濑想着，但也客套地回道：“好久不见。”
　　“甭跟我整这一套，搞得这么客气。”席媛媛笑着给她一掌，正中头部。
　　“这么久了，表姐还是这么暴力。”她乜了对方一眼，然后伸出手去揉被打过的地方，“还真疼。”
　　“不长记性！都不记得回来探亲。读个重点大学长胆儿了是吧？”
　　七濑呵呵笑着敷衍过去，没敢吭声。
　　“对了，趁着这次回来，去参加堂哥的婚礼吧。”席媛媛从包里拿出一张大红色请帖，朝她神秘地眨眨眼，“这小子竟然娶得到老婆。”
　　哑然失笑。七濑不是不惊讶的。隔了四年，有人欢喜有人悲。
　　“成，我这就得走了。公司还有事等着我处理。”席媛媛笑着拍了拍七濑的肩，“记得去找表姐玩，保证好好儿招待你。”
　　席媛媛在邻市的知名广告公司就职，广告策划，年薪可观。她听母亲提过，心里也暗暗赞叹这个自小就独立自强的表姐。
　　“知道啦。你会回来吧，后天？”
　　“当然，我红包都送出去了，肯定得把那小子吃穷。”席媛媛大笑，“走了。”
　　“再见。”

　　送表姐出了门，她再次回到客厅。电视开着，播放着她曾经最喜欢的综艺节目。饶有兴趣地盯着看了半晌，愣是没笑出来。
　　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笑点高了？七濑一边调台，一边思量。
　　大门忽然开了，“咔哒”落了锁。她回过头去，看到母亲走了进来。母亲看到她也是一愣。
　　“七濑？什么时候回来的？”母亲脸上有明显的喜色。
　　“刚到的。妈，买了什么？”
　　“不知道你要回来。这孩子，都不提前说一声。”母亲埋怨，“我再出去一趟，在家待着啊。我得把你爸叫回来…”
　　她一边换鞋一边念叨着出门去了。七濑愣了半晌，放下遥控走到餐桌前看父母亲午餐时的菜色：一盆荤，一盆素，仅此而已。
　　眼眶有些湿润。当初自己在家时，每日饭点吃的都是极好的。怎么一出了远门，他们就换了样式，这么亏待自己？
　　想到这里又暗暗唾骂自己不懂事。打了打头以示警戒，接着便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囡囡回啦！”7:00时父亲准时回家，语气欣喜。七濑冲过去与他拥抱，还用头蹭了蹭父亲的衣领子：“嗯，爸，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
　　“有个文件要看看。呵，闻到饭香了，你煮的？”父亲脱下大衣挂在门边，乐呵呵的，“看来放你出去锻炼还是有点用的嘛。”
　　“不看你女儿是谁！”七濑自豪地对自己竖了一个大拇指。
　　“别臭美了，赶紧把这些都洗洗择择，一会儿妈给你做好吃的。”
　　母亲提着一袋东西走了进来。七濑接过，复走进厨房。
　　他们一句怨怼的话语也没有说，也没有问为何4年都不曾归家，只是以最亲和自然的态度对待她，就像这四年空缺从未存在过，就像…她一直在他们身边。
　　眼眶湿湿的。她第一次怀疑自己所作的决定是否正确。七濑择菜的手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老苍，把囡囡的被褥拿出来呀，趁着前几天天气好，我拿出去晒了晒。幸好勤快，不然呐……”
　　“……那个那个，对对对，上次隔壁那家人拿过来的罐头，囡囡最喜欢的鱼罐头，记得拿出来开了。”
　　听着外边的声响，她终于潸然泪下。

　　晚饭吃了将近一小时。父母一直给她夹菜，问她的近况。七濑笑着拨回去，然后简单说了说实习的辛苦。大四了，也要准备考研。过专八的艰难，同学的乐事儿。话匣子打开了便关不上，三个人和乐融融的吃完了这顿团圆饭。
　　10:00.洗过澡，七濑回房开了电脑登录许久未用的QQ。因为是隐身登录，他人未知。一上线消息便铺天盖地而来，她托着腮一个个点开看。
　　最早的是两年前，最近的是在昨天。
　　无非不是质问她为什么不回来参加同学聚会，还有的对她的态度表示谴责，也有的问候她的近况。自始至终，那个人的消息未见。
　　七濑有些失望。
　　本就打算遗弃这个账号。拥有的记忆太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回忆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罩住，挣脱不得。为了摆脱，她离开时便转用了MSN。即使是查未练，她也未告知。
　　有时候自己还真是蛮狠心的。七濑想着，鼠标移到了右上角的红叉上。
　　——确认退出程序？
　　——确定。
　　解决完这一切仿若虚脱，七濑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阖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片，像被格式化的机器，什么都想记得，但什么也记不得了。
　　重新登录MSN，澄蓝的界面令人舒畅。像……乌云后的蓝天，劫后余生的光的颜色。
　　高二的时候班长曾弄过一个调查，她觉得好玩，也参加了。白纸上只写了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色彩的光是黑暗后应展现的？
　　选择白色的人占了一半，也有的恶作剧似的选择了黑色、红色、绿色，只有她选择了蓝色。
　　当初查未练选择了黄色，看她选择了蓝色连忙问她为何，还希望她能重新考虑。七濑觉得奇怪，便询问原因。查未练皱了皱眉，然后开口道：“蓝色象征着忧郁。历经艰难险阻后，为什么还会忧郁呢？第一感觉不都是喜悦吗？”
　　她愣了愣没说话，最后依然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后来统计结果时班长也问了这个问题，她隐约记得当时的自己说了很长的一段话，可现在记得的也就那么一句：
　　“……因为它是蓝天的颜色啊。如果我被深埋黑暗地底，或者身处黑暗之中，我会比较想看到地底上的样子或者黎明破晓的那一刻吧？天空那么大，我当然第一眼就看到了。”
　　高三总复习的时候做到一道英语听力题，讲了蓝色的象征意义。原来不只有悲伤，还有自由。
　　她深深赞同，认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再然后她拿了班长的问题去问段允泽，得到的答案竟与自己相同。
　　“你有没有听别人说过这码事儿啊？不然怎么会跟我选择的一模一样！当初全班可就我一人选择这颜色。”
　　“没听说过。直觉而已。我们这么有默契，你应该感到高兴。”
　　那一刻自己应是欣喜若狂的吧，女孩子就是容易被感动，理智如她亦是。因为在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能在万千人之中觅到自己，相知相许，莫名契合。古人所谓与君同心，便是如此吧？
　　她却忽略了一点：与君同心，并不代表长久。可即使是短瞬，都能让她那么快乐，那么义无反顾。可付出的那么多，即使是为了可怜她，就算是为了可怜她，能不能让这份快乐长久一点儿呢？
　　像一个好梦，梦醒人散。即使自己忽然醒了，还是努力闭上眼，想回到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