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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墨相依 「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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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厨房,再转两道回廊便是花厅。他领我到包大人案前行礼报备,案旁还有一人,乌帽垂穗,大红官服,古剑傍身,俊美得不似凡人。我盈盈跪拜下去,却不低头,气定神闲地与两人对视:「见过包大人,见过展大人。」
「藤儿姑娘快请起。」包大人端坐檀木椅,丰饱的厚唇扬出笑来,「姑娘冰雪聪明,开封府日后得姑娘相伴相助,委实有福了。」
「不敢。容大人宽慈收留,藤儿万般感激,无以为报。」我操着官词应和,遵了先前的叮嘱不再任性造次。
「听闻藤儿姑娘将生父遗产尽数变卖施舍给乞丐,此大善之举实在让展某敬佩。」那御猫在旁开腔,抱剑含笑,翩翩风度宛若一曲天净沙,难怪迷倒汴梁城内众多芳华。
我不卑不亢:「区区小事,怎敢比得展大人行侠仗义,力护百姓苍生。」
「姑娘言重了,展某惭愧。」
我颔首抿唇,自认羞涩得恰到好处。果然,身边公孙策上前半步:「大人,藤儿数日来操办父丧,身心劳累,不如由学生安排她去歇息吧。」
「好,就交由公孙先生。」
这一句话,决定了开封府此后有我一檐屋顶。他领我到府内僻静的别院,院子清幽,石雕栏杆内围种着几竿湘妃竹。他推开其中一间房门道:「想你约莫是个喜静的孩子,这里素日不大有人来往,你也无须拘束。府内大都是男子,难免会有所不便。你若有什么难处,只管同我说。」
房间干净朴素,家具一应俱全。我放下包袱,指尖兀自滑过方桌尖角,一扭头,窗边纤纤探着几条竹枝,随风荡起,「嚓嚓」轻响。
「如何?可还满意?」见我点头,他微笑告辞。我朝垂帐小床倒下去,心中空白。身子仿佛被谁拽着,在未见的深渊中不断下坠,终于跌在一片绣着素花的被面子上,被面有香,清冽淡幽说不出得好闻。倦意袭来,眼睫沉重,不知不觉就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他来教我学药。
布衣朴素,青袍长直坠地,襟上对纹如意,不似公堂上师爷正儿八经地装扮,倒多出几分亲切来。他手捧一只圆筛置在院子地上,拈了一截枯干问:「这是什么?」
我看了看那树枝似的物什,又去瞧他,见细长一双凤眼里藏着笑,如湖波涟漪层层荡开,分明在酝酿什么。我满心不悦,惟独不想与他跟前失了自己颜面,奈何越是闭口不言,他便越是举高了那东西,戏弄般于眼前来来回回轻摇,僵持里我终于不耐烦,冷冷地说:「你若成心想奚落我,大可更直接些。」
对我的无礼,他却笑得温若春水。「若不知道可以问,为何冷着脸不说话呢?」说着将枯枝递给我,「牡丹皮,质硬脆且易折,其味苦且微辛,有淡淡牡丹芬芳。同当归、熟地则补血;同莪术、桃仁则破血……」
我怔怔地听着,记住的唯有他疏髯下两片薄唇张合的姿态,倏然间忆起旧日庭院里觥筹碰响,肆声喧哗;二娘声调甜蜜的花腔;花匠把两桶污臭肥水泼在叶上;屠夫磨着刀子;丫鬟与家丁捏着嗓子调情,此起彼伏,不得休止。
「藤儿?记住了吗?」沈音拉住我的魂魄,回神时撞上他暖意盎然的询问。胸口顿时一声脆响,封闭内心裂开一道纹路,发出阵阵钝痛。
这里当真是我配留之处吗?
我无端生出一丝惧怕,猛然站起,踉跄跌在屋前栏下。他紧随我,欲相扶又迟疑。很久以后他对我说,他不曾看过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有我当时那般神情,仿佛要拼命掩饰住脆弱,因此愈发做出顽抗姿态。他被那样的神色惊住,不知所以,只得试探相问:「藤儿,你怎么了?」
「我……」那突兀而来的自惭形秽,激烈得像钱塘中秋的潮水,我无词可措,下意识强硬回道:「我不识字!」
秋风将一片竹叶送来,鲜辣嫩翠如今转成惹无数诗句唏嘘的枯黄。干蓝天空里刮着鱼鳞似的云,层层地向西迭,越来越显得淡。公孙策和我便是站在这样的天底下,神情复杂的凝视彼此。他看我,我看得更多的却是他的衫,白底衬着墨蓝,襟上对纹如意,不束带,直长地垂下来,秀逸俊雅,洁净无垢。
风又起,竹叶尖子夹带凉意,九月下去是十月,这么的平庸好记。
我猜想对于那不识字的借口,他一定不信。商家的女儿,即便无人疼爱,长到四岁以后也有人领到账房去,指了那蓝皮的簿子,学念金银玉石,四钱五两。那时起我便惊异,那些听起来市侩流俗的音节,由蝇头小楷蘸了黑色汁水,怎么就能走出如此风雅的痕迹。
「你这个害人的冤孽!」爹爹在我懂事后愈发变得暴戾,「今生你欠我一个妻子,我也不会要你嫁人。日后学字学商,为我工作,一辈子都来还这债。」
起先我困惑,后来从他人口中听闻娘亲是因我难产而死。我想爹爹从没当我是女儿。袭着相同的血脉而生,却偏偏被相同的血肉憎恶,这是多么可悲又无奈的事。那时候我已知道自己并不比汴梁的飞尘更有价值,一样的无人惦记,一样的飘摇卑贱。
于是就学字。
账房先生的字是极好的,却只教誊写账目。后来我学腻了,就从丫鬟那偷来碎银铜板给他,他便趁周围无人之时铺一张黄纸,写些别的教给我认,多是青楼女子卖欢时所吟的诗,弹唱的词。香艳的,风雅的,我逐一抄记,虽不解其意,日子久了竟也能够信手拈来。
「好歹日后老爷不要你了,你还能去红舫上唱曲儿。」他如是说,满脸戏谑。
呵,公孙策,这些我都不能与你说,惟有漠然扭头,等你掩在青须下的唇吐出叹息,然后百般失望,最终放我归去。趁我还能保持这般骄傲姿态之时,这扮演父女的游戏,我们见好就收吧。
「藤儿。」他果真对我一戳即破的谎言轻叹,「当真?」
我点头。温儒像你,就且让我顺了自己的意思,何必太过咄咄,让这场完美的戏曲有个破锣烂调的落幕?
「那好。」放下牡丹皮,他起身拍去掌上的屑子,却不看我,「你随我来。」
我跟着他一路无语,途经昨日那扇侧门,黄铜门环上斑驳了锈,光映下来逼仄着点点的颓色。他径直走过去,拐进自己住处的小院。
「进来。」他率身先迈过门坎,日光便如丝绸般滑下他的背,露出浅黑色的影。
我微怔,不明白他意欲何为。踏进门,他在书房,案上横铺一张宣纸,羊毫架在笔案上,隐约泛着墨香。他提袖研墨,一小截腕子曝露出来,颜色苍白,肌肤微有松弛,远不及我曾经见过的年轻下人们紧实有力。以他的相貌,许多年前定是不输给御猫展昭的美男子。然而岁月向来残酷无情,否则怎舍得在他眼角刻上那道道细纹?
「过来。」研好了墨,他提笔冲我露齿一笑,「你不识字,我教你认字。」
我下意识倒退半步,诧异地瞪着他。被那双本该淡如柔水,此刻却突然浓郁起来的眸子瞬间勒住呼吸。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字,唤我上前来看,那秀中自带刚毅的横竖点折,比账房先生的字还要好上许多。
他写的是我的名字,那笔划众多的「藤」。
为什么是藤?我不解地看着他,他兀自将笔递进我右手道:「执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话毕自己亦执起一杆,扳着根根的指头教我如何握。
「我想要你记下这句话。藤者,束竹也;束竹者……」
我眯起眼睛看他指腕灵动,赫然于藤字旁写下另外三个字。
藤者,束竹也;束竹者,公孙策也。
呵,好一派舔犊情深长者的姿态。我心中淡笑,笔上却是不闲。暗中故意潦草将藤字临下,一笔一划连三分神似也无,待临到策字,便丢下笔来揉腕子:「累死人了,且让我歇歇。」
「再临一字。」他眉头似锁未锁,面对我的挑衅并无不悦。
公孙策,你究竟为何如此?你不是我脉中同流的血,我也不是你骨上剔下的肉。你可知此藤非束竹之藤,而是丧妻之疼。无爱的亲人,连名字都起得再尖锐不过。幼年犯错时,爹爹用藤条鞭子抽打我,并且说:「你不是我的女儿,是害死我妻子的冤孽!我为你起这名字,便是要你一生都记得自己的罪过。」
皮开肉绽里我不吭一声,拗着恨,忍着比鞭伤更甚的疼。我是女娲炼五色石所剩下的渣滓,身上烙着一块名叫没资格的印记。于是不会有谁视我如掌中明珠,为我选了谁一同举案齐眉;不用等谁归来替他暖酒热饭,缝补衣衫。我有的,只是在众人浮华时无所见的寂寞冰冷,抱住了膝,啧叹里修成一株角落暗生的细韧藤。
可你说,藤儿你芳华正好,切莫入了那胭脂地狱;藤儿你来我身边,做我的义女;藤儿我教你学药,教你认字;藤儿你记住,藤者,束竹也;束竹者,公孙策也。一连串如沐春风的句子来得那样措手不及,教我分不清真假,好生狼狈。
再临一字?好,临。悬肘握笔,打算胡乱涂上几笔交差。谁料手背一热,是他的手掌握上来,轻虚地包住大半肌肤,引着笔锋横竖行走,起承转折,不疾不徐地一笔一笔,临出那个策字来。
「你看。」他笑,「这样便好看得多了。」
我斜睨他,学字这事于我是冗余枯燥的重复,偏偏头是自己所起,不能拆穿。于是我开始烦躁,表露出许久不曾的有过的孩子般幼稚的不满,挣开他,将笔掷出去:「我有力不逮,认字这回事,无聊也不过如此。」想着他合该要恼了,谁料他弯腰将笔拾起,重新塞在我手中:「你冰雪聪明,这等事情就能难住?别急躁,我陪你慢慢地来。」
于是我困惑,不明白天下如何会有这样富有耐性的男人。到头来他又胜我一筹,不管我皱眉我掷笔我乱涂乱画,他仍反复地教我怎么走笔怎么停顿,怎么点折。后来,他的耐性也就盖过了我的烦躁,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似乎爱上了他握住我的那只手掌,似触非触,温润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