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家（历史+聊斋同人）》酸斋先生

2、乙丑·佛渡有缘人

　　乙丑佛渡有缘人

　　再醒来，已是一间破庙。
　　陈腐的梁栋、纠结的蛛网，落魄的佛像——自出了京师，自己好像总是与佛有缘。
　　也不知来日身死，竟是去阴司地府，还是西天极乐呢？
　　这世间，可真有极乐么？
　　——啊，自己不是已经死了么？
　　李贤猛然坐起，在一片混乱中寻找凌乱的记忆。
　　宣旨官的同情，假死的曼陀罗药剂，停尸的屋子，烧得面目全非的内侍。
　　——哈！若这一切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一定会大笑一场，好好教训那个竟编造出这等恶俗故事的说书人！
　　我还活着。
　　我，废太子、庶人李贤。
　　竟、还、活、着!
　　李贤毫无形象地瘫在积满尘土的地上，望着佛像油彩斑驳的脸，神色似喜似悲。
　　.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贤眼中的情形渐渐模糊起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梦是醒，恍惚间，见那佛像好似忽然动了动，李贤慢慢地眨了眨眼睛——那佛像竟玩笑一般，也朝着他眨了眨眼睛！
　　若寻常人定要吓得魂飞魄散，但李贤却吃笑起来。他此刻尘缘已断，前路未卜，正是孤身一人，与这落魄佛像往来交流，却也别有几分意趣。李贤自顾自地堆着那佛像笑了一阵子，自言自语般地说起了往事。
　　那佛像全无声息，只管眨眼微笑，李贤却自说自话，只觉得多年积郁，此刻全然倾吐，竟是说不出的痛快淋漓。
　　这一场荒唐的梦境，就在李贤失神的呢喃中结束。醒来时已是月上天中，惊觉自己竟又在这破庙里睡了一天，李贤不由失笑。笑着笑着，却渐渐停不下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几分凄厉，到最后也不知是笑是哭，仿若夜枭凄鸣，令人齿寒！
　　.
　　李贤笑着笑着，陡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更大的笑声，震得人耳膜直颤。他被那笑声打断，顿时呛咳起来，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眯起眼朝着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遮住了大半的月光。
　　那人一手提着壶酒，方一进门，便大模大样地席地而坐，嘲讽道：“施主，半夜三更，你笑的这么阴惨惨的，也不怕吓着人。”
　　李贤咧咧嘴，回敬道：“沽酒踏月，夜半而来，禅师也是好雅兴。”
　　原来那人竟是个和尚。只见他身材滚圆，一副肚囊尤其巨大，圆滚滚地将袈裟撑起来，胖乎乎的脸上，似乎是天生的笑颜，圆圆的秃头，眯眯的眼睛，肉肉的耳朵，看起来格外亲切，憨态可掬。
　　“施主尖酸刻薄。”
　　“和尚为老不尊。”
　　“牙尖嘴利！”和尚低喝一声，“贫僧方才路过此处，远远地就听见你笑的那么吓人，我来问你，你笑什么？”
　　“我此生一事无成，没资格笑别人，只好笑自己了。”李贤懒得起身，淡淡道，“倒是和尚你，有事没事摆出一副笑嘻嘻的样子，算是怎么回事？”
　　和尚“嘶”了一声，呲牙咧嘴地朝着李贤比划半天，终于还是忍住没踢他一脚。哼道：“笑天下可笑之人！”
　　.
　　那日李贤在破庙与陌生和尚斗嘴，数十回合未分胜负，最终以平局收场。
　　两人又论起佛法。李贤自幼有名师教养，在巴州又抄了多年的书，自然功底深厚。那和尚所学甚杂，天文地理皆有涉猎，李贤夸了他一句，还没等和尚得意，却转而提起高阳公主的情.夫辩机和尚，把大和尚气的直跳脚。
　　就这样聊着聊着，李贤始终没有从地上爬起来，打开手脚瘫在地上，说说笑笑，竟然便淡去了心中悲喜。
　　直到天色渐亮，两人意犹未尽地住了嘴，大和尚拍拍肚子站起身，朝门外走出去。
　　李贤心中一动，唤道：“禅师，你看我可有佛缘？”
　　和尚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没有！”
　　“为何没有？”
　　“皈依我佛，须虔心敬奉。你心灰意冷，才起了避世之念，此心……不诚！”
　　李贤愕然，半晌苦笑道：“固然如此，但我已是无处可去……”
　　“天下之大，自有容身之处，何必如此！须知度人不如度己！”和尚第一次皱了皱眉，回头睨了他一眼，便要离开，忽又道：“也罢，你与佛无缘，却与我有缘。对面那山上有座无人寺庙，我还有事，你自行去吧。”说罢大步离开。
　　李贤撑起身，忙问：“禅师可是收下我了？”
　　“你与佛无缘，暂且做个俗家弟子，那寺庙只是暂借你栖身罢了。”
　　“禅师引我入门，敢请赐下法号。”
　　远远地，和尚的声音传来：“歌之所止曰章，思之所至曰怀……法号章怀。”
　　.
　　史曰：
　　则天举哀于显福门，贬神绩为叠州刺史，追封贤为雍王。神龙初，追赠司徒，仍遣使迎其丧柩，陪葬于乾陵。
　　——《旧唐书》列传第三十六高宗中宗诸子章怀太子传

作者有话说

　　话说佛教应该是唐代就传到中原了，但是……那是的到底有没有弥勒佛，不晓得诶……我就当没有吧╮(╯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