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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2004年的冬天,我从老家那个偏远的小县城只身一人来到了这个南方的大城市。
      在离开之前,妈妈曾千万次的叮嘱我,要我一定要努力学习,把她也带出那个小县城。
      火车站的人来人往,让我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了中国众多的人口,被众多呼出气体中和的气味,让我感觉喘不过气,我只能在火车站的出站口远远地眺望到被高楼遮蔽的天空。终于人潮流动到了火车站前的广场,我也可以好好缓过来,定定神了。我站在原地,一下子,又有点不知所措。
      钟楼上显示的是十点过五分,已经超过了我与爸爸约定好碰头的时间,但我也并不着急,我知道他的性子,况且他总有忙不完的事。
      等待的时间,我站在广场的喷泉旁,看着火车站上演的一幕幕人间百态,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谢天谢地,爸爸总算到了。虽然晚了很久,但于我来说,这是可以接受的。
      “一路上怎么样?还顺利吗?”爸爸用十分热情的语气问我,他想用一点嘘寒问暖来弥补因他迟到而给我带来的损失的意图再明显不过了。
      “挺好。”我有点累了,不想说很多话。一个夜晚都在硬座上度过,我感觉十分疲倦。
      爸爸也挺识趣,没有再问下去。于是就这样,我们两人一直走到了他那辆黑色的轿车旁,彼此之间默契地没有再多说一句,沉默的气息就这样弥漫。我看了一眼车窗镜子里反射出的自己,忍不住低下头,咽了一口,用轻微的力气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车里开启了暖气,我问到了车里那股想竭力逃脱却还是有残留的香烟味。
      “你又抽烟了。”连我都出乎意料,我很平静。
      “是啊。”他笑了笑,“这么多年了,还是改不掉啊。”
      我又没说下去了,其实我早料到了会这样,以他现在的样子,我都可以想象他的生活习惯是有多么糟糕。
      2000年,当世人都在庆祝新世纪来临之时,爸爸却与妈妈产生了不可缝合的裂痕。经过我的再三斟酌,我决定留在县城,陪妈妈过日子。而爸爸,去了遥远的南方打拼。
      2002年,我刚上高中,因为种种复杂的原因,我不得不开始了住校生活。然后那时候的家里并不宽裕,算下来,光是我跟我妈的温饱都十分勉强。在一次与亲戚的聊天中,我跟妈妈意外地得知了爸爸下海挣了大钱。妈妈经过了一个晚上的思想斗争,决定放下所有的面子,去城里找到爸爸,希望爸爸可以跟我们重新一起生活。然而在妈妈的回到县城的那个夜晚,她流了一脸辛酸的泪水,我这才了解到,爸爸在离我们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有了一个爱她的妻子,有了一个新的家庭。我不能抹去妈妈那张用千言万语糅合成失落的表情的脸。那一晚上,我和妈妈都没有入睡。
      此后令我没有料到的是,妈妈却成为了县城中被议论的对象,坊间都说,妈妈是因为爸爸有了钱才去找他复合的,是个势利的女人。明明是为了我能过得更好,却使妈妈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的内心充斥着自责。我不止一次想去保护妈妈,可是我的力量还是太弱小,我也知道,妈妈一直很坚强。不过妈妈回来后,每个月的变化,就是爸爸寄来的生活费,日子,也就安稳了。
      汽车行驶在柏油路上,道路两旁是厚厚的积雪,路上的行人不多,车子也很少。除了高楼与高楼,城里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街上,到处都是迎接新春的喜庆,然而跟我们县城里的过年比,气氛还是差远了。
      车上太沉默了,已经到我不能忍受了。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想了良久,我自认为这是个不错的问题。
      可是爸爸却有点发愣,手打着方向盘,没有回答。
      我却也意识到了,这并非是个好回答的问题。他该答些什么呢?说过得不好吗?可我们整个县城都知道了他赚了大钱,要用一个小县城人的思想去相信有钱的日子是不好是不可能的。
      可是,说过得好吗?
      是因为离开了我和妈妈所以过得好吗?还是因为多亏离开了那个偏远的小县城才可以过上现在的生活?是要刺激我,如果当初选择跟他一起来南方,现在过得一定是锦衣玉被山珍海味的日子吗?
      我不敢往下想了,只为自己的愚蠢与无趣感到后悔,向沉默妥协了。
      车子驶入了一个绿化优美的小区,爸爸熄了火,将车停下。
      从车窗里我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多么精致的小区。我平生第一次见到这样大规模的住宅区,十多栋——兴许更多的住宅楼,我还可以看见,那有个大大的池塘,塘面的水静得出奇。草地、小路、枯萎的枝芽上,还有屋檐、窗台……全部都积上了白皑皑的雪。不经刻意粉饰的自然反而是更美的吧,它令我恍若置身于梦幻之中。
      这,就是爸爸这些年住的地方呀。
      在电梯里,爸爸希望我可以喊后妈一声阿姨,我还是同意了。我没有想过我来这个陌生的城市,第一个要面临的就是这么具有挑战性的事。我承认,我在脑海中已经将她的模样想象过了上千次,也已经将她会怎样对我想象了上千次,我更想知道,她会怎样看待我,她到底会不会接纳我?但是现在内心的紧张已经不允许我想那么多了,电子屏显示不断变化的数字每增加一次,我的心就更加剧烈的跳动一次,我知道我在劫难逃。
      19楼很快就到了,我跟着爸爸,走到了家门前。
      爸爸用钥匙打开了门。
      是一个很宽敞的客厅,古典的装修风格,大理石地板,墙上镶嵌着三块精致花纹的模板,灰色的墙壁上又隐隐透着石头的纹理。我有点惊讶,原来房子可以被打扮得如此漂亮,反倒是我,在这个华美的房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先进去吧。”
      我十分谨慎地换上了那双应该是为我准备的拖鞋,用极为缓慢的脚步朝屋内走去,心中升起来一股压迫感。
      “回来了?”我听到了那个令我忐忑不安的人的声音。
      后妈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她有着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卷发,鼻梁微挺,皮肤白皙,面色红润,脸上几乎没有皱纹,眼睛轻佻却并不轻浮,还有着十分苗条的身材。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就不得不承认了她确实比妈妈好看的事实。
      后妈从我身边走过,轻得像羽毛飘过,我的眼睛也瞥见到了一件令我十分痛苦的事——她的小腹,有着微微的隆起。我想主动向她打声招呼,可是她没有让我这么做的打算。我还是决定主动一点,“阿……”
      “嗯,今天的事不多。”爸爸又让我无法开口了。
      “公司还好吗?”
      “挺不错,你好好在家休养,公司那边你就别操心了。”爸爸笑着对后妈说。
      我好尴尬。
      我是个内向的人,即使在同学面前,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说的内容,每次聊天,总是聊不下去,跟别人说话,我觉得十分费力气。也只有与爸妈在一起时,这种压抑的感觉才会有所缓解,坐在他们的旁边,我就会有一股莫名的踏实感,这种感觉即使时隔四年,也仍然存在。可就是与我生活了十多年的爸爸,现在在我眼里是那么的陌生与遥远,他离我很近,近在咫尺,可是我知道,我离他已经很远了。在他们两人中,我就是个陌生人,不该出现,不该存在。
      我与他们,究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终于意识到,当一个人拥有了另一段崭新的人生后,曾经的纵然再刻骨铭心与漫长,却也比不上新幸福生活的微小短暂。
      我也承认了,从我踏进爸爸家门、从后妈完全将我无视的那一刻起,心中早已明白,后妈是如此的讨厌我。

      晚餐是在爸爸家吃的,尽管我还是习惯北方的粗茶淡饭,但不得不说,南方独特的饮食文化把我给深深地吸引了。味道精致的米饭的甜味在我的舌尖上悄然绽放,还有恰到好处的油盐浓度,我想这是我第一次触摸到如此真实的南国。
      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在到达这个有着我爸爸与我后妈的城市,我就注定与沉默有着不解之缘。当然,爸爸偶尔还是会问我一些问题的。
      “是谁送你去搭火车的?”
      “舅舅。”我淡淡地说,我不想牵扯到太多,以免我说着说着就会扯到妈妈。
      “火车上挤吗?”
      “你觉得呢?拥挤到我连呼吸都觉得困难了。”
      “春运嘛。”爸爸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
      这些无关紧要不痛不痒的问题,对我来说太好回答了。
      我更多注意的,是后妈的表情。遗憾的是我没有捕捉到什么。吃饭的气氛就这么一直僵持了半个世纪,我已经没有任何吃下去的胃口了。
      最后一粒米饭的咽下仿佛对我宣判无罪释放,我重重地呼了口气,放下碗和筷子,急冲冲地朝我房间走去。
      一进房间,我就毫不犹豫地锁上房门,一下倒在了床上。
      今天对我来说,实在是太辛苦了。
      脑子里,还在一遍遍回放后妈微微隆起的小腹。
      我翻了个身,暗骂自己,这明明是意料之中的事,为什么还会这样令我痛苦呢?我早该想到的。是……因为妈妈吗?
      想到这,我才想起今天一天都没有跟妈妈联络。
      我马上坐起来,在我地上的那个大旅行箱里翻了几遍,几经周折,终于在我堆积的衣服与衣服的夹缝中找到了我那台破旧的老古董。
      我侧着头,熟练地按下了我背过很多遍的号码,之后是嘟嘟的呼叫声。
      “喂?”我听见了妈妈熟悉的声音。
      “妈。”我的声音有些干涩。
      “荣荣!?”妈妈很激动,“你到了吗?你觉得那怎么样?还习惯得了吗?衣服带够了吗?火车上辛苦吗?休息的好吗?如果不适应,你可以选择回来……”妈妈一下子把我问了个水泄不通。
      “……妈!”我已经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我知道她可以唠叨上一晚上。
      妈妈好像懂了,停止了唠叨,一下子的寂静,让我又很尴尬。
      “妈,你放心,我很好。”我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平静,“这儿的雪跟我们家那的一样漂亮,吃的也不错,我想你一定会喜欢。”我还在想有什么可以说的事,可刚才妈妈问我的问题,我都已经抛之脑后了。“挺好——真的挺好的。对了,晚上这儿还会有焰火晚会,特别大规模的,那肯定会非常棒。”
      可是接下来的几秒,电话那头都没有动静。我有点意识到不对劲,正准备开口说几句时,妈妈终于发话了,却是哽咽着的:
      “荣荣啊,你现在除了你爸,一个人在那就没人照顾你了。妈没出息,是妈对不起你,让你过不上好日子,现在妈能做的就只能让你去更好的地方,你千万别怪妈狠心……你在那受了苦,一定要打电话告诉妈,就是隔一个中国,妈也要替你咽回这口气。还有你爸对你不会差,你自己也注意着,性子别太冲了,听到没?……”
      我的心一下被抽干了。
      我是多么想让自己坚强一点,只是一个人在异地生活,是迟早要经历的事,何况还有我的爸爸陪着我。可为什么我还是会觉得孤独,会去想念妈妈,去想念那个落后的小县城?即使爸爸在这,却也不是一个我认为可以称作是“家”的地方,他早就不是我认识的那个爸爸了,我又多么害怕,也许以后,我连喊他一声“爸”的勇气都没有了。
      压迫了一天的眼泪,终于还是流下来了。
      “妈……”我用沙哑的声音颤抖着呼唤。
      没有嚎啕大哭,却比嚎啕大哭更加歇斯底里。
      之后妈妈跟我说了些什么,我都已经忘却了。只记得有关后妈,她对我的告诫:
      “你不要去惹她,过好你的日子,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看起来,我又要开始一段惊心动魄的人生了。

      “荣荣。”爸爸在房外敲门。
      我有些不情愿地做起来,穿好拖鞋,跌跌撞撞地跑去开门。
      爸爸带着笑容走进来,然后又将门关好,坐在了我旁边。
      “你怎么会来?”我有点弄不懂。
      “跟你聊聊天。”看到我依然疑惑的表情,“我知道你阿姨在的时候,你不太方便说话。”他又补充道。
      “……她人呢?”
      “睡了。”
      这才九点刚过,怎么就睡觉了,奇怪的人。
      “哦。”我嘟哝了一句。
      “对你的房间满意吗?”
      “挺好的。”我发现这三个字着实成为了我今天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看到书柜了吗?”
      “看到了。”我顿了顿,“原来你还记得我喜欢看书的习惯。”
      “当然。”爸爸又笑了笑。
      这是正常的寒暄,我知道爸爸接下来要说什么,所以我没开口,等他把话说出来。
      “你觉得……”他用极其慎重的语气,生怕说错一点就惹怒我,“你阿姨怎么样?”
      我此时的心情五味杂陈。
      “很漂亮,说话也很温柔。”我想了想,“她不太爱说话。”
      爸爸好像松了一口气,我真的没有想到,原来他是在意我对后妈的看法的。
      “她是这样的人,以后熟络了就不会这么尴尬了。”
      “她怀孕了。”我淡淡地说道。
      爸爸吸了口气,“……是的。”
      我撇过头,挤出三个字:“没什么。”
      “……”
      我看见,对面的人家的那个小世界里,一个一米多高的孩子坐在了爸爸妈妈的中间,一家人正在欢声笑语地看着电视。小男孩从茶几上的一个盒子里拿出了三里糖果,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装纸,然后站在沙发上,一个个送到爸爸妈妈的嘴里。
      真好。我忍不住叹息,想起来小时候,爸爸妈妈背我走在山间小路上的日子。那个时候的我,拥有全家人的疼爱与期待。
      可我现在,一无所有。
      人生在世,有几个爱他的人,那真是莫大的恩宠与幸福。
      “我真的希望你,可以接受。”爸爸的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真的没什么。”我转过头,装出了最真诚的表情,“我接受的。”
      爸爸见我又没了动静,开始一个人自言自语起来。
      “我刚来城里那会儿,就碰到了你阿姨。
      “那时的我,一贫如洗,还是个县里人,没人看的起我,都觉得我好欺负。可就是你阿姨,却一点都不嫌弃我,在她的帮助下,我终于度过了那段最黑暗的岁月,我有了工资,有了住的地方,还有吃饭也终于不是问题了。
      “在她的鼓励下,我创办了一个小型的公司。起初的公司风雨飘摇,随时都可能倒闭,十几号人等着我发工资,我又陷入了绝境。但你阿姨真的是个很有主意的人,她不仅仅给了我力量和鼓励,她帮我想了很多办法,公司终于渡过难关,发展成现在的规模,我有了现在的生活,再也不用夹着尾巴做人了。
      “然后我觉得你阿姨已经不是我贵人那么简单的身份了,我们结婚了。知道吗,你阿姨的家境很好,完全可以不选择我,她可以过上更好的日子。但她愿意跟我一起创业,愿意跟我精神上的支持,我……没有理由不对她好。”
      爸爸闭上眼,这些事情对他来说,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一样。
      我咬了咬嘴唇。真是个美丽的故事,这一定比他与妈妈的故事轰轰烈烈得多吧?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站了起来。
      “早点去睡吧,别想多了,我知道你一定累坏了。”
      说罢,爸爸熟悉的脚步声,又让我陷入了陌生之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好像都不记得了。
      唯一有点印象的,是那天晚上,窗外想起来热烈的焰火绽放的响声,可我却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去欣赏了,我倒在床上,星空笼罩的月色一点一点地洒入我的房间,浅蓝色的夜光在地板上被不断拉长。我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的早上醒来,是上午的九点多钟。
      大概是因为昨天的行程使我太过劳累,我一晚上都睡得很好。醒来以后,我做了十足的思想斗争,才战胜了懒惰小人,花上最大的力气坐了起来。尽管睡意还余犹未尽,但我还是努力地靠在床头,等缓过神来了再去穿衣服。
      我穿上了那件爸爸为了欢迎我的到来而特意为我买的一件棉睡衣,然后我又换好了拖鞋。我已经有点精神了,新的一天在召唤我,我要振作起来。
      我走向卫生间的洗漱台,在镜子里,我看到了一个乱糟糟的自己:毫无规律耸立的长发,摇摆不定的眼神,看起来有气无力的眉毛。我叹了口气,右手拿起牙刷,用力地挤上牙膏,清洗自己的牙齿。
      梳洗完毕后,我就开始回房整理自己带过来的衣物。除了必备的衣服和一些基本的日常生活用品,其余的大多都是妈妈硬塞给我的。我甩了下头发,把所有的衣服抱起来,然后丢在床上,一件一件地整理。我翻开了几件衣服,棉袄,毛衣,长袖,外套。至少这个冬天我不用再购置新衣了,想到这,我忍不住松了口气,我不想在刚刚来到爸爸家就要有让爸爸掏钱的事。
      我打开了房门,爸爸一个人在厨房做饺子,客厅里的电视嘈杂作响,大概是后妈在看电视吧。不管怎么说,只有爸爸一个人在厨房令我的心放宽了一些——至少,我可以跟他打声招呼说句早上好,而不要考虑因为后妈在而掂量该说些什么话了。
      “起来了?”爸爸显然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嗯。”我看了看他手上的饺子,“这些……是早上吃?”
      “不,不是。”爸爸咧嘴一笑,朝我指了指他右手边装满了饺子的碗,特别有成就感。他左手正拿着一块饼状的饺子皮,右手在一个小碗上沾了点水,用食指轻轻地在面粉做的饺子皮上画上一个圆,再用勺子从盘子里的饺子肉馅中舀出一点,放入那个圆中,“这些饺子都是晚上吃的,今天是除夕嘛,当然要好好庆祝一下。”
      除夕?我好像想起来了,我对农历的意识是在淡薄。
      “这样啊。”我瞟了一眼窗外白色的世界,声音一下低沉下来。
      第一个在南方过的大年三十,第一个不与妈妈一起的大年三十,还有第一个和一个讨厌我的人一起过的大年三十。这个年对我来说,真是特别和难过。
      不过爸爸似乎没太注意到我的失落,一个人在那里忙的不亦乐乎,还叫我几次帮他忙。可是我对手工活很是不擅长,所以也都拒绝了。我不太想打扰他,可是又不想回到那个闷闷的房间去,更不想去客厅和后妈一起看电视。思前想后,我才发现自己只能呆在这,哪怕只看着爸爸忙活,自己不说一句话。
      “说起来,你还没吃过饺子的吧?”爸爸又突然问我这样一个问题。
      “啊?”我晃过神来,“不,吃过。”
      “吃过吗?什么时候?”爸爸很吃惊,一下把他想给我个惊喜的愿望浇灭了。
      我叹了口气,不太想提出来,心里暗暗祈祷爸爸可以想起来,可是他还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真的忘了吗?”我问爸爸,他摇摇头,我只好残忍地继续说下去,“你不记得了吗,有一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吧,是——妈妈做给——我吃的。”
      气氛瞬间凝固。爸爸停下了手中的事,脑袋忽然之间就一动不动,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不过也正好,我也不敢看他。本来,那年是妈妈学会了包饺子,特意做给我和爸爸一起尝的,我只是说了“给我”而不是“给我们”,以为他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却没想到,不管我提到的涉及妈妈有多深,只要与妈妈有关,就会带来尴尬。
      “是你要我提出来的。”我不得不提醒他。
      “你说的对,是我自找的。”爸爸埋下头,苦笑道。
      “我真没想到,妈妈现在还是会触动到你的神经。”我说。
      “只要有你在,我就会想到她。”
      “……”轮到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人总有后悔的事,”爸爸猛地把头一抬,看向我,“我每天都在为我的人生后悔。”
      “你是指你跟后……阿姨?跟她在一起后悔么?”
      “要后悔的事,可不是从她开始算起的。”
      我有些不解:“那该从哪开始算起?”爸爸昨天晚上才告诉我他跟后妈的故事,今天却说后悔,他到底想告诉我些什么?
      爸爸稍稍顿了顿,眼神又一下黯淡了:“从……我去那个县城开始算起。”
      我一下懵了,爸爸不是是县城土生土长的吗?去县城,难道他是从别的地方去县城的?可是这么多年来,爸爸也好,妈妈也好,都对我说,他们是从小长大的玩伴,长大结婚生下我。难道这么多年来,我知道的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用急切地目光询问爸爸:“我想知道更多你跟妈妈的故事。”我十分认真地说。
      令我遗憾与失望的是,爸爸已经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他露出了微笑,但十分牵强,“以后再说吧,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我想抗议,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别说了,去客厅——回你自己的房间吧。”
      我只得机械地点点头,在回房间的路上,我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爸爸。那该是怎样来描述的样子呢,无奈,痛心,后悔,也许还有更多吧。而我,只想知道爸爸妈妈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故事,究竟是因为什么而分开。除此之外,爸爸又在后悔些什么?我又觉得自己太过迟钝,爸爸妈妈分开这么久,我第一次想到这个问题。
      不过我知道,我终有一天是可以找到这些问题的答案的。
      回到房间后,我坐在窗台前的书桌上,打算找点事做。可我并没有什么寒假作业,关于读哪所学校的事,爸爸现在也没跟我说,既然他没说,我也就没去问他了。不过,每天要和后妈相处就已经令我我很疲惫了,还要去跟与我曾无任何交集的人打交道,未来的日子,必定每天在紧张与不安中度过。
      与陌生人打交道,是最令我头疼的事情。我不能理解,为什么有些人可以聊天聊到凌晨聊到天亮,一打电话就是一两个小时。我跟别人打电话时,除了我妈,其余只要是说上一两分钟,我就会变得十分惶恐,惶恐接下来的时间,我要努力地去想该说些什么。每次别人兴致勃勃地说了一大堆后,我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嗯”、“哦”、“是啊”。也许正因如此,我在以前的学校里,并没有太多朋友,我当然想改变这种状态,可是我又不能够将我骨子里那个内向的自己赶走。
      那就在离开学还有之多天的日子,好好享受来之不易的孤独吧。我宽慰自己。
      “荣荣。”爸爸在餐厅喊我,“出来吃早饭了。”
      “来了。”我干脆地回答。
      餐桌上摆着三碗热腾腾的面条,每碗都加上了一个鸡蛋。南方的面条我很少吃,北方大多都是那种刀削面,这种在我看来细如丝绸的面条,很是诱人。
      爸爸把筷子递给我,就在我准备坐下时,他对我说:“去叫你阿姨来吃早饭。”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什么?”
      “去叫你阿姨来吃早饭,她在客厅里。”爸爸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倒是很平淡。
      “要……要我去叫她吃早饭?”我质问爸爸。
      爸爸看了我一眼,好一会没做声,僵持了好久,他才开口道:“反正,你迟早也要跟她说话的,快去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这是命令,也是你以后必须要去学会做的事。”爸爸的话容不得我拒绝,“你不是也认为她很和善吗?”
      和善,我实在想不出爸爸是怎么样“漂亮”、“不爱说话”理解成“和善”的。
      “你不可能不知道她对我的想法。”我努力克制住我的怒火,他是带我十多年的爸爸,他会不知道我的性格吗?明明知道对我来说是那么难的事,他却说是“命令”?想到这,想要压下的怒火反而更旺了。
      爸爸想了一会儿,我在心里暗暗嘲讽,看吧,我就知道他没有去问过后妈。
      “我知道。”爸爸说的很缓,“所以我才要你去。”
      “那要是她不来呢?”我懒得再和爸爸说了,直接问爸爸结果。
      “不会的,快去吧。”爸爸的神情柔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坚决了。
      “行啊。”我带着刻薄,“我只管去叫她,她来不来就另当别论了。”
      不过我的脑海中,还是在上演着后妈回答我的各种景象。其实我还是有点怕的,但仔细一想,她又不会吃了我,更何况爸爸在这,她不能拿我怎么样,倒也不如看看她究竟会怎样对我。
      心里想着容易,做起来又是另一码事了。餐厅离客厅并不远,可我的脚像灌上了铅,行走得十分缓慢。
      后妈坐在最大的沙发上,右手拿着遥控器。她也穿着那件粉色的棉制睡衣,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了她光滑的额头。
      我敢肯定,她现在肯定可以察觉到我的存在。但她依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毫无动静。
      “爸爸说……早饭,已经做好了。”我吞吞吐吐地把爸爸的旨意传达。
      然而后妈一句话也没说,悠闲自在地调台,仿佛刚才我说的话如空气一般被她吸进去再呼出来。直到我已经到了满脸通红,腿都已经在瑟瑟发抖,她才不怀好意地瞥了我一眼,发出尖利的笑声,对我说出了我等了好几分钟的一个字:
      “好。”
      我马上转过身到餐厅去,心中满是不爽与愤怒。她过了那么久回答,就是想看我的笑话。自己真是不争气,让她的阴谋得逞了。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后妈紧跟着我,故意想给我施加压迫感。随后,她也坐了下来,优雅地拿起筷子吃起面来。
      爸爸从厨房里拿了几根大葱出来,这么多年他爱吃大葱的习惯也还是没有改掉。
      “想尝尝吗?”爸爸夹着大葱,在我面前晃了几下,笑着问我。
      我摇摇头,对大葱这种东西,我并不太感冒。
      爸爸见我拒绝,耸了耸肩膀,就自顾自吃自己的了。
      我也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面夹起来送入我的口中。
      “对了,”爸爸吸下一根长长的面条,“我待会去超市一趟,家里有什么还要添置的东西吗?”爸爸很显然是对后妈说的。
      后妈停顿了一下,说:“日用品倒也没什么,主要是今天我哥他们回来,你去给我哥小孩子买点零食吃。”
      “好。”爸爸点点头。
      后妈的……哥哥?跟后妈相处就已经够辛苦了,还要跟她的家人?我心中充满了痛苦与绝望。这个除夕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一点可以高兴的事了。
      “荣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爸爸又忽然问我。
      “可以吗?”我很高兴,“我是说,跟你一起去超市。”
      “当然可以。你也该出去走走,别老是闷在家。”
      我感激地点点头,太好了。如果留我在家跟后妈独处,那不知道该有多尴尬,我一定会疯掉的。
      “行,那……你一个人在家,没事吧?”爸爸又问后妈,尽是温柔。
      “没事儿,”后妈显得一点也不在意,“我活多少年了,一个人在家这种事,我还应付不过来吗?我可不是小孩子了。”说完她用她的一方眼角看了我一样,使我打了个寒颤。
      “那就好。”爸爸开心地笑了,是发自内心的。
      我看着这个已经越来越陌生的爸爸,觉得十分难过。真是为难他一个大男人,要同时照顾到我和后妈的情绪,他却还必须活得那么开心与自在。
      爸爸,你还可以坚持多久,才会把你积压的苦楚说出来呢?

      吃过早饭后,爸爸就带我出门了。
      我在爸爸家小区的小路上走着,愉悦的心情令我忍不住跳起来。好久没呼吸到这么清新的空气了,无时不刻我都必须窝在那个房间里,可真快把我给闷死了。也大概是因为昨天一天压抑的心情得到释放,现在终于可以避开后妈一段时间,我的内心轻松无比。
      “怎么这么高兴?”爸爸笑着问我,搓了搓手掌。
      “可以出门呀。”
      “是么?”爸爸说,不过更像是自言自语。
      超市就在离爸爸家一百多米的地方,是一栋特别大的建筑。大大的落地橱窗,可以从外面看见里面长长的扶手电梯,电梯上的人有的在交谈,有的在望向窗外,手中提着大大小小的袋子。橱窗上还贴上了大大的促销海报,在超市的出入口处都挂上了大大的红灯笼,新年的气氛在这里显得格外浓郁。
      我走进超市,光滑亮丽的地板,简约的天花板也不失韵味。我被这种优雅的装修格调以及超市顾客生活方式给吸引了。我不得不在心底承认,这个大城市与小县城还是不同的。
      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整齐排放,还有各式各样的年货,包装十分精美。超市的每层楼都有特别详细的指引,我放眼望去,即使是这种屡见不鲜的市井生活却也令我陶醉其中。
      爸爸没有买太多东西,我却觉得很多东西是可以购置的,但还是不好意思向爸爸开口。
      过了收银台,爸爸拿着装了一些零食的塑料袋,我们一起站在超市出口,准备回爸爸家。
      “要不要在外面走走?”爸爸向我提议,这真是我求之不得的,晚点回家,就意味着可以晚点见到后妈。
      “好呀。”我爽快地答应了。
      我跟爸爸走到了大街上,坐在了一张长凳上。我们对面是一个大公园的入口,身后是一个高大的鞋子写字楼。街道上的行人很少,车子更是没几辆,只有一个环卫工人大胆地站在路中间清扫积雪,这景象显得有些萧条。
      好长一段时间,我跟爸爸都没有说话。公园的大门口,许多父母与孩子进进出出,脸上不无由衷的喜悦,我的内心涌起一阵羡慕与嫉妒。如果我的身旁现在还有妈妈,我也会让他们带我去公园看看,然而这终究只是我的幻想罢了。
      爸爸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了易拉罐环,一个劲地往嘴里灌。
      我不能确定爸爸现在是不是心情不好,因为他有时就是这样,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这一点,我倒有点随他。
      我想说点什么,让他少喝点,却又想不出该说些什么。我生怕触及到令我们彼此之间都尴尬的话题,就好像我问爸爸“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那样的尴尬。
      其实我也挺想知道这几年他过得怎么样的,只是我现在一想到他又将成为另一个孩子的父亲,我便觉得他在渐渐将代表着过去的我与代表的未来的后妈隔绝开来,我也没有那么多理由去了解了。
      “关于你学校的事,我已经帮你办好手续了。”喝了好几口后,爸爸呼了几口气说。
      “谢谢。”我对他表示感激,“只是如果你以后能够让我也知道你在做些什么,我会更感激的,比如——让我也知道你正在为我找学校。”
      爸爸孩子气地撅了撅嘴,说:“我不想让你太辛苦了,这些事,不是你该做的。”
      虽然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轻松点,可我还是希望他可以让我有时有那么一点点的知情权。
      “学校就在家后面,没多远,报道那天我带你去。”
      “嗯。”这一点倒是很合我意。
      “我特意选的学校,是离家最近的。”爸爸有些小骄傲,“我知道你不爱住校。”
      “你挺了解我嘛。”我打趣地笑道。
      “你是我的女儿,”爸爸说着这话,脸上又一下没了表情,“我难道会不了解你吗?”
      “是吗,”我做了个鬼脸,“但我有时候,真觉得你不像是我爸。”
      “有吗?比如说?”
      “从小你就对我喜欢的东西没有在意过,你给我买的礼物,我也很少有几个是真正喜欢的。”我坦白道,“还有很多……比如说,在我情绪不好的时候,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不懂得来安慰我,反而显得很开心。我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你却永远那么快乐。”
      “哈?”爸爸听到我这话呛了一下,“你看到的都是假象而已。而且,我怎么不觉得有这么一回事?”
      看他这么有兴致地问我,我也便打开了话匣子告诉他:“爸,你是粗线条,如果你的心思稍微细腻一丁点——”我用两个手指跟他比划了一下,“只是一丁点,你就会发现有很多事都是你不曾注意的。”
      “……哦,”爸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你是觉得我不够照顾你的情绪?”
      “是啊。”我叹了口气。
      “……经常这样?”
      “常常。”
      “对你一个人还是……”
      “几乎是对所有人。”我无奈地望向爸爸,他居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太令我失望了。
      爸爸听到后,发出一阵怪异的笑声,又突然用手抱着头压在大腿上,不停地揉弄自己的头发,一下子没了动静。
      “爸……?”
      他一下子抬起头来,把我吓了一跳。只见他用特别吓人的眼神瞪着我,然后又撇过头,拿起放在长凳上的那一灌啤酒,猛地一下往口里倒,溢出的啤酒滑落到他的衣服和裤子上。他灌下几口后又把啤酒瓶往长凳上一板,大口大口地呼气。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这一系列疯狂的行为,爸爸又突然说出来一句令我呆滞了好半天的话:
      “荣荣,你说,你妈跟我离婚是不是因为这个?”
      “……什么?”我整个人已经彻底凌乱了,我没想到爸爸的情绪会变得这么快,我更没想到,原本一提到妈妈就会沉默的爸爸,居然主动提到了妈妈。
      “是不是因为我很少顾及你妈的感受!”爸爸粗声粗气地解释。
      我完全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们离婚,就是这么个原因?他现在就是在后悔吗,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那再四年前,那个摔门离家出走的人是谁?让妈妈泪流满面整夜没有入睡的人是谁?现在和后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人是谁?即将成为一个新生命父亲的人又是谁?
      是受到酒精的作用才会说出这种话的吧?我努力用我能接受的说法来说服自己。
      “我……不知道。”我是确实不知道。
      “呵。”爸爸自嘲地笑出声来,揉了揉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想去安慰下爸爸,却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自己看着爸爸调整自己的情绪。
      “你说的,我总是活得很开心,现在你看到了吧,并不是这么回事。”爸爸把头埋进自己的手臂里。
      “你……你是在演给我看?”我很生气。
      “不,不是。”爸爸憔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我知道,确实如他所说。那并不是可以演出来的憔悴与脆弱,是心给予的。
      “我越来越觉得,”我保证我每一个字都十分的小心翼翼,“你变得陌生了。”
      “不止你,”爸爸平静了许多,“连我自己都这么觉得。”
      “你也这么觉得?”我挺意外,“那你有没有发现具体表现在哪些方面?”
      爸爸凝视了我几秒:“我不知道。
      “每次自己做出的决定,我都不能理解。”
      包括与妈妈离婚和与后妈结婚吗?我很想问,但还是没说出来。
      “你还那么在意妈妈么?”我掰弄这自己的手指,问他。
      “当然……很在意。”爸爸说的有些吃力,也许要他承认这个现实,本身就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那你当初为什么还要离开她?”
      “因为……”爸爸深吸了一口气,“因为我太无能了,我不够强大。”
      “就、就是因为这个?”我尖声说。
      “就是因为‘我不够强大’这个理由所以你离开了妈妈?离开了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家?你是怎么做到那么狠心的?”我站到他前面,用手指着远处,看着埋头的爸爸。
      爸爸很犹豫,好像在想着是不是该告诉我什么事情,可是他欲言又止,对我说:“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决定的。现在的我……”
      “‘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所以不要来打扰我了’?你是想说这句?”我眯着眼看爸爸,忽然觉得他软弱至极。
      “不,不是。我是说,即使现在我再在意你妈妈,可也不能改变现实了。”
      我没好气地叹了口气。爸爸说的对,即使再怎么做,也不能改变现在爸爸已经跟后妈在一起生活的事实了。
      “荣荣,告诉我这几年你跟你妈妈是怎么过的吧。”爸爸急切地看着我。
      那之前每次提到妈妈,爸爸的沉默不是因为憎恨,而是因为想念么?
      我努力地回想着这几年的生活片段:“好像这几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我脑中的片段大都已经模糊了。爸爸有些失望,但还是没有罢休。
      “那,你妈一个人打理家,还应付得过来吗?”
      “还行吧,我住校后,她轻松了不少。”
      一提到住校,爸爸的眼神又暗淡了下去。
      “……下次有时间再告诉你吧,等我想得起更多的时候。”我如是说。
      爸爸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和裤子,表情又恢复了自然。
      “好了,我们先回去吧。”爸爸一下又变得充满活力,他看向远方的马路,“吃中饭的时间到了。”

      一路上,爸爸又变得像以前那样的热情,回到他家,他跟后妈还是那么的甜蜜。这让我不得不怀疑,就在十几分钟前,那个因为妈妈而变得歇斯底里的人是否真的是他,他一切的所作所为,是否仅仅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呢。我没有想到,仅仅是几年的时间,爸爸就已经将双重人格发挥得这么淋漓尽致。我没有确定,这些事我是否该告诉妈妈,我想,这些话还是应该让爸爸亲自告诉妈妈才好。
      但同时,我也深深牢记着,爸爸曾经带给妈妈的伤害使妈妈承受了是爸爸几百倍的痛苦,我不想再让妈妈经历一次这样的苦楚了。
      下午,后妈的亲戚陆陆续续地来到了爸爸家,在于他们简单礼貌地寒暄过后,我就把自己关在了房间。他们也没有太多话想跟我说,这让我觉得很自在。爸爸与他们倒是谈得很来,这也难怪,他们一定不是第一次一起过年了。
      本来想给妈妈打个电话,但一想到最近我并没有做太多事,也就觉得还是等晚上借着新年问好给妈妈打个电话会比较妥当。
      之后空闲的时光,我都权当用书来消磨了。爸爸为我准备的一些书都是我比较感兴趣的,这令我感到很欣慰。
      晚餐的气氛很融洽,后妈的态度——尤其是对我的态度好转了不少,这一下字使我受宠若惊,感谢因为除夕而来之不易的恩宠。爸爸对这一切倒像是毫无察觉,或是说他早料到了会出现这种情况,他一直在与亲戚畅饮。后妈的侄子是个很可爱的男孩,他坐在一个专门为他准备的高凳子上,还给我夹了好几次菜,对我露出他甜甜的微笑,出于天生对小孩子没有抵抗力,我也为他夹了好几次菜。后妈的哥哥一家子的人都对我很好,完全把我当成了一家人,并没有因为我不是后妈亲生的而排挤我。只是,如果我真是后妈亲生的,说不定他们也会待我更好吧。
      除夕的晚餐,没有我想象的那么难熬。反倒也提醒了我,也许我应该融入到爸爸的新生活当中,兴许那样我会更加愉快。可是,我能够来到爸爸家,完全是妈妈努力的结果,我不能够把妈妈置于千里之外,我不能离开她。我不应该为了一时的自在与心安理得,就忘记了妈妈十多年来给予我的恩惠。
      吃过晚饭后,我又回到了房间。将自己锁在了房间里。后妈的哥哥要我陪他们一起在客厅里看电视,可我还是拒绝了。我害怕后妈的哥哥对我太好,使我不知该怎么去面对以后的岁月里后妈对我的敌视。
      我跟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她显得温柔与踏实多了。她告诉我,今年很多亲戚都去家里拜年,她很开心,要我不要替她担心。为了弥补这个春节没有陪妈妈一起,我跟妈妈说了很多,当我提到“后妈对我还不错”时,她出乎我意料地特别高兴,没有半点的怀疑,还希望我和后妈的关系能够变得比和她的还好。我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是,看到妈妈这么开心,我对自己跟妈妈撒谎也没那么自责了。
      挂掉电话后,我就一个人坐在书桌上。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想跟这个城市一起感受新年的气息。当远处升起了第一束亮丽的烟火,我知道,又是一年的伊始了。
      “新年快乐。”我对自己小声说,然后拖着自己不能再疲惫的身躯倒在床上,放心地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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