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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岁 “萧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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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何出门的时候,天色冷淡的厉害,远远望去,整个穹宇都混沌不堪,竟是一副要下雪的样子。天色不愈,连带着风也越发狠戾起来,没有阻挡的朔风迎着萧何生生的刮过去,寒气直透过衣袖,冷的他打了个哆嗦。
今日正是献岁,沛县的街道上原本就稀少的人群在这个日子里也越发的难见起来。自九月起事以来,沛县很是抗下了几场硬仗,但县里逃走的百姓也逐渐的多起来,随之而来又是兵卒的伤病和粮草的匮乏。十月破丰,十一月攻薛,两场胜利之后就是雍齿的叛逃,刘季口上虽不说,但心里的愤懑是显而易见的——只是眼下身份有别,刘季或许还没有自识,但萧何却是明晓,这君臣间的礼仪与规矩总是微妙,如今萧何是想劝解,却也无从下手。
萧何心下怅然,走路的步伐也自是凝滞起来。眼见着县衙便在眼前,沛县县署的大门依旧如同往日一样敞开着,三三两两的兵卒正举着枪戟,聚在门口避风。前两日刘季见萧何家里空空荡荡的,便喊他来县署守岁:“萧大人,往年献岁你都是回丰邑去,今年战事吃紧,丰邑又在魏王手里,既然回不去,不如便来我这儿过得了。”刘季的语气依旧是不着调的。“大伙儿也热闹热闹。”
门口的士卒见到萧何,顿时都战战兢兢的蹿起来,扛着武器朝他行礼。眼下掌事沛县的,萧何算是头一个,刘季是没正形惯了的,插科打诨的时间久了,士卒们便也不怕他,连带着对樊哙卢绾都少了几分恭敬的态度。
唯有萧何和曹参,两人在县里算得上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如今虽随着刘季起事,但余威仍在,况而萧何又掌着沛县的大小事务,眼下形势纷乱,这些沛县子弟不免对他有些拘谨——萧何自己也清楚,现状使然,他倒也没有挽救的心思——总得有人扮凶狠角色,眼下刘季不愿做,萧何便替他扛起来。
萧何朝他们点点头,右手轻撩衣服下摆,跨过门槛。
刘季坐在县衙的大堂里,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正搭在他所坐的台阶上。
“萧大人来的好早。”眼见着他进门,刘季笑着站起来,朝正在门口愣神的萧何做了个请的手势。“饭还没热乎呢,不过酒倒是早就热上——萧大人且来一盅?”
萧何敛衽一礼:“那就叨扰了。”
刘季朝边上挪了挪,示意萧何坐在他身侧,萧何虽然点头答应,却还是坐在下面一级台阶上。刘季有些失望的看着他坐在自己下首,如今的萧何,是再也不肯跟他待在平齐的位置了。
萧何小心翼翼的坐了,却听见刘季有一茬没一茬的开了话匣:“可算是要下雪了……”
“不容易啊。”萧何也跟着刘季的思绪一路胡扯。“今年冬天气候暖和,到了腊月才有些雨雪的样子,若是再不下雪,恐怕开春了会闹虫灾。”
“要是闹虫灾,咱们可就没什么活路了,暴秦收不上来粮食,咱们也就没法抢他们的粮草……”刘季似乎想开个玩笑,但这个笑话一点都不好笑——萧何的眉头明显的皱了起来。
萧何拢了拢衣服,寒冬的风顺着袖口衣领持续不断的钻进来:“还是得快点想个主意出来,再这样下去,沛县守不住的。”
刘季唔了一声,把手上的酒盅推给萧何:“喝点酒先暖暖——大过年的,别说这些丧气话。”
“主公……”
“先喝了。”刘季托着下巴看他。“喝完就不许再说了。”
萧何只好端着酒盅喝起来。战事频仍,粮草尚且不足,这酒自然也就成了奢侈品,平素难得能见。他手头上的这盅也自然算不上什么好酒,酒味淡薄,时不时带着些谷物的残渣,只是先前热过,喝起来也温熏,酒浆连同酒盅都熨的温热,萧何不禁也有些放松的叹了口气。
“嫂子和娥姁在后堂忙着呢,”刘季继续岔开话题,他回头看看忙忙碌碌的厨房,说。“萧延在教乐儿写字,刘盈也嚷着要学。”
萧何猛地呛了一口酒,难堪的用袖子掩住咳嗽:“他能教的了什么字,不过是瞎胡闹罢了……”
“哎萧大人,哪有这样讲自己儿子的?”刘季摆摆手。“的确教的不错,一笔一划有模有样的,下次我也跟着学学。”
萧何苦笑:“主公折杀我了……”
刘季却没有笑,只是手趁势摸上萧何肩膀,他就那么腆着脸的替萧何揉肩,萧何吓了一跳,转身便想站起来,刘季却不肯,两手按着萧何肩膀就这么没轻没重的揉着,一掌一掌直拍的萧何面上露出苦色。
“萧大人,问你个事儿……”他慢慢的开口。
“是。”萧何赶忙应着。
“你说说,为什么我老觉得咱俩生疏了?”刘季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萧何一怔神,酒盅却安安稳稳的捧在手心,只是没有先前的温热,却是一点点的凉了下去。
暗云重叠,四方暮合,天色越发的昏沉了。
萧何的酒盅里早已没了酒,现在也只好尴尬的捧在手里。刘季的手还按在萧何肩膀上,动作一如既往的劈的人生疼:“上次你还让我改口,说什么萧大人是不能再喊下去了——”
“主公。”萧何轻声的打断他。“上下总是有别。”
“你的想法我理会得。”刘季所坐的台阶比萧何高上一阶,他视线略低下去扫了眼空空如也的酒盅,手便从萧何肩上挪开,拎起一旁的酒壶,替萧何满上。“你觉得礼仪和规矩能让众人服我……”
他拿起自己的酒盅,渐凉的米酒喝下去有点冷。
“但是太生疏了,我不安心啊。”
萧何低头看着酒盅,刘季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响:“我是什么德行我自己也清楚,若是没有这帮弟兄,现在我还是在芒砀山里当落草寇莽,什么沛公,痴人说梦罢了。”
“主公何必自谦?。”萧何突然开口。“众兄弟拥戴您,自然是有道理的。”
刘季自失的一笑:“是吗?我怎么老觉得是你们想让我做替罪羊——”
“主公!”萧何闻言,急的一下子站起来。“何出此言?!”
刘季显然没有预料到萧何会有这么激动的反应,现在他们俩的位次差别又发生了点小小的变化——刘季一手举着酒壶一手托着酒盅坐在上一级台阶,仰视站在下面一级的台阶的萧何,倒像是从前萧何训斥刘季不事农桑的情景。
萧何兀自在那发着脾气:“主公若是这么想,兄弟们干脆各自逃亡好了!众人推举主公,盖因您雅量大度,自有识人之明,主公若以为沛公是谁人都当得的,又何必回沛县?又何必杀那沛县令和泗川守?天下群雄蜂拥而起,若是没有逐鹿的勇气,干脆将沛县拱手雍齿,做个农夫,侍弄庄稼便是!”
经历多年,萧何的身形与当年相比自是越发的沧桑起来。在昏暗云空的映衬下竟是显得瘦削单薄了许多,脸色也黯淡下来。
“太辛劳了吧?内政军需一任许给他管,连谋划也一并让他担着……”刘季抬眼看他,思绪却是越飘越远了。
“主公!”萧何声音又高了些。“萧某先前的确说过,现在上下有别,有些话如果不能说出来,不如便烂在肚子里——但现在不同,即使主公听了心里不适意,有些话,某还是得说。您要是没有进取的心思,这沛县早晚成为他人囊中之物。如今陈王既死,秦嘉立景驹为楚王,周市拥魏公子咎,两方同时与田儋开战,整个山东已是一片混乱,主公断然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性——奔楚,投魏,或是走齐,主公必然得选一个。不然,不过是等死罢了。”
萧何的声音回荡在不大的县衙里,他的声音不算大,但饶是清正平稳,,吕雉和甘氏在厨房倒是听不清楚,而后堂的几个小孩子却是能听些端倪。刘盈扒着门柱从后堂探出个脑袋,一副瞧新鲜的大笑脸,刘乐拽着自家弟弟的手,虽是想赶他回去,但自己也不免有些好奇的瞧着前堂的动静。最后还是萧延出面,神情平静,左手牵着刘乐右手揽住刘盈,把俩小崽子给拎回了后堂。
半晌,刘季坐在台阶上笑起来:“萧大人还是跟从前一个样啊。”
“……什、什么?”萧何被刘季这句话唬的没反应过来。
“训人的套路还是跟以前一样,”刘季歪着头看萧何手足无措的样子。“劈头盖脸一顿臭骂。”
萧何一愣,怒气顿时被岔去了半截,只是事情尚未解决,他仍强撑着严肃的态势:“主公!”
“……我原是准备过了献岁便去投景驹的。”刘季摆弄着酒壶,壶里的酒浆已剩不多,倒空了也只满了半个酒盅,他随意的拿起来喝了口,便把酒盅推给萧何。“没成想萧大人也在考虑这个,看来咱们是真的交心——说这么多你渴不渴啊?唾沫都要喷我脸上了。”
萧何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表情也讪讪的。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低头接了酒盅,胡乱的喝了几口。
“被萧大人这么训了顿,我反倒是安心些了。”刘季苦笑着撇撇嘴。“您瞧我这个欠的呀……”
萧何也忍不住笑起来,只是又很快的把翘起的嘴角压平了。
两人这么沉默的在堂下伫立了会儿,看着天色彻彻底底的暗下来,门口的士卒点燃了两侧的火盆,点点的暖光映在县衙的的泥土墙壁上,融汇出几个晃动的光晕。
“明年会更难吧。”萧何看着漆黑的穹宇,自言自语道。
“……别说丧气话。”
“否极泰来。”
“我就说萧大人是文化人,什么都文绉绉的——”
刘季看着站在身侧的萧何,火光在他的眼里一闪一闪,亮的像是不会熄灭的星光。眼瞅了好一会儿,也踌躇了好一会儿,刘季最终还是拽过萧何的手。
“主公……?”
“你手怎么这么冷啊。”刘季说。“你要是病了我可没法儿投景驹了。”
萧何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刘季,总算是很不容易的笑了下。
两个人这么一前一后的往后堂走过去,饭菜的香气从厨房一路飘出来,甜腻的家的味道。
“主公。”走至廊下,萧何在突然出声。“下雪了。”
“是吗?”刘季抬头看看,然后雪花啪嗒一声落在他的鼻尖上。“哎哟,还真下了。”
“瑞雪兆丰年。”萧何像是放心了似的看着绒花打着旋掉在脚边。“总算是一件喜事。”
“再喜事也比不上今天有猪肉吃。”刘季补充。
“做主公也得有做主公的样子……”
“好啦好啦萧大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