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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Chapter 14(修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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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要是一个人从三楼掉下来,结局会怎样?”
无言地不知坐了多久,Joanne在某个瞬间突然开口。说这话时,她的目光还停留在街对面的楼层上。她的声音很轻很柔,梦呓般,似乎并不期待有人给什么答案。
齐景无言地看着她转过脸来。
自始自终,Joanne的眉宇都未曾舒展,“齐景,你是不是很恨,阿言当初没有出庭给你作证?”
齐景抿了抿唇,似乎有什么东西拉着他的心迅速地沉入谷底。
他不能否认,最开始,他是恨过,所以才会在言子书探监时冲他厉声质问。可是后来,呆在监狱的十年是个孤寂漫长的日子,漫长到他能想开很多事情,想透很多事情。不管是不是为了自己最在乎过的人开脱,齐景想过,或许那时的言子书,是有苦衷的吧?这样想,他自己的心里也好受了许多。可是,现在听到Joanne这两句问,齐景隐约猜到什么,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
“那段时间,他被司建明软禁着。抗议和绝食根本没有半点效果。司建明的手段,我想你比我更有体会吧。阿言没法和他斗,也威胁不了他。就只好偷偷在半夜,把被单扯碎了结成绳,想从三楼偷溜下去。结果……”Joanne抹掉眼角即将溢出来的泪水,顿了顿,“结果,他从三楼摔了下来。小腿骨折,昏迷了三天。如果不是他命大,就这么死在你前面,是不是你就能原谅他?”
齐景怔愣地看着Joanne脸上的讽刺,交握的双手已经用力到青筋迸发。言子书恐高怕黑,这是他们熟识很久后才知道的。那时,他揪住这点,嘲笑了他好久。
齐景无法想象言子书是怎样将被单撕成一条条,绑在一起,也不知道他在三楼的高度向下望时,腿肚子会不会打软,更不知道,他从高空坠落的时候,脑子想到了什么,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遗憾了,是不是不甘心了?他只知道在自己被判十二年有期的时刻,那种将死的心情。仿佛世界瞬间坍塌了,未来在他眼前缓缓地关上了光明的大门。那种不甘和彷徨交错的知觉,他到现在都还记忆犹新。
看着脸色苍白的男人,Joanne并没有停下话头。有的话,她不得不说,她不能让言子书的付出和承受像一个泡沫,掩埋在时光的叠影里,不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作为当事人的齐景。
“他苏醒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跪在司建明的面前,求他放过你。十二年的刑期,是他跪在最痛恨的人面前,能够为你争取到的最轻的判决。你知道我在英国,第一次见到齐景是在什么地方吗?”Joanne咬了咬唇,“是在药店。他用憋足的英语向药剂师索要安眠药。也是到了后来我才知道,自从你出了事,他就没法正常入睡。如果没有安眠药,他就整夜整夜地瞪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Joanne永远记得,当她得知林君海口中的重度神经衰弱的室友就是她一见便没忘掉过的男孩子时,自己悲喜交加的心情。后来,因为林君海的关系,她和言子书的交往也渐渐多起来。对这个小自己两岁的男孩,从最初的好感,到后来的迷恋和心疼,她越陷越深,做过很多尝试,甚至表白。可是,言子书听后除了说声谢谢和对不起,便是长时间的沉默,在她的再三追问下,他给她的理由,是那个竹马与竹马的故事。
那天晚上在Pub,言子书喝了很多酒,趴在吧台,没有耍酒疯,也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他只是用牙齿紧紧地咬住了手背,将积攒了两年的泪水全都默默地流出来。Joanne认识里那个能力超强,内敛冷漠十足的言子书,哭得像个孩子一样伤心绝望。
即便那一年,他也才十八岁,本来就算不得是个大男人。
从那时起,Joanne就料到了她和言子书之间的结局。于是将自己的情谊冰存起来,守在他身边,当起了沉稳可靠的好朋友,大姐姐。以至到了后来,跟在言子书身边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没有最初被拒绝时的痛苦,却在他生活不快乐时跟着心疼和伤感。
Joanne看了看镜子中眼睛红肿的自己,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自来水冲洗着脸上花掉的淡妆。
很少有这样的时刻,讲着他人的故事,自己却早已泪流满面。
齐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咖啡厅,又是怎么走回的公司宿舍。
Joanne走后,他独自在原位坐了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天色变暗,他才起身离开。
今天,齐景听到一个男孩儿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的求学路和奋斗史,知道为了当年的事情言子书是如何自责与耿耿于怀,知道了他回国创业并将公司壮大的艰辛过程,也知道了言子书为了替他减刑,跑过多少路,送过多少礼,求过多少人。
“很多时候,不是我们追赶着生活的脚步,而是被生活鞭挞着前行,催着我们早熟,于是,青涩,和骨架过度拉伸的痛,变成了人生路上销魂蚀骨的滋味。”
齐景仰躺在床上,想起这句不知从哪里看来的煽情句子。当初他不为所动,可是此刻,想起Joanne含泪的叙述,齐景只觉眼底生冷,一闭眼,两行泪水顺着脸颊下滑,在耳侧留下黏黏的湿感。
裤袋里,冰冷的金属质感搁在他的大腿外侧。那是Joanne临走前时,扔在他面前的桌面上的一串房门钥匙。
齐景将钥匙摸出来,就着窗外的灯光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将它轻轻地贴进了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