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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春毒 时在中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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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在中春,阳和方起。
二三月,庭园中。清风白日,柳与水同色,杂英满芳甸,正是一派晴煦风光。
吴瑕双手负背,身材纤瘦高颀,独自悠闲漫步在石径上,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披星戴月、穿云破霜而来。信手攀折花枝,放肆嗅着这四方空气的鲜香,顿觉心怀舒畅。
指尖忽然一下刺痛,吴瑕匆匆收回手,发觉食指被花茎上的小刺勾破了,正淌出鲜红的血来。
吴瑕低头浅浅一笑。
若是那人在此,只怕会急急忙忙扯过他的手去,为他吮吸指尖上的伤口罢。唇瓣温软轻柔,敷在针尖大的患处酥酥麻麻,再抬头时,那人颜色寡淡的唇上或会沾了一星半点儿的血沫,如同擦了胭脂一样妩媚动人。那人会将他的手仔细护在怀里,又不敢责怪他顽皮拨弄花枝,眼中充溢泪水,当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吴瑕道歉的方式,便是伸出手去,为他轻轻抹去唇上的污渍,仗着自己的身量,居高临下,拍拍那人的头顶。
早撵了小印子去请他,约定的时间也差不多,那人……也该来了。
吴瑕不觉加快了脚步,脸上一抹酡红的悦色未曾消散。
行至梨园院门外,瞧见平日紧锁的大门此刻洞开,许多面生的宫女都好奇地挤在门口往里面看,一个在最外沿没挤进去的小太监身量太矮,甚至一蹦一蹦地跳起来打探,仿佛里面发生了甚么了不得的稀罕事儿,一个个奴才们竟然没发觉皇帝就站在他们身后。
吴瑕刚生疑惑,就听得一段对话。
“喂,到底发生甚么事儿了,我往里头看可甚么也看不清!”
“哎哟你还不知道啊,相爷发令掌小花爷的嘴呢,这不才引了这么多人来看热闹!”
“不会哟?小花爷被打?可能吗?怎么没听见哭声呐?”
“千忧……怎么会……”吴瑕只觉脑中一声轰鸣,心心念念那人的安危,情急之下便甚么也顾不得,威严大喝一声,“都给朕让开!”
前方的太监宫女们刹那间还未反应过来,片刻后,那高高蹦起的太监余光瞄到了身着明黄衣袍的吴瑕,才惊乍地一个扯一个跪倒一片,山呼万岁。感受到少年皇帝此刻的愤怒气焰炽热几要冲天,奴才们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去看吴瑕的神色。每个人都知道皇帝与小花爷的亲昵,如今小花爷被掌嘴,皇帝听闻风声赶来,只怕相爷与皇帝……
吴瑕不理他们,一脚踹翻几个挡路的小太监,一撩袍角进了院落。
梨园院中,为解千忧行掌嘴之罚的,正是当朝相爷张起灵的心腹方容恩,听门外行礼之声响,知是皇帝驾到,他也暂停了刑罚,解下随身佩带的青铜剑,遥遥向皇帝请安。
此时,解千忧一身青衣,跪在桃花树下,单薄的身子好像被料峭春风一吹便倒,一张秀气的小脸被打得通红发肿,往日颜色很淡的唇也因被咬得太久,充血显得莹红。
他并不向吴瑕行礼,只背脊挺直地跪立,呆滞凝望着,眼神中三分期待,三分痛楚,更多的是婴孩一样对于这个世界的疑惑不解。整个人颓然羸弱,仿若被抽去了所有精神,剩下这么一副空壳子而已。
他似乎不认识眼前这个人,只是觉得这个人很温柔,是来救他的,所以才愣愣傻傻地盯着他过来,别的甚么也想不起。
他一双眼清澈幽亮,如一潭澄透的湖,更有皎皎涟漪悄然扩散,粼粼波光平静流淌,因他眼里含了一整泡晶莹的泪水,始终没有落下,也没听哭喊一两声。
这却足以吴瑕心一抽痛,千忧向来是被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哪里容别人这样对待过?他不是个受得起委屈的人,可是却在这里一直一直忍耐着无端的责怪和嘲讽,不肯低头又不肯呼救。
“千忧,你怎么样……对不起,朕来晚了……”涌上心头的首先是歉疚,吴瑕蹲在千忧将解千忧拢入怀中,有节律地拍着他的头顶。
可那人的背挺直得僵硬,一下子坠落到一个可信的依靠里,措手不及地瘫倒。
闻到熟悉的龙涎香,解千忧过了好久终于缓过神来,放纵自己一闭上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就簌簌滚落下来,弄湿了吴瑕的衣衫,他坚持了太久的身体终于蜷曲起来。他开始小声小声地抽噎,嘴里呢哝念叨着:“哥,哥,我脸上疼,好疼……”
吴瑕这才明白,千忧会含着泪咬着唇,是因为他在等他来救,仅仅是在他的面前,那骄傲惯了的少年才会无拘束地哭出来、喊出来,否则就不肯表露软弱,宁可一直强撑着不眨眼,宁可把嘴唇都咬破,也不肯教除他之外的人看轻了去。
哥,哥……
只要他能听到的,千忧的呼救声,绵软而纤细,却像黑猫的爪子在挠他的心,挠出一道一道一道长长的血痕。
吴瑕捧起解千忧的脸,用冰凉而宽大的手掌覆上,手势轻柔地钳住千忧瑟瑟发抖的肩膀,又瞥见他那双天真无害的眼睛,心一软,柔声道:“很快就不疼了,千忧别怕,哥会救你的,没有人会再欺负你……”
“嗯。”解千忧窝在吴瑕怀中微微点头,就沉静了下来。
“方大人可否告诉朕,千忧犯了何事,为何要受罚?”吴瑕一边安抚着解千忧,一边别过头,眼神冷冽地盯着仍单膝跪地行礼的方容恩。
方容恩双手抱拳一揖,神色凝重,沉声说:“微臣不知,微臣只是奉相爷之命行事。解千忧的刑罚还未受完,请皇上回避,容微臣继续施行。”
“放肆!”吴瑕胸中气愤被全数激起,他细心用袖捂住解千忧的耳,方才破口怒骂,“究竟朕是你们的主子,还是张相?朕说免去解千忧所有罪责,你还敢打?你跟着张起灵太久,也快变成他那样冷血的人了,朕最痛恨你们这副表情,无情得令朕恶心!先不说梨园院是你来不来得的地方,既已动了手,朕必然会追究你们的责任,早一步还是晚一步滚回去,留着你自己选!”
“微臣不敢冒犯圣颜,微臣告退。”
谁知方容恩刚要离开,宁静又被打断——“慢着!”声先传来,语气坚定不容反驳,一众人都杵在原地不知所措。
发令者正是此事始作俑者——张起灵。
他一袭蓝袍银绶,从容斜靠在梨园院门柱上,双手合中拢于袖筒里,漠然扫视着院中树下一对人,神情庄正严肃。很少有人能将飘逸的蓝色穿得如冰如雪般,孤冷不可攀附,那腰间一缕绶带仿若银蛇缠身,又如软剑挽花,光华璀璨,气势明烈。
“解千忧稚子幼童,何故劳烦相父亲自管教?”吴瑕每次看见那人,总会被或多或少震慑,哪怕他身着常服、不佩刀剑。这次也毫不例外,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才面色冷峻地挑眉道。
父皇早逝,张起灵从他幼年登基起,十年尽心辅佐,为他除内患、灭外敌,他以“父”称之,准他见君不拜,可谓天大荣宠。如今他弱冠亲政,但张相并不完全还权,刻意把持朝纲,他与张相之间针锋相对,不免生出嫌隙。
这些年来对张相的感情一直很复杂,有对父的敬重,有对臣的嫉羡,也有对劲敌的防范,和对亲辈的叛逆。今日被千忧的事情一勾,所有的恼怒和不解一股脑儿泉涌似的上心,便觉得那张相一举一动都是在违抗他、对付他,也顾不得功过抵触,吴瑕决意要将那所谓赤忱看个清楚。
张起灵不语,漆黑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线光亮。
十年前。
瘦小的孩子双眼通红,张开双臂挡在面前,肩臂已经害怕到微微颤抖,还是口齿不清地吼道:“相父,求你,放过它……”
他的身后是一只受伤的黑猫,他的影子被投射得很大,荫庇着那可怜的活物。
他白天把猫藏在书篓里带它一起去学习,晚上则为它换药包扎,甚至抱着它睡觉。
当孩子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多,能够保护这只黑猫了,最后,那只黑猫还是在夜里不明不白地死去,被剜去双目,截去四肢,尸体残破不全,死法极其残忍。
孩子埋葬黑猫时,嘴抿得很紧,极力控制住自己一激动就微微颤动的肩,眼泪还是不停地掉下,用脏兮兮的手擦擦眼睛,一张小脸被画得乌黑。
他只道是自己的任性害了它,相父却站在他身后,散漫地说:“你是皇帝,皇帝是没有错的,这一切不过是它自找加天定罢了。”
他吸吸鼻子,尽管不懂,尽管迷茫,尽管隐隐猜到是相父派人杀了猫儿,他还是依照相父的教诲,哑声连连道:“是你不该来,是你不该来……”复又捧起一抔黄土掩埋住黑猫的躯干。他的影子仍然荫庇着它,只不过加深了它皮毛的颜色而已。
连续很多很多晚上,孩子都做噩梦。
梦中的猫也有漆黑光滑的皮毛、宝石绿的眼眸,每个细节都还原了真实,它在他面前优雅地踱步,突然凶狠地啮住了他的脚,他惊恐地看向它,发现它一双眼睛极亮。
他想要他的相父帮他,可那人只是远远地站在一边,拢袖而立,满目漠然,甚至略带嘲讽与不屑。
然后他惊醒,背上冷汗涔涔,但却怕侍从禀告相父自己会受责骂,硬生生把迸裂而出的哭声咽下喉咙,双手紧握成拳,重重击打在绵软的被褥上,无声的宣泄。
吴瑕又紧追反问:“相父,朕已发令,你想让朕反悔不成?”
昔日怯懦的孩子终于学会了沉静处事,现在的吴瑕以强大的气势保护着怀中的人,眼神锐利,肩膀牢靠,语言清晰。
作为皇帝,不应该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只不过是配合皇权执行的工具。如若军队大胜,皇帝就应该狂放大笑,与将士们共同饮酒畅谈;如若臣下忤逆,皇帝就应该冲冠一怒,立即颁布旨意,做出惩罚杀一儆百。
有时,你听他笑音清朗,可欢乐的情意从未爬上他的眉梢;有时,你看他双眉紧蹙,说不定他心头正嗤笑一计得逞。
他长大了,能合理利用自己的情绪发号施令。
不过,还不够,还不够……
不够强大,就没资格保护。若是这样,不如及早根除他身边让他想保护的人,以免一日那人背叛或离去,会教他痛不欲生。
那么……继续。
“皇上发令免去的是微臣的掌嘴之刑,不过……”
张起灵一个眼色,身后翩翩然走来一人,金冠绯衫艳丽,肌泽白皙,眉如远山,凤眼眼尾高高勾描,姿容秀丽妩媚更胜女子。虽已看得出年岁,仍是气度不凡,风华照人。
“微臣解雨臣拜见皇上。”音色暗沉低哑,与这副模样很不相衬。
来者竟是解千忧之父。
解雨臣亦是两朝朝臣,不过权势不大,不像张起灵般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只是管些文书章卷,全因与先帝自小交好,才在更迭之中尚留一席地。
他的故事也可算是传奇了。
幼时出入宫闱,成为先帝伴读,后家道中落,几番辗转成为京戏旦角儿,“解语花”的名号红透帝京,偏他这人高傲,不肯登门搭台子,不少达官贵人踏破了戏院门槛儿,只为一睹芳泽。人皆敬他一声“花儿爷”。
先帝听闻,竟然亲传口谕召其入宫,开始解雨臣不从,后来先帝微服出巡,再回宫时,解雨臣便在随从队伍中了。
先帝为他重开梨园院,让他从每年新进宫的宫女中挑几个底子不错的教习京戏。
先帝驾崩不久,解雨臣的嗓子不知为何也倒了,大夫说难得恢复,成了现在这样,不能再唱戏,掌政的张相便安排他去做了管理文书的工作。
“快快平身。”吴瑕的语气平和了不少,“您怎的来了?”
“官罚可免,家法难除。微臣前来,便是管教千忧的。”
“你……”吴瑕惊异地睁大了眼,声音仍是饱受考验的平淡,“千忧是你亲儿……”
解千忧早在温暖的怀抱中睡熟了,脸上的掌印清晰地显现出来,那般天真的容颜,那般骇人的印痕,眉头微微蹙着,小嘴紧闭,吴瑕心中有说不出的心疼。而他的父亲,此刻正在前面,那般冰冷的目光,那般坚定的语言,不见怜惜,反而取出了藤条,要再伤害一次这个无辜的孩子。
“皇上无需多言,微臣这样做是为千忧好。”解雨臣靠近一步。
“给朕走远点!”吴瑕咬牙道,背脊已经防御性地弓起,肩膀也微微颤动,语气凌人,眼睛却越过解雨臣直盯张起灵,仿佛顷刻就要冒出火来,“不管你是谁,都不可能在朕面前伤害千忧!”
不管是谁,都不可能,相父。
有时被这小捣蛋气急了,他都不舍得动手,潜意识里早将这孩子置于极崇高的地位上,更何况要他痴痴看别人动手。他的千忧,可不容许任何人欺负。
那又不是一只黑猫,那是一个人,一个对他太重要的人。
怎么,坏习惯还是没改掉么?
靠在门边的张起灵忽然不耐烦地站直了身子,皱皱眉头,大步走过来,拿走了解雨臣手中的藤条,不顾吴瑕正狠狠地瞪他,不顾解雨臣也开始防备他,他不看,他一概不看,走近解千忧,挥出了一记藤条……
不彻底的保护一定会变成伤害。
你不得不学。
相父亲自动手,吴瑕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真有冲动站起来拼上一拼,但又无比力不从心,需要依靠怀中一点温暖才能坚持下去,不至于倒在地上。
吴瑕已经准备支过背为千忧挡住这一鞭,可是,藤条还未落地,解千忧倏然睁开双眸。
那一双如婴孩一般清澈的眼睛……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桃花瓣被藤条在空中带起的风吹落,点点纷飞,错眼当作了杏花……在杏花树下,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睛呢。
在蓬瀛千里殿,也见过,那时,有个少年微微笑着说:“还好……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那双眼睛就这样一直,一直,望着他,从那时,一直,一直,望到现在。
张起灵痴痴地站在原地,刹那间,两个亲密的人影,一双清澈的眼眸,隔离出了他可以控制的范围。
他不知为何使劲停下了挥舞出去的藤条,柔软的藤条在空中便断成了十几截,混杂着桃花瓣一齐飘到树下两个相拥少年重叠的衣衫上。呼啸着要劈下的痛楚在一瞬间变成了旖旎的慰藉。
解雨臣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仿若京戏中故事结局的咏叹。
张起灵比谁都清楚,那不能控制的范围,是记忆。
每个人都有弱点,无一例外。而他的职责,是消除皇帝的弱点。
可是,连他自己都没有强大到足够控制自己的心的地步,又怎么理直气壮要求皇帝去做?
所以他终究迟疑了。
一生中少有的失败,心里却没有悲哀,大概只是嘲弄:原来,哪怕种下弱点的人不在了,弱点还是没有死去,生长得根深叶茂。
人最强大的部分,正好,是自己的弱点。
“罢了!”张起灵冷漠地嗤笑了一声,无奈扔下手中最后一截藤条,转身面无表情地缓步走出了梨园院。银绶顺风飘扬,连带刮起许多地上的尘香,凋落的桃花瓣迅速将他踩过的路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