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下黄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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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曾与一个伙伴为着月亮打起来，因为我们都站在各自的位置叫嚷着：“月亮是朝着我这边的！”说也说不服谁，于是两个身影滚打到了地上。大了，才知月亮是圆的，月光照拂着每一个人。这样真好，这样我便能遥想着月亮另一面的那个他，因为我们正面对着同样一轮明月，或者这月光能寄去彼此的相思。
“公子。”
“逍遥他们都安置好了？”景生默默的点了点头，而我轻轻的舒了口气。“这样就好。……其实你不必一起来的。”
“公子不信我了么？”
“信！”
“信，就让我追随公子。”
“景生，不，李琛，这是我们的个人恩愿，而你不必如此。”
“公子叫我景生就好，而我也称公子为‘公子’。得公子一个‘信’字，这命便卖得值了。我蛰伏于京城近十年，各色人物也看得多了，能得公子这样宽待的却几近于无。恩惠是有的，却不过‘利益’二字。”短暂沉默后复说道：“我这样的人早不求‘真’，心中却仍是期盼着的，如今得了便是万幸，便求万死以报。”
“命是自己的，为什么总要卖予别人呢？景生，你们不过都是自私的人。你们只为成全自己，又将我置于何地呢？”
“我们？”
“是的，你们。景生，你既唤我一声公子，我的话也必是听的。送我到地，不，今日你便离开！”
“公子！”
“我另有一事相求。望你能照顾着逍遥二人，直到他们成年。再不要让他们流浪到街上去了，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这一半年的相处总是有感情的，是不是？我给你两个家人，一定好好生活。”阻住方要说话的景生，“记得吗？我说‘你们’。你放心，我不孤单。我在等一个人，一个曾经答应给我命的人。我信他，信他会来救我！”
景生垂于身侧的手慢慢收紧，过了许久，展眉而笑：“我答应！公子保重！”
三天来我总是睡的时候多，醒来已又换了一处住所。景生也已走了三天，而我相信他是安全的。因为我与蓬莱仙子的约定。尽管她是恨着他的，背叛的人总不会有太好的下场。
“你觉得此刻你有资格与我讲条件吗？”红色的身影像一团火游走于几株光秃的树间，像要燃烬这里的一切。
“自是没有的。我不过提个建议，仙子若放过景生，我便乖乖的听从处置，总比无故生出事来要好些，给你省去许多心。我虽不能逃出生天，却也未见得会老实。若是没见着玄明便出了意外，那仙子的心机岂非白费？”
“哼！你倒真心为他求情了！你可知他是我安插于京城的眼线？专为提供情报，他是最好的探子！只可惜近一段时间却为一事不利！命他寻你下落他总推说无果。若非我亲自出马，还被他蒙在谷里！这样的人我岂能放过！？背叛我的人都得死！”
“就像东方冥灭？……”
“你最好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也不要随意试探我的底线，因为你承受不起！”颈上的手渐渐收紧，就在我感觉下一刻即将死去的时候，她猛然松手将我甩了出去。重获自由的我趴俯在地上猛烈的咳着。
“咳……咳，仙子误会了。我从未想试探什么。我只是疑问，只是同情与理解。”心中默念着另一句：但并不赞同！“咳！对于女人，情之一字最是害人！咳咳！我成全仙子了却宿日恩怨，也请仙子成全我为朋友最后做的一些事情。”
“……都要死了，记挂的还挺多！哼！最可笑的就是你这一类人！”
“我也觉自己实在可笑。已是自身难保了，却偏还要受这样的累！仙子笑过后便成全了吧。”
“……那要看你路上表现！”
“请仙子记下今日的话。”
相信景生是安全的，因为当日我未曾从那双美目中看到杀机，因为当日我触到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若不是与玄明有着牵扯，也许我会更客观冷眼的看待这一切。因为同样的事情，江湖中不知已上演了几桩。痴难怨女，只为看不破情关。我又何尝不是呢？
兜兜转转，我已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映入眼帘的是一方清悠小院，终于有一事可以确定，大约我再不用奔波，因为住在这里已有十日。只一个小丫头陪伴，大约知道我不会逃跑，或是根本看轻我，不能逃跑。
十六月圆。迎着寒沁沁的北风守着那一轮明月，感伤着这样的月色不知还能再见到几回。离开，究竟是离开这个虚无的世界，还是离开我的生命？
“怎么？怕了？”
“我一直都怕的，仙子。”
火红的衣衫在眼前一闪，像将那亮白的明月一同点染成血。对于这个握着我生命的人，很奇怪，没有太多的恨意，更多的是一丝丝感同身受的悲哀。我们都不能与深爱的人厮守，而我略幸运些，因为被爱着。可是为什么我更觉得自己可悲呢？
“这样的月色……”沉默许久，回首对我嫣然一笑。“真像……那一年，我十四岁，第一次踏上大陆，第一次杀人，第一次见着那样的人……山风冽冽，吹得他袍袖翻飞，白亮的月照着崖上执剑的他，清清楚楚，像一尊高高在上的天神。我以为这世上再找不到哪个男人能及得上我的父亲，偏偏他便那么突如奇来的出现了。小小的我，恐惧且紧张，不知是因为第一次杀人，还是因为他的出现。我怔怔的望着，然后，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无比，因为天神活了。他冲着我微微的笑，像岛上最美最毒的花。那样的笑，我记了一辈子。那样的笑，只对我，仅有的一次。他问：‘杀人的感觉如何？’我半天答不上话，傻傻的忘了呼吸。就在他将要飞身离去之时，我终于找回了自己：‘好！也不好！’他微笑着高挑右眉，轻点了下头，跳下悬崖。当我赶上去时，只来得及看到闪动的白点，在月光下，像朦胧的梦，这梦若没有醒的一刻该有多好？……”
“再次见到他时，我正看着那个在地上扭曲着身体，痛并快乐着的人，慢慢享受死亡的乐趣。‘杀人的感觉如何？’二年后，他问了相同的问题。‘好！也不好！’这一次我已能很好的回答。我用二年的时间想念一个只见了一面的男人。虽然见着他仍是难以抑制的激动，但我已经长大，美丽且自信，知道如何才能让一个男人为我神魂颠倒。我想，我的梦就要变成现实了。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她这样说时，眼里闪着完全占有的光芒。
“他是我的！可如何才能让他变成我的？他是天上的神，不定的风，奔流的水，如何努力，手中都只是空空如也。正在我不得其法之时，那个女人出现了！她抢走了我的男人，打碎了我的梦！”
眼前的人颤抖着双肩，像燃烧起的一团火。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选择她，而不是我？！既然我不能得到，为何还要让我遇上？！”
……
“是啊，即然永远得不到，不如从未拥有。”
“……杀你原不是我的本意，至少现在如此。所以，明日如何，全看你的造化！”
“明日？……会见到他吗？”
“会！”
“可以见到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平静如水，只觉得空了许久的心终于变得满满，满满。
望着这样的月色，心里想着一个人，原来可以这样的幸福。明天，明天就可以见到他了，无论未来会怎样，我总可以再见他一面。这一刻，够了。因为无力改变，所以试着学会面对。这样心中的恐惧便会小些，于是，我用全部的精力想他。
想他……
半年了，半年后的他变了么？想过我吗？还在等着我吗？
玄明，我，回来了……
辗转一夜，望着如血的朝霞迎来了新的一天。
那样鲜红的天，像我沸腾的血。
就要见到他了……
“怎么？一夜未睡？是想他？还是怕死？”
“都有。我尽量只去想他，这样恐惧会小些。”
“可准备好了？见他，赴死。”
“仙子难道想看我痛哭流泣的瘫在地上？那你们只好架着我走了，到时怕是要多个累赘。”
“明晰，明晰，怪只怪你错识了他，怪只怪他将你看得太重！”
“仙子，这是我的福，也是我的劫。你一定是羡慕我的。”
“……就要死的人当真是什么也不怕的了。敢和我这样说话的人，除了他，其它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她伸手轻抚着我的脸，极温柔。“我竟渐渐喜欢上你了，这可真是个可怕的错误，喜欢上一个快要死的人……”
“这是我的幸。被人喜欢总是福，喜欢一个人也是件快乐的事，因为心中有了牵挂。”
“仙子，要幸福就要学着放下。无论如何都要幸福，所以再次上路去寻找吧……”
“……有时间还是多回顾回顾你这短暂的一生吧！……”冷冷的放出话后，她再未正眼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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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啊……
真想尖叫着奔向他，真想狠狠的抱着他再不离开，真想……可我只能这样默默地立在那，穿过层层人群去遥望那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身影，飞扬，雪白。
他绝色依旧，冷默依旧，只是，更单薄了。白袍似要飞离而去！静默的立于人潮之外，遥望着天迹的一抹浮云，久久无语。
“早已过了时辰，这南北二侠为何迟迟未到？难不成咱们记错了地方，还是他们另换了别处？”
“说的是啊！”
……
时间慢慢流逝，人群渐渐起了骚动，期盼着主角能够尽早现身，开始这场震憾武林的大战。然而一切对我来说只不过为了一个原因，见到这个想念了半载之人，而我的主角已经到了。就这样远远的看着他，一个世纪也好。
“你这小子好耐性呀！”蓬莱仙子淡淡的开了口，尽管声音轻且柔，却让在场的每个人听了个仔细。轻佻的话飘向玄明，他却似石化了般不为所动，负手而立，任发丝与衣襟一同飞舞嬉戏。
“你能答应这场决战的原因我清楚的很！不过为了寻得一人！我是最瞧不得痴情人受苦的了，且助你了了心愿吧。”人群自动分到两边，蓬莱仙子舞着火一样的衣裙翩翩而来。我以为身上的穴道终于可以化解，她却只猛然撤去我罩于脸上的面纱，眼前顿时一片清明。“你等的可是这人？”
自面纱撤去的那一刻，我便激动的难以自持，眼前忽然生出无数种与他面对面的情景，然而在现实里我得到的不过一个冰冷的背影。或许一颗破碎了的心，世间再没有什么能够感动的了吧。他似乎抽身世外，享受着自己的那份宁静。
“啧，真是不值啊！你思念了一夜，别人却未见得如此。男人的心都是铁石铸成，你说可是？明晰~~！”蓬莱仙子故意放大放慢声调，似笑非笑的唤道，尔后斜眼向玄明睥去。
早在那一声“明晰”唤出后，人群之外的玄明便如针刺般僵在当场，似乎连同他身边的空气也一并静止了。许久许久，侧转过身，动作缓慢而小心。
背负的双手不知不觉间垂于身侧，微皱的眉，不敢置信的眼中还夹杂着几分欣喜，几分哀愁，染着浓浓的思念，唇角却是上扬的。于是，我笑了，只是不受控制的泪却从眼中偷偷的滑落。
“明晰，你来啦……”淡淡的笑，像月光。他这样淡然的说着话，似乎只要我来了，一切便够了。眼前水气迷漫，我的泪泛滥成灾。原来我曾经那样的任性，经历了那么多却从未长大。苦的，一直是他……
“小子！我料你当日乖乖答应下来便是为此。见是见着了，你可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蓬莱仙子的话斜斜的叉进来，抬头向空中冷冷的喊道：“白无常，戏已开演，你这主角何时入场？！”
“怎么？怎么？原来明月公子与白无常早就来了呀？嘿！让咱们好等！……”
在一片喧哗声中，场地正中飞入一人。黑衣黑靴黑斗笠，手中稳稳的握着一柄黑鱼皮宽剑！
原来，原来……我曾隐隐察觉，如今都已得到证实！多希望这一切不是真的，多希望另一个人不是他，或者他！
靖宁，他一直都知道会有这样的一天……
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自始至始都未曾向我看过一眼，仿佛我这个人他从未识过。挺直的背，有力的手，墨黑的斗笠掩去了星辰一样灿烂的双眸。是啊，那样一双眼本不该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此刻，他在他的江湖，他是夺人性命的白无常！
“我错了！”玄明深深的看过来，眼神迷离。“无论当日还是今时，我都错信了你！属于我的，本该由我来保护珍藏。”
“你是错了！你不该应战，不该是今时今日。这一切本不该让她看到。”
“是。不该。只是这场争斗已是难免。你将她藏的很好，……”
“原是旧识啊？那更是有趣儿了！怎么？想换地儿？二位当咱们这些人又是什么？再者说，你们一唱一和，就没想过问问别人的看法？比如，明晰~~？”被蓬莱仙子在背上一点，我只觉仿佛重新活了一次，僵梗的身体终于得到解放，踩着有些虚浮的步子一步步走上前去，却被一只红袖阻在了半途。
“为什么？为什么要答应这样的事情？”
“为了……为了我自己，因为我想见你，我后悔了，不该让你离开……”那样的笑，看了却让我心里一阵阵的绞痛！
“会死的！”紧握双拳，感到掌心微微的痛着，和着我的心。
“明晰对我这样没有信心？……明晰，可找到了回家的路？”
我轻轻的摇着头：“你们想把我逼疯吗？”
“我现在便已是疯了……”寒光闪闪，将一声叹息划得支离破碎。玄明剑已出鞘！
“早慕白无常大名，今日之战也算此生一大幸事！”
“不要打好不好……”这样的话连我自己也说服不了。
“蓬莱仙子，你若将她带离，今日我必叫你尽兴，遂了心愿！”靖宁冷冷冰冰的声音，如同第一次见到他时，不带任何感情。我却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暖暖的，伴着些许我痛。
“这样岂非失了精彩，再者……”
“我哪也不去！”狠狠的抹掉脸上最后一滴泪，直直的望着，“我要看着，自始至终！”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结了般，令人窒息。
“瞧吧，明晰不愿离开，可不是我有心不如你愿！白无常，今日你们二人至少得有一人把命留下！”
“我一人的还不够吗？！”到此时我才真正的开始恨起眼前这个美丽却如蛇蝎一般的女人，狠狠的抓着她的腕子气愤的喊道。
“明晰，明晰，我说过我是喜欢你的，怎么忍心让你死呢？我只是想让他们之中的一人去死！呵呵呵，若老天有眼最好都死！”仿佛他们已经死去，她眼中像着了火，闪着奇异的光彩。
“这与让我去死有何分别？！”
“明晰，你瞧我，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你？你现在只是个充满仇恨的活死人！”
“瞧瞧，你真是越发的勇敢了。可是明晰，喜欢并不代表我不会杀你！”一只手覆在我的脖子上轻轻的抚着。
“是吗？我从未怀疑过！也许你爱的人也会死在你的手上！呃~”
“勇敢的人总是最早死的！你们若再不开始，这细白的小脖子怕是就要断了！”卡在我的脖子上的手一分一毫的加着力道，虽然难受万分，我却再不会害怕了，因为这里有着更让我恐惧的事情即将发生！
我只觉眼前一花，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同时出现。蓬莱仙子急急退去，旋了个身笑道：“我早知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明晰，不管你如何幸运，再不会像上次一样逃出生天了！而你们，两位少侠，还是尽早比武的好！结果满意，我自会给她解药！我说过喜欢这丫头，定不会让她轻易去死。死的，本该是你们这些男人！”
“我若现在就死呢？！”怎么能让她这样的摆布，怎么能事事净遂了别人的心愿！？
“那这里的人一个也休想活命！！”靖宁冷冷的说道。
“都要陪葬！”玄明温柔的笑着，像春风中摇曳的花。“包括我……”
“我恨你们所有的人！”我抬头望着那抹自由的云，低低的叹道。
“哈哈哈哈……”蓬莱仙子尖锐的笑声响彻整个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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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的看过一眼，想起了那个湖，那棵大树下斑驳的树影，想起了为他唱过的歌。我的白衣神将，你就是我最美丽的意外……
玄明，我们已无需多言，你懂得：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我给了他这一世最明媚的笑，然后缓步走向靖宁，紫色的纱裙翻飞的如同翅膀。
“靖宁~”对上那双眼，心下一片安宁。他总是能这样，给我家的感觉。“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
“我知道这很难，可是你一定要答应我！我只求你这一件事：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你，终是……”手轻轻的举起，伸至我的脸旁却生生的顿住，抚了抚我头上的碎发，淡然一笑：“明晰，你说来世会如何？”
“靖宁，我，从不信来世，也从不许来世，因为来世那已不再是我，我只求今生无悔！所以今生你也要好好的活着！”那个清晨，那个深埋土中的心愿，一直是我心上的伤。
“来世已不再是你……是，明晰只有一个……”弯弯的嘴角，星子满眼。“明晰，我会活着！只有活着，才不会忘了你！”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下黄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