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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雀缘』中 我不紧不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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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后面跟着一瘸一拐的傅笙,几乎是全城人都在这儿,里三层外三层的,密不透风的几道人墙。
男男女女交耳私语,聒噪的谈论声中,隐约一个女子尖厉的哭声,断断续续却十分清晰。
我回头想问傅笙些什么,却发现他已经拨开人群到了里层,只露出一截紫色衣角,如同开在荒芜间的紫阳花。
难不成他也爱看热闹?还是那里面有他认识的...?
我跟着傅笙挤进人群,围观的圈子缩得小,到最里面一层已经就离得很近,地上那人面色青紫,四肢僵直,肌理呈着已死之人的灰败气息。
伤在咽喉,一道约有两指宽的口子,汩汩的血液已经凝固,黑红的一滩落在颈侧。
他作一身农户打扮,粗布衣皮肤黑黄,仿佛生前受到极大惊吓,泛白的双眸睁大了直直看去,上方是青沉的天,微绽开的云如一只细长的眼,无力地看着世态悲凉。
农户身侧跪着的女子,如他一样荆钗布裙,苍白着一张不再年轻的脸,仿佛一夕忽老,尖厉的哭声哀恸。
我看见那女子身后,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左右不过四五岁,眸子里蒙着一层水雾,哭得满脸是泪。
抛下糟糠之妻和一双儿女,死不瞑目,任谁看着都不忍心。
女子的何其哭声凄切,我听得也是心里一酸,转身再看时,身后的傅笙已经不在了。
我四下找了找,都是些面色凝重的城民,除了人还是人,看不着唇红齿白的少年,也没有什么紫阳花。
如同应和着这声声哭诉,昏沉的天际压低了炸开一声闷雷,紫白青银的线划开这方绒幕,明晃晃的光晕中我想起傅笙,他似乎偏爱紫衣,却从未穿过绛紫。
风声从耳畔呜咽而过,大雨如注。
人群倾刻作鸟兽散,雨势如虹下我被淋个正着,不消须臾浑身便湿透。正打算跑到前头店铺下避避,这雨,却似乎被隔住了。
抬眼间一柄油纸伞,伞骨是湘妃竹,顺着温润水光可看伞面素白,绘了一角绛紫的锦绣花式,叫不出名字。
豆大的雨点噼啪打在伞面上,如珠如雨落了满盘,顺着伞骨疾疾滑下,伞外风动水晶帘,细密如线三两相串,清透明净。
我没有去接伞,站在一地突然固执地不愿走。执伞的手,指骨修长,如上好的玉材雕琢的,莹白的颜色从腕口延到指尖。
雨中那少年,面似冠玉眸如寒星,素紫薄衣长身玉立,湿透的发贴在耳侧柔顺垂下,如烟丝细笼间一方水墨清瀑。
他看着我,明眸浅笑,我听见他唤我:
阿卿。
何其脉脉温情。
此刻水声清越,风何其柔雨何其细,丝丝水烟重重雾色下,大簇大簇紫阳花开满伞面、开满山肆间,深红绛紫层层错落,映着少年清眸如斯,花香盈袖。
“阿卿...?你莫不是淋雨淋坏了脑子。”傅笙想是举了这么久,吃不住力气,他向我走近几步,一手揽我肩上伞沿垂低,我仿佛看见那绛紫花影,碎在风里雨里,飘扬不见。
“诶阿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太感动了?你不说话也哭两声啊,恩哭两声?”他继续旁若无人的说着,因为压着伞沿的关系,看不清我愈来愈黑的脸色。
呵...呵呵...
咦风好很大啊...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对于一个鲜少有风月心思的姑娘来说,傅笙的一番话足以让她后半生都不解风情,当然一个不解风情的姑娘不会因为这项缺失就嫁不出去。
解不解风情倒是不打紧,打紧的是此后每每这般,我总会想及今日,倒是郁闷。
由此观之,傅笙当真是...害人不浅!
狠狠剜了傅笙一眼,我扯了扯袖子抹尽脸上水渍劈手夺过伞,傅笙极委屈地站在
雨里,从头湿到脚,黑亮的眸子被雨丝滤得湿润,幽怨望向我。
找大夫!我要看眼疾!什么翩翩佳公子,都是假相!
内心翻滚许久化为嘴角微微一抽,我抬头看了看虚无缥缈的雨天,觉得人生其实...也很虚无缥缈...
“阿卿,我们回吧...”
傅笙在雨里冻得一张小脸煞白,恨不得把领子扯到顶,他湿漉漉地蹭过来,抬起湿漉的袖子,湿漉漉地看我一眼。
嫌弃地甩开蹭过来的,我转转伞,“不回不回,本姑娘还没...阿嚏!”
猛得一震,我瞥眼傅笙,后者嘿嘿嘿看过来,然后不自然地看了看天。
“阿卿...咳,真不回去?”我听着傅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翻腾着的热水被塞了塞子。
笑死你算了...我抬手揉了揉鼻子,站在一边闷不吭声地踢水花。
“恩?阿卿...”
“回,我们回去。”
傅笙赶上我,躲进伞里,我不高兴地走快了些,他也始终同我并肩同行,只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唇边带了浅浅的笑意。
仿佛镜花水月照景回时,纵始他并不曾执伞立在雨中,我仍是想起那场绛紫深红的花簇染梦,傅笙的笑,相叠相应,一般无二。
原不就是同一个人吗...
这样默不作声一路到了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地方人群皆已散去,只有农户的妻子仍伏在尸身上,身后两个孩子紧抿着唇,眸子一圈氤开淡薄的绯红。
我停下步,看着他们,傅笙撑着伞站在我身后,神色如常。
那女子伏低着身子不住允泣。我猜想最初时,花一样的年月里,她定然也风华过,那时到如今,细算来不过几载,他们便一个世上一个冥府。
可人这一生又有多少个几载,草莽一生还是封王拜相,那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你是否存在过,而有一个人能在你死后洒三两泪水,烧一二纸钱,已经不能再好。
我以为她会一直哭,想着看得也闷得荒便要走,傅笙忽然拉住我,没有说话,而且示意我看下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女子已经抬起头,分明还是那个妇人,却又一点不同了。她松散绾着发由雨打着贴着她苍白的脸颊垂下,那是张极年轻的脸,空灵而美貌,一双眸子大却空朦,睫羽垂笼下仿佛一潭深泉,望不见底。
女子依旧红着眸,唇很薄,抿得毫无血色,她看着农夫灰败的脸,右手缓缓地抬起,覆在其面上,再缓缓敛下,合上了那一双睁大的泛白的眼。
我看得很清楚,她动作极慢,指尖还在颤抖,我想她一定很凉,因为人死后所带的温暖也会一并死去,而她用颤抖的手为这个农户,她一生的丈夫,合上了死心不息的眼。
那种凉会顺着她的指尖滑进,一直凉到心里。
她似乎已经哭得够久了,此刻如碑地跪坐在地,没有一点表情,只是唇抿得更加紧了。
很久,很久,我已经不想要等下去的时候,女子忽然直起身,扶起地上的农户压在她身后。
瘦弱纤细的女子,背起了比他高大的多的丈夫,然后摇晃着,缓缓,缓缓站起身,腾出一只手牵起一双儿女,一步步走远。
他们离开的地方,还留着一小块暗红斑驳的血印,任雨水淌过,洇化开一地淡淡的血色。
我转头看向傅笙,“她要带她丈夫下葬?”
傅笙看着女子走远的方向,露出些许怅然,只是一瞬又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他的眸笼了一层纱,渺渺致远,像是噙了细微的笑意,这样的雨里好看得极不真切。
“或许,她只想和他回家。”
不否认我有时也很多愁善感,对于风月的事我也很有兴趣八一八卦,但这件事看了太让人觉得苍凉,不适合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于是我仅是点点头,又默不作声地和傅笙往回走,偶尔趁他不注意看看他伤得似乎不轻的脚,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愧疚。
“那个...你的脚...”我支吾着开口,却不知如何接下去。
傅笙看着我笑,眸子都笑成了弯月,他得空的手撩了撩额前湿了的发,走得有些吃力。
“不是什么大伤,不打紧。”
...我心想,你丫逞什么英雄。
他越是不在意,我越是觉得自己欺善压小,越是觉得自己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人品不高,便把头垂得越发低,盯着自己软绢素白的鞋尖,此刻软面沾了些泥水,怎么看怎么不顺心。
“阿卿...”
“恩。”我听着他唤我,闷闷地应,还沉在自己并非好姑娘的想法中沉痛不已。
傅笙依旧语调欢快,走在雨里水声清脆得很,他说:“阿卿啊,不过你一个姑娘家这样不当心,将来可是嫁不出去的...唉哟!”
我步踏生风地从他面前走过,狠狠地踩上之前踩着的那只脚,满心愉悦地听见傅笙由欢快变为凄惨的呼声,边重重碾过边问:“你的脚...不想要了吧?!”
祖上有知,我还是个如花似玉刚健朴实心里素质良好且爱好为民除害的姑娘。
此刻风雨飘摇,我倚在窗前,看屋外花木扶苏,疏影重重间的雨丝细密,柔软如烟罗裹着万物生息。
傅笙坐在一边,一脸冲动地咬着筷子,如狼似虎盯着我...手里的红豆酥。
可惜了这么俊的少年郎,脑子不好使得让人发指。
“我说...一个时辰前你就这么盯着,你到底说是不说?”姑奶奶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他迟疑了一下,颇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黑亮的眼睛瞥瞥我手里的红豆酥,又看看窗外,跟我要诱他误入什么风月地似的。
“这...阿卿,你一定要听?”他凑过来些,眨眨眼看我,目光径直落到我手上。我点点头,拿起一块故意在他面前咬上一大口,嫩白的酥心飘出甜腻的红豆香,脆生的外衣落了些许,金黄色的还带着余温。
傅笙脸色变了变,又吞下一大口口水,立刻丢盔卸甲。“行行行我说我说!...”
早这么爽快不就行了。
满意地点点头,我把咬过一口的红豆酥给他,问道:“你应该看到了吧,那个农户的妻子,她不是...”额...不是人...这么说似乎不大妥帖。
傅笙两口解决了点心,舔舔他细长的指尖,嘿嘿嘿地阴笑一声,“她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