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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赏桂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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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年来的赏桂宴,不过是圣上附庸风雅,自喻风流的喜好。
然而近些年来,却逐渐演变成了才子佳丽相亲节。来的不光皇孙贵胄,达官显贵,更有贵门名媛佳丽如莺,明艳交错,端的是眼花缭乱,倒是比那乞巧节还要盛大热闹。
时值春时,御花园当数桂花为首。
宴席就设在这露天御花园中,大摆长龙,排场庞然。
而整个宴席的主食也皆以桂花糕,桂花酥,桂花酿,桂花茶为首,堪得是一场桂花盛宴。
花语梦端坐一众嫔妃当中,嘴角始终噙着淡雅疏离的弧度,美眸低敛看着手中花茶,似旖旎浅笑,却也冷清。
荣臻皇后早些年就已经病逝,如今的后宫中当是娴贵妃掌权。
可时溟焰生性孤冷倨傲,除了自己母后其他女人根本不放在眼里。而娴贵妃乃是二皇子时云耀母妃,对太子也就是笑里藏刀,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如此,倒是省了新婚进宫请安一事,叫花语梦落得清闲松适。
至于三朝回门,身为太子,时溟焰却是做的礼数俱到,排场十足。
此乃泥上糊金,其目的昭然若揭,只是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世人只道落尘公子安靖王紫衣高华,御风如仙,殊不知这一袭流纹素白竟也能穿出这风流蒹葭,月华仙人之姿。”
不知是谁小声嘀咕了句,众人皆往那雪莲般清华的身影望去。
清风拂耳,是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花语梦勾唇,美眸总算溢上真心笑意,抬眸瞥向斜对面,与时云耀,花相相并而坐的时未央,眼神竟染几分揶揄之色。月华仙人,那月宫里住着的不是嫦娥么?
时未央转眸回她一笑,眉目如画,揉进风流。他内力深厚,那话自是一字不漏听了去,却不以为意。
漂亮么?总有一天,他会让世人看清,他时未央不单单只是漂亮!
两人眉目传情自是没逃过时溟焰的眼睛,俊眸低敛,执起酒杯,性感薄凉的唇冷抿出浅浅弧度,凝望杯中花酿,竟是出了神。
倒是时云耀看得心里犯堵,仰首一口闷酒下肚。
这举动,让太子唇角的笑意更深,更冷。仰头喝下杯中酒,放下酒杯时,食指轻敲杯沿三下。
百官之中,一弱冠清秀男子随即端酒起身,走向时未央。
“安靖王?”
时未央闻声转头,站在身后的人手执酒杯,正是中部侍郎冯远。
“前些日子承蒙安靖王妙手回春,家母才侥幸捡回一命,薄酒一杯,下官敬你,聊表谢意。”冯远望举杯相邀,态度诚恳。
时未央却并没有接,随手端起桌上花茶。
“落尘不胜酒力,今以花茶代酒敬冯大人一杯。”说完,不待对方反应,举杯轻抿一口,看向冯远略有牵强的笑,复又道,“医者救人,实乃医者分内之事,落尘实在承受不起冯大人敬酒一谢。”
此话一出,冯远那促然微赫的脸色瞬间有些苍白,尴尬收回酒杯,手心已是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自讨了个没趣,只好坐回自己的位置,只是看向太子的眼神,暗隐祈求和无助。
时未央继续自顾品茗,眼角余光不着痕迹瞥向脸色不大好的太子,淡淡勾起的唇角讥诮绝美......
宴席盛华之时,一直风雅赏桂品酒的孝文帝这才站起身来。一袭龙纹白锦便装,一把山河水墨折扇,浅笑温文尔雅,端是浊世风流。
然而,纵是笑容再温和,也掩不住那与生俱来的杀伐冷酷。
“这赏桂宴随意也不失一种风雅,只是少了诗词歌赋未免有些雅中不足,不如就以这桂花为题,众爱卿即兴发挥,赋上一诗如何?”内敛精睿的目光一一扫视全场,最终,却是落在时未央身上,“落尘公子一手丹青妙笔冠绝天下......”
“落尘山野村夫,诗词拙笔,未免扫了皇上兴致,还是不献丑的好。”起身打断孝文帝的话,时未央温文噙笑,虽恭敬低首,语气端是狂妄无礼。
孝文帝吃瘪,暗暗咬牙,却是不好发作,深邃无边的眸暗潮汹涌,那笑却端得愈发温和亲切。
“呵呵......朕倒是忘了,落尘公子向来低调。”呵呵干笑掩饰面上难堪,孝文帝随即拂袖,“也罢,既是如此,那大家随意。”
孝文帝刚坐下时溟焰却站起身来,看向时未央的目光是一向的友善亲切,“素闻落尘公子爱琴如痴,若能有幸在这赏桂宴上一睹风采岂不更添风雅妙趣?”
“为这风雅宴席抚上一曲倒是不无不可,只是......”笑眸疏离,时未央低眸瞥了一眼双手,“落尘这手刁的很,一般的琴还真下不去手,只可惜那玑璇琴忘了带来......”
“这有何难?”打断他的话,时溟焰笑得深不可测,“玑璇琴虽乃琴之圣品,可比起四圣之首的天古遗音,还是略胜一筹,今日本太子就割爱相授,也不至糟践了落尘公子这双芊芊贵手。”
这话端的是暗藏犀利,时未央却笑得泰然。
“既是如此,落尘便却之不恭了。”颔首一礼,已是应下。
时溟焰抿唇一勾,随侍的宫人已是会意,转身张罗了去。
双双坐下,时溟焰随即端起酒杯,拇指指腹于杯沿轻轻一划。
与此同时,没人注意,冯远的位置已是空置。
整个席间,花语梦压抑的尤为辛苦,时不时往时未央的方向瞟去两眼,还得小心翼翼掖着藏着情绪,生怕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忽闻时未央要抚琴,端着茶杯的手一怔,不由想起红尘桥头的第一次相遇。他们之间,与其说是一眼定情,倒不如说是一曲定情,
时未央的琴音空,且随性,没有既定的曲子音符,却是行云流水,雨溅玉盘,直教人心神激荡,魂游云端。
然而,同样的弹法,所渗透的却是不一样的领悟。
只闻曲音时而婉转若风过柳间,时而低吟直沉深海,时而跳跃却隐匿凄迷,平仄如湖波涟漪却暗藏铿锵之劲。
此曲端得是深不可测,道是低调却轻狂,濯清涟而不妖,于官场而市侩,温文而邪肆,看似胸无大志却深沉内敛,气质高华却如清水索淡无味,当真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
而在场真正对琴艺造诣深厚的人却是寥寥无几,就算知之皮毛,也达不到花语梦领悟的境界。
只是孝文帝始终似笑非笑的注视着时未央,睿眸如深井幽邃,右手手指敲击着大腿,让人猜不透情绪。
望着场中风华绝代的男子,再看向首席高深莫测的孝文帝,花语梦心底咯噔一声,不由得眉头深蹙。
“梦儿何故眉头深锁,莫不是觉得这曲子不好?”
突兀一道亲昵的低唤,花语梦愕然望去,却是时溟焰不知何时已落座身侧。
见她不语,时溟焰含笑扬眉,俊眸尽染温柔。
避开他的视线,花语梦随即浅啜了一口花茶,“不是,是桂花糕太好吃,不小心给噎着了。”
“呵呵......”时溟焰轻笑出声,随即捧起花语梦的脸,拇指指腹轻抚那微翘的嘴角,“真是个小馋猫,爱吃这桂花糕,回头让府里的人做给你吃便是。”溢满宠溺的眸子衬着和煦,竟旖旎开琉璃的粼光。
这样的凝望直教花语梦心弦紧绷,本能的想要挣脱,却被他扣脑激吻。
铛——!
铛然一声脆响,琴弦应声而断,白玉指尖晕染点点红梅,时未央却毫无所觉,目光定定望着不远相拥激吻的两人。
琴声铛然,花语梦猛然推开时溟焰,残琴犹在,时未央人却早已离开。
场面短暂惊愕后,便在孝文帝三言两语下再次恢复了热闹,各自把酒言欢,对于时未央弦断人跑之事并未过多深久。
孝文帝斜靠龙椅之上,望着方才一番激吻的两人,笑容深刻,却不可探究。
若不是皇帝在场,花语梦早就拂袖离席,眼下却不得不顾全大局,咬牙忍下。
“梦儿这染上胭脂的容颜就是好看。”时溟焰笑得邪魅,那一吻本是为刺激时未央,却不想初尝的感觉如此美好,竟有些意犹未尽,语气甚是轻松,心跳却砰然擂鼓。
花语梦不答,仅是愠怒的撇开脸去。
“梦儿可是第一次进宫?待会儿我带你四处转转可好?”见她不语,那又羞又怒的娇俏模样直教时溟焰真心笑了,只是笑虽真心,却少了纯粹。
这一场宴席,直到月华初上方才落下帷幕。
时未央本打算直接出宫,却感觉头晕目眩,气虚力怠,强撑着意志走来,歪扭跌坐在韶华宫门口。
抬手一看,指尖伤口虽然不深,血迹却模糊一片,不由苦笑。看来,终是低估了太子的城府......
要抚奏这天古遗音,靠的不光是高超琴艺,还得内力运行,而内力运行之时,真气被琴所吸附控制,最忌受激,轻则震伤内府,重则心脉尽毁。
而这弦丝上竟早被抹了无色无味陌上雪,手指伤破,毒必侵体而入。
陌上雪,当真毒如其名,如陌上飘落的点点雪花,浑身乏力,此毒不伤性命,本没什么,可对内伤加身的时未央而言却无疑是雪上加霜。
几欲昏倒,全凭着指甲掐掌的痛觉强撑。
几番借力身边的廊柱起身,终是无果,只好背靠廊柱,喘息着闭上了眼。
“安靖王?”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推着他的肩膀,“安靖王,你可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帮您传太医?”
时未央虚睁开眼,只见一团晃悠的重叠影子看不清脸。
“安靖王,地上凉,下官扶你去床上躺会儿吧?”来人说着将时未央搀扶起,不是别人,正是中部侍郎冯远。
“嗯。”此时的时未央确实很需要一张舒适的床,未经思考的点了点头。
席间时未央为花语梦断弦伤手一事叫时云耀憋了一肚子闷气,酒过三巡,向来海量的他竟第一次灌了个东倒西歪。
摇摇晃晃经过韶华宫门口,却被冯远拉住了手臂。
“干什么?”时云耀身子一歪,堪堪稳住脚步,深思虽然恍惚,却丝毫不减驰骋沙场的杀伐之气。
“二皇子这是醉了?”被那气势慑的一怔,冯远牵强陪着笑脸。
“废话!”时云耀暴躁一喝,“老子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天上出现两个月亮!”
语气虽然暴躁,冯远却听得嘴角一抽。
两个月亮?
不由抬头望天,好笑摇头,这便是真的醉了,如此,甚好!
“既是醉了,就上床躺一会儿吧,奴才这就让人给二皇子备上醒酒汤。”冯远笑得谄媚狡诈,说着便扶着时云耀进了韶华宫。
这一前一后扶进去两大人物,看似行云流水,实则冷汗一身。
月华皎洁,透窗跃棂,斑驳一室。
桌案的香炉白烟寥寥,轻柔扑鼻,似那月下迷迭。
似微风拂心而过,无波无澜,却缭乱一池心静。
时云耀刚躺下床,就只觉胃部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趴在床沿大吐特吐起来。
韶华宫虽然韶华犹存,却是长年空置,连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
时云耀颤巍巍下床倒了杯水喝,用力吸了吸炉中烟香,愈发觉得心情荡燥莫名,干脆提壶猛灌了两口。晕乎乎躺会床上,却被身畔一物惊得愕然一震。
骇然扭头,对上的正是时未央苍白绝色的脸,呼吸陡然一窒。
当即酒醒大半,坐起身来,“落尘?他怎么在这?”
掀被一看,被下之人未着寸缕!
目光寸寸凌迟着那蜜色的肌肤,明知不该,却情不自禁俯身下去......
然而,两唇几近相触之时,脖子却蓦然一紧,竟是被身下人掐制手中。
时云耀心脏当即咯噔一声,忙低头看去,却见时未央仍紧闭双目并未醒来,而那一发制人竟是本能反应,心中顿感骇然。
只可惜时未央重伤内府,又慎重陌上雪毒,固是本能反应,手上力气却不大,时云耀轻轻一挣就开了。
然而,就在他欲再次俯身欺下之时,肩胛陡然一痛,一枚银针整根没入,当即两眼一翻,无力趴在时未央身上。
因为席上时溟焰的突然一吻,花语梦一直冷着脸不搭理他,本是要直接回太子府,却被他软磨硬泡着逛皇宫。
一路走走逛逛,两人竟是在韶华宫门口停住了脚步。
抬头望着那烫金门匾上的韶华宫三字,花语梦微微怔神。韶华,韶华,不知是怎样惊世绝艳之人,方能荣冠这韶华二字?
“韶华宫宇历二年所建,正是父皇登基的第二年秋,韶华若梦,这一方宅子当真名副其实,长年空置竟无一人有幸进住。”时溟焰亦是抬头望着,语气平静,却隐隐透着一股幽怨,“这会儿没人,我们进去走走吧。”须臾,方才一敛心神道。
仿似受了某种蛊惑般,花语梦竟怔怔的跟上了时溟焰的脚步。
园中几株梨树,此时正值桃李盛开季节,点点梨白衬着月色清光,风过飘下几片花瓣,皎洁如月华。
就连树下的小小衬花也多为白色为主,丛中几许翠红淡粉,当真繁花似锦,韶华如梦。
花语梦正看得入神,突兀角落一晃黑影,不及反应,已然窜进其中一间偏殿。
几乎同时,时溟焰一把拉住花语梦的手当即追了过去。
然而,当两人冲进偏殿,却不见那黑影踪迹,目之所触,花语梦胸口一滞险些瘫软在地。
愕然瞪着床上的两人,花语梦目眦欲裂,直觉耳鸣头晕,难以置信,那床上相拥而睡的两人,竟是时云耀与时未央!
“二弟?!”时溟焰亦是身形一震,脚步一个跟跄,骇然瞠目瞪着床上的两人,只是那惊愕的眸底深处却瞬闪一抹不易察觉的幽光。
眼泪无法抑制的盈满眼眶,花语梦双目大瞠,脸上却还是湿漉一片。仿似被一桶极寒冰水兜头淋下,直冻得心尖刺痛。
未央......未央......
对不起......
花语梦紧咬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转身冲出门去,脚步跟跄几次险些跌倒。
目送着那跟跄而去的身影,时溟焰薄凉的唇抿起冷酷的弧度,俊眸阴翳,矍铄着嗜血的狅佞。
讥诮瞥了床上的两人一眼,径自拂袖而去。
落尘,要染指本太子的女人,这就是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