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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韦皋之一 ...

  •   西川尘埃落定时,江河以北却依然动荡,北方的百姓远没有南方幸运,家破人亡,卖儿鬻女,迫于高压投笔从戎的也在朝不保夕中揣揣难眠。
      〖陇州〗(今甘肃)邠州
      东城门紧闭,旌旗被风鼓得烈烈作响,一具倒霉的尸体贴着城墙倒挂在城门正中,他已挂了许久只剩下了破败的衣服和一具枯骨而已,枯骨上悬垂着一大块长长的血淋淋的布幅:
      逆贼走狗刘海广
      这本是个骇人的景象,此时却被夺了风头晾在一边。守城卫士无可奈何的静观城下的形势变化,但愿刺史能即时赶到并制止这场骚乱,否则这难得的平静将在今天付诸东流。
      年味还没有散去,奉义军一子全都集结在了东门,坚甲披身袴口紧缚,横刀□□,马驰旗张,这显然没有天南海北一家子,团团坐贺新春的深情厚意,而是分成了两派南北对歭剑拔弩张,这东门一下子成了风水宝地,双方都志在必得随时都有亮出刀刃互致问候的打算。
      “牛将军,你们的营地是在南郊吧!跑来东营捣什么乱!”
      军队争地盘跟嫖客抢美女一样可不讲什么礼貌,被人欺负到头上没有不上火的,行军司马韦平身先士卒摆开架势,身后的奉义军新士一片白身,年龄稍幼气势却一点也不输,虎视眈眈的盯着不善的来者,没想到刚入军籍敌人还没杀着半个,自己人却先挑起来了。
      “牛将军”这一南营,从容的霸道,似乎欺负新人是司空见惯,抢人地盘是天经地义。
      “本将军在南边呆腻了,军士们说要来东边晒晒朝阳,行军司马还是领了小兄弟到南边去操练吧,那边有房有舍可比这边帐裹舒服。”
      南营里一片大笑,他们都是驰骋沙场的健儿,而东营这边却都是刚招募来的新军,在他们眼中是不堪一击的。好一个骄兵贵将,全视军纪于无物,韦平克制住营中小兄弟拔刀的冲动,强抑着怒容:
      “军队调配岂能擅作主张,没有节度使军令,谁也不许妄动!”
      将军牛云光一脸不屑,一招手,营下将士竟架了云梯把那具枯骨给放了下来,那是反贼的尸骨,不管是避邪还是招鬼,挂在城门上自然有他的使命,牛云光如此明目张胆为反贼收尸,要说日行一善可没人会信。两军即刻从战争预备转为临阵敌对,你推我搡,踢来踹去,眼看刀就要出鞘——
      城门开了,一行数骑悠悠而出,当双方奉义军看到来人时都有所收敛,欲言还羞似有无数委屈的盼望着那人。
      此人黑袴褶配横刀,身无片甲骑着高马如同逛街溜弯般,在胶着的两军中间走出一条小径。他先是瞥了眼解放在地上的枯骨,没有任何情绪,然后在两军头头韦平和牛云光对垒处停步下马,整了整袴褶,正了正配刀。
      “看来牛将军对南营的干阑旗仗不甚满意,舒适惯了才要来东营宿野吹风么?”
      牛云光看到此人先是一愣,忽而转笑。
      “韦使君着袴褶前来,吾等看惯官袍险些认不出了!”
      韦使君,御史大夫兼陇州刺史兼奉义军节度使,姓韦名皋字城武,行军司马他亲哥,很少有人能在瞳孔中同时闪现旭日的明亮和岁月的深蕴,但他却有,薄唇皓齿间总有一派戏谑,虽说久日担任文职却英姿如松,这样出去想必能让不少女子芳心大乱,可惜他所面对的都是些没什么审美雅兴的军甲武士,这样的风度只能让某些人讨厌罢了。
      两军陡起的杀气一触即发,是打是和只等使君一句,韦皋抹着八字须似怒非怒的睨了眼不请自来的南营,只作片刻的沉思后,他先轻叹了一声,无奈的垂着首踱步:
      “唉,这身武士袴褶韦某也是陌生的很。如今皇帝被困奉天(陕西乾县)有数月,各路军使辗转入援迫在眉捷,那反贼硃占了两京不说还自立‘汉元天皇’。”一个转身,指向那城墙边的尸骨道:“此贼便是那‘天皇’派来召降使!韦某不才,却授圣旨为陇州刺史,节度奉义军,天恩浩荡怎敢作他想!于是杀遍逆贼悬于城门时时警省,只留一人回去给那硃泚复命!硃贼起易天之祸,人神共疾之!”
      一篇铮铮之言立即激起奉义军忠君热忱,陇州本来是没有奉义军的,之所以有是因为韦皋不屈豪强忠心事国,节度奉义,只为克平治乱!东营新军虽未有磨砺,爱国之心却也激愤纷纷请战:
      “使君忠义,吾等竭力相辅!”
      “陇州颇近京畿,愿随使君东南去长安诛灭大逆之贼!”
      “去奉天!那硃泚侵扰乾陵,人神共愤!去奉天援救皇帝!”
      瞬时间豪气声天,韦皋却注视着格外安静的牛云光和他的军队,南营有些不知所措,忙附和着也吆喝了几声。
      现在不是惹事的时候,牛云光连忙给韦皋作揖:
      “使君休要误会,末将也是一片忠诚。京畿就在此东南,那边一乱东邻邠州(陕西彬县)和这东门便是关要,而现在的东营皆是近一个月才招募来的新军,只怕乱事一起抵挡不住,所以末将率军前来只求易地而驻。之所以把死贼放下也是让军士专心防事,如有冒犯还请宽囿。”
      那你就能擅动军寨,指导内哄么?韦皋不动声色的将目光移开,神态轻和道:
      “诸将士都是奉义军军籍,大敌当前实不该如此自相怨忌。”
      转身扶上东营校尉的肩膀:
      “牛将军既心系国事又悯惜新军生命,就随他愿让南营迁来东门驻守以备不测。至于东营,就暂迁去东郊,那边地广人稀更能野训。”
      牛云光是硃泚任陇右节度使时部将,根深蒂固,如今硃泚反了,他如此嚣张让人不起疑都难,本该小心防范却一味纵容,这不是——北方大乱形势混沌,任何一次决策都不仅关系到自家性命,更甚者,是这大好的河山呐!
      韦平刚想发难,却看到韦皋异样的眼神,兄长似乎另有谋划?
      只要翻看地图就会发现,同时做为京畿门户的邠州就在陇州正东,而长安则在邠州正南。
      陇州和邠州,都是那硃泚曾节度过的地方,如此邻近长安,他岂能不知两地重要,比之咽喉,能不留下后手么?看来这韦使君毕竟是个无胆文职,新官上任,纵有军队在手又能奈我何?
      见行军司马指挥整军撤寨怒不敢言,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牛云光部将志得意满的指挥军士解辎重,撑大帐毫不耽搁。
      “行军司马,去拿节度使旌旗给牛将军。”
      牛云光甚是不明:
      “不敢劳驾使君,末将有自己的将旗。”
      韦皋笑道:
      “突然换防只怕城中百姓有疑惧,张上本使旌旗只为安定人心。”
      这倒没什么,就算插上皇旗,他牛家军也不会改姓李去,牛云光也不多想,吩咐手下照做。
      韦皋又对韦平道:
      “两营相互陌生,如此邻近驻守为免有错事,命你营内所有健儿左臂系白巾,也好辩认。”
      不知兄长在搞什么明堂,韦平也不便多问只得称诺退下,韦皋巡视四周,两营之间已泾渭分明,这才上马打道回府。
      牛云光甩着马鞭哼着曲在自家新营里转悠,一牙将瞟了韦皋一眼轻蔑道:
      “没想到如此顺利,那韦皋空有节度之名,却是个不懂军情的书呆子,徒配了横刀作势,我看呐只是容刀罢了。”
      “何曾把他放在眼里,邠州可有消息?”
      “被韦皋放回传话的家僮苏玉现就在邠州,消息说三日后邠州军可达陇地,翌日寅时彼我两军合为一处,陇州便——”
      看到牙将紧握的铁拳,牛云光笑了:
      “时间可确切?这可不许有半点偏差!”
      “当然确切,苏玉离开陇州东去留下通信记号,此后传信无一失误!”
      看身后数千新士,在牛云光眼中如同笼中的包子:
      “到时进可吃掉他们,退——”指着城门:“囊中物也!哈哈哈”
      两军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想,此次乔迁总算大功告成。
      大功告成?
      韦皋骑马回城,最后向身后牛营投去一眼,命令城卫道:
      “任天塌地陷,无我军令,开门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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