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凶日,不宜出行 ...

  •   傍晚的阳光象流淌的金子,从容地把小城染上它自己的颜色。广场喷泉四周聚集着啄食的鸽子,它们如此专注地翻啄着地缝的缝隙,生怕漏掉一粒白天游人撒下的谷子,以致于直到少年走入它们中间时它们才发觉到这个陌生人,“呼啦”一声慌张地飞起数丈,落到一米开外的地砖或者喷泉池台上。
      这个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的光景,娃娃脸,一双眼睛圆圆的看起来既善良又真诚。校服里露出格子衬衫的领子,肩上挎着单带帆布书包,走起路来一步一步很稳,却又很轻快。他边穿过广场边摘下胸前的校牌,上面刻着两个字的名字,符昭。
      符昭走进日和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从货架上随手拿起两罐牛奶,穿过货架走向收银柜台时他和两个贼眉鼠眼的中年人擦肩而过,残破的句子顺耳钻进他的耳朵:“……那种东西也搞得出来!……两年之前啊……”他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径直走到收银台前放下两罐牛奶。管收银的店员懒洋洋地从报纸后面探出头瞄了一眼台上的东西,打个哈欠说了声“十四”,伸出手指通头在收银机上敲了几下,抽屉“啪”地弹出来。符昭把钱递给店员,在等待找零和小票时顺便打量了这个店员一番。之前没见过这个店员,应该是新来的。这是个颇年轻的男生,一头柔顺的浅金色短发,个字很矮的样子,长相打个比方的话就像一只猫,这张猫脸配上一头浅金色头发,倒也不算太突兀。他不耐烦地撕下打好的小票和找的钱一起扔给符昭,看起来心情不大明朗。符昭启开一罐边走边喝,另一罐在他推门出去之前就已经扔进包里了。
      符昭守在垃圾堆边喝掉一罐牛奶后,便利店里两个中年人也推门出来了。他用一个优美的抛物线送牛奶罐回了新家,在三米之外悄悄跟上了那两个中年人。被跟踪的两人毫无察觉,迎面吹来的风不时把谈话送进后方符昭敏锐的耳朵。
      “那东西……是那个人弄出来的吧?”
      “那小子这两年可得意起来了……”
      “能从天人手里偷东西,已经算半个神仙了……”
      两人走的路七拐八拐就从主道拐进一片阡陌交错的复杂小巷,地上的柏油黑得反光,应该是新铺上的。两旁的墙壁因为背阴,生长着大片大片的苔藓,乍一看像一幅幅抽象油画。在这里符昭拉远了跟踪距离,远远地看到两人进了其中一扇红漆大门。他记了一下四周的标志物,转身利落地原路返回,决定晚上再来看一看。他没有注意到巷口的另一双眼睛也盯紧了这里,一闪而过。

      符昭的书包里除了一罐用来补充蛋白质的牛奶,还有一个黑色的小箱子,里面整齐地摆满了精致小巧的工具,它们整整一套,都是用特殊钢材制成的,从钻头、打孔器、手柄,到螺丝钻、撬棍、夹钳一应俱全。
      是的,这个一脸纯良的男生是个贼。
      不过这套工具是他是用来对付人类的,对于另一种任务来说,他需要的只有一双手和一个随机应变的脑袋。
      两年之前他用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案子得到了上面的认可,不过这案子不是发生在人间,而是“天上”。他从天人那里盗走了一样珍宝,按时交给雇主。当年这件事闹得很大,也因此牵连了很多人。在物理输出方面,符昭顶多也就能拿个榔头敲敲人脑袋,所以他一般是打一枪换个地方。打不过就跑呗,他是贼又不是强盗,干嘛非得拿自己这颗鸡蛋去砸人家的石头。
      又时一个月黑风高夜,符昭一副学生打扮,双手空空地找到白天那两个男人走过的那片小巷。他只是好奇白天那两个男人是不是和“那东西”有关系。人人都当他盗得了“那东西”,必定是春风得意目中无贼了。如果说符昭这辈子只干过一件蠢事的话,他一定会毫不犹豫把“盗天宝”这件事首推上去。年少轻狂办下的蠢事,成了他一直在躲避的噩梦。符昭不认为自己还能和“那东西”沾上边,可他还是不放心。在他听到那两个男人对话的时候他就已经起了疑心,反正来转转也不会怎么样,索性就过来了。
      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少,符昭拐入路灯照不进的巷口,四周立刻冷清了下来,身后汽车的喇叭声仿佛一下子退到了几光年以外,以波的形式传递着不太真实的轰鸣。光线不好的时候凭标志物找地方是很困难的,更何况是在一片大同小异的民宅之间穿梭,就连符昭都有种入了八卦阵的感觉。他抬头望着乌云遮掩了一半的月亮,盯了大约五秒钟后果断地迈开了脚步。走着走着符昭的方向感就又回来了,他保持着这种渐入佳境的状态,不一会儿就找准了白天走过的那道路。沿着这条路再走个十分八分的就能望见那扇红门了,符昭稳住呼吸,放轻脚步。这种时候,能控制住自己的肾上腺素叫它们别出来添乱才是一个敬业盗贼应该做好的事情。
      所以说,做贼也是需要天赋的。一个好贼,必须具备冷静,机敏等素质,因而他也是一定要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符昭的性格里天生就带有这种特质,这是不需后天培养的骨子里的东西。
      很少有能让符昭慌乱的事,这种气质的负面影响就是在别人眼里,他镇定得有些过分了。
      比如现在,突然从黑暗中冲出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扑向符昭,后者面不改色地扶住这个矮小的少年,用一种淡淡的口气问他:“怎么了?”这种就镇定得叫人害怕了。
      矮小的少年仰起头,双眼里满是恐惧:“救……救救我……杀人了……”
      “需要报警吗?”符昭扶着后背上渗血的少年,另一只手按亮了手机。
      “不要!”少年急忙摇头。借着手机的光亮,两人都看清了对方是长相。少年用力甩开符昭的手跳后了一步,脸上有些气急败坏的神色伸手指着符昭:“是你?!”
      符昭苦笑了一下:“白天跟在我身后的人是你吧?”
      “尼玛点背喝凉水都塞牙,看你小子这样估计不必比追我那个好对付多少。”少年甩了甩沾上血迹的浅金色短发。他就是傍晚符昭在便利店遇到的那个坏脾气店员,看来他也是听出了那两个人的对话非同小可,大概想抢先下手,没想到中途出现了意外,才会落得个狼狈逃窜的下场。
      既然他认为自己不好对付,这种错误认知倒正好可以叫他老实些,那自己也就没必要辩解了。符昭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照进幽深的胡同,远近都不像有人的样子,他回头问店员:“没有人追你呀。”
      店员皱起眉大叫:“有鬼!诈尸了!”
      “嘘!”符昭连忙叫他安静,他可不想打草惊蛇。
      “你看见什么了?谁把你砍成这样的?”符昭想从店员嘴里打探一下前面的状况。
      店员咬着下唇盯着符昭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要不要告诉他。符昭的外表很容易博得别人的好感,这一次也不意外地带给了这个店员安全感。他把没有受伤的那一侧肩膀倚在墙上没有苔藓的地方,压低声音对符昭讲道:“我摸进去的时候看见那两个人正在吃夜宵,就绕到到后院找库房,……看能不能摸出点值钱的东西。库房没什么杂物,我看见……一个长方形的箱子,像是棺材,又比棺材短了一点。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去撬盖子,结果里面突然坐起个人,冲我就砍过来了。那人还穿得宽袖的袍子,走路没声。我随便找了个墙翻出来就碰上你了。”
      会砍人的就不会是诈尸。符昭听他的描述,觉得那个箱子很可疑,但“那东西”是个死物,不会突然动起来。那这个从箱子里跳出来的是什么呢?是人的话,难道不会被闷死吗?他又为什么进到那个箱子里呢?
      “那……应该不会是诈尸,诈尸不会砍人的。”符昭觉得这是蹊跷,不敢再往前了。
      店员半天没有答话,符昭从沉思中缓过神来,却看见店员表情扭曲地看着自己,似乎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
      “我……我也觉得不是诈尸了.”店员吞了口唾沫。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诈尸不会站在你后面专注地盯着你看。”
      符昭感觉后背一阵阴冷,条件反射地猛地转过身,正对上一双俯视自己的眼睛。符昭当时冷汗就下来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竟然闪着一种青蓝色的光!符昭像被钉在了原地似的,一动也不敢动,店员也被吓傻了,僵硬地拄在墙边。
      四周一片寂静,僵局维持了近半分钟,最先动的是那个眼睛发光的人,他走到另一侧墙边蹲了下来,其间有合刀鞘的声音。符昭长舒了口气,活动一下麻木的脚踝。店员这时胆子也大了,冲那个高个子的人叫骂:“你他娘的哪条道上的?怎么见人不问一声上来就砍人呐!”
      那人瞟了他一眼,没答话,闭目养神,两个光点消失在眼睑下。符昭心想:这不废话么,你去偷人家东西,人家不砍你砍谁啊。
      “这位兄弟,你看他也够惨的了,以后肯定长记性,您抬抬手放他走吧。”符昭按以往的经验讨饶道。一般摸东西被人家抓不过吃一顿拳头罢了,这店员叫他砍掉半条命,应该不会再为难他了吧。
      青眼睛的人这回开口了:“我不是那家的人,东西也不是我的。”
      符昭和店员两人都愣了,不是一伙的那你砍什么人呐?符昭听见店员啐了一口道:“晦气!”
      “那你砍他做什么?”符昭有些奇怪,这人到底什么身份?
      青眼睛伸手一指店员:“因为他是天人。”
      符昭转头去看店员,店员一脸惊诧地盯着青眼睛,半晌翻了个白眼:“退休了也不叫人退消停。”
      这时巷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两个男人的说话声。符昭说先撤,扶着店员往巷外退,青眼睛也不急不慢地跟上他俩。在离巷口还有几十米时他们发现巷口已经被人围堵了,还有人在往里走。
      看来那两个男人发现东西不见了,打电话找人帮助搜巷呢。他们只好拐进旁边迷宫一样的叉路,可是他们渐渐发现,在叉路走动的人也越来越多了,而他们可以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符昭拿出电话想搬救兵来解决,一个不留意他发现店员不见了。符昭记得他就在自己前方站着,怎么一转眼就没影了?凭他的伤势,他不可能行动这么迅速啊。符昭在周围寻找他,突然脚下一空,径直就向下坠落了。着地时的反作用力震得他小腿都麻了,他暗骂,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干啥啥不顺路上有没盖盖的下水道怎么连个标志物都没有啊!符昭眨眨眼,发现这地方实在太暗了,就按亮了手机上的手电筒向四周照了一圈。下水道通向一个排水沟,排水沟两侧是供检修人员走动的不到半米的人行道。这条水沟是疏导雨水用的,并不通向废水处理站。这应该是符昭今晚最走运的事了,起码鼻子不会太受苦,顶多再多闻点霉味罢了。
      店员一脸似笑非笑地瞅着符昭,有点幸灾乐祸的样子。这时符昭身后又是“嘭”的一声,那个青眼睛也跳下来了。
      “你应该夜视能力不错啊。”符昭奇怪地说。
      青眼睛指指上面:“人太多了。”
      那掉下来也不算太坏,符昭想了想,对两人招招手:“不如我们趁这个机会分析一下情况,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等到天亮了顺梯子爬上去呗。”店员懒洋洋地哼哼。
      “没有梯子。”青眼睛淡淡地说,好像有没有梯子对他来说一点也不重要似的。
      “那就再找个有梯子的爬上去,我就不信那帮修下水道的都会轻功?”店员似乎记恨着青眼睛,说起话来也不对付。
      “你不是天人吗?没有什么特异功能?”符昭问得一点也不像是认真的。
      “天人又不是鸟人,再说我都从山里出来这么久了,就算有点能耐也都榨干了。”店员撇撇嘴。
      “天人”这个叫法是民间出来的。古代志怪的书中提到的那些神啊仙啊都被归到这一类里。这个种族隐居在深山幽谷里,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天人确实有些非凡的异术,可他们有个致命的弱点,不能长时间离开灵气盛的地方,不然他们就会像个慢撒气的气球一样,渐渐变得和平常人没有区别了。天人身上带着一种独特的气息,这种气息会叫除人之外的其它异类十分不舒服。这也就可以理解青眼睛为什么一见他就砍了,因为青眼睛是个异类。
      符昭走回他掉下来的地方,墙壁上长满湿滑的青苔,手机的光线一亮反射出一片有些恶心的光泽。符昭觉得,就算他克服了心理上的排斥能够用手撑住墙壁,条件上他也没办法支撑自己爬出井口,这墙面太滑了。
      “看来我们还是得找找梯子了。”符昭无奈地说,“还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呢?”
      店员有些嚣张地竖起食指:“昔闻投簪逸海岸,今见解兰缚尘缨。解尘缨大人是也。”
      青眼睛道:“千雪舟。”
      “符昭。接下来我们可得团结一点了啊,临时战友们。”说完符昭举着手电筒在前面开路,千雪舟走在最后。半米宽的人行道说窄不窄说宽不宽,反正走着绝对叫人十分不痛快。水沟里有细细的流水声,空气格外潮湿,待久了皮肤都变得发黏,胸口更是沉闷闷的。
      解尘缨受不了沉默不停地找符昭搭话,符昭把他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敷衍地答应着。解尘缨终于忍不住他对千雪舟的好奇,又开始找他搭话。
      “哎,你是哪类的?”解尘缨欠欠地问千雪舟,这是忘了他被砍得昏头转向的时候了。
      其实个问题符昭也挺好奇的,于是他也默默地竖起耳朵。
      “九尾。”千雪舟冷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哇靠!这么大来头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哪个部门的啊你?”
      “我不记得了。”
      “切,不愿意说就说不想说呗。”
      千雪舟沉吟片刻,突然说;“我好像失忆了。”
      “不是吧,难道你穿越了?一身古装的你。”解尘缨来了兴致。
      “应该差不多吧。”千雪舟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有一个洞口。”符昭招呼两人道。
      符昭先探入身子,把手电向四壁照了一圈。奇怪的是,这里也是只有长满青苔的墙壁,就像从来都没有梯子一样。符昭悻悻地回到人行道上对两人摇摇头:“这里也没有。”
      “咦,你长得蛮漂亮的嘛。”解尘缨借着符昭手机的光亮打量了千雪舟一番。
      符昭也上心地关注了一眼,着实震了一下。刚刚只注意到他青色的眼睛了,黑灯瞎火的也没看他长什么样。这仔细一看,不愧是狐仙,一张脸长得妖艳极了。一头长发束成马尾,刘海也很干练。只是神情冷冰冰的,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三人在下水道里又连着查看了五、六个洞口,发现都没有梯子。这下真叫符昭哭笑不得,难道修下水道的人真的都会轻功?解尘缨叫嚷着歇会儿,三人就停下来靠着水泥墙壁上喘口气。
      “唉,你倒底摸了人家什么东西啊?害咱们被追得掉下水道。”解尘缨不满地叫嚷。
      “我从另一边过来时箱子里有个图腾木雕,我嫌挤就顺我过来时的……‘裂缝’丢出去了。”千雪舟一脸平淡地回答。
      “喂,还不是你先掉下来的。”符昭笑着拆他的台。
      “切,有个手电了不起啊,迟早叫你没电你就拽不起来了。”解尘缨不服气地说。
      话音刚落,手电的光圈就闪烁了一下,符昭和千雪舟无奈地互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默念乌鸦嘴。
      “趁还有点电,我打个电话搬救兵吧。”符昭悻悻地拨出一个号码,把听筒靠近耳朵。
      等待音响了三声之后另一头传来一个温润而沉稳的男声:“小昭么?”
      “是我啊宗之老师,我遇到麻烦了!”符昭的语气中隐隐透出一种不安。
      “怪不得我今天烫坏一只碗,原来是你有事,怎么了?”
      “我出来办事掉进下水道,这里的洞口都没有梯子,我和两个朋友被困住了。”
      电话那面沉默了片刻,夏宗之的声音不那么轻松了:“小昭,依我看你们现在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回到地面上。你先去墙壁看看,有没有金属残片。”
      符昭的心有些凉了,夏宗之很少用这么担心的口气说话。他用手机照着钻进一个洞口,靠近那些黏腻腻的苔藓仔细查看。一靠近那片苔藓,有一个酸臭的气味钻入鼻腔,就像是食物腐坏后发出的那种气味。符昭闭气在墙壁上查看,果然看见在光泽中隐藏一些破损的金属边角,只剩下锈红色的小片。
      “有……”符昭忐忑地回答,“有很奇怪的味道。”
      “小昭,那是被生物酸腐蚀了的梯子残骸。我占了一卦,你那两个朋友中有一个是超过千年道行的九尾,如果他肯帮你,你就不会有事了。小昭你先坚持一下,我马上就过去。”
      “我在……”还没说完电话就没电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符昭暗叹时运不济,这下可好了,不知道情况又没有了光源。夏宗之应该能找到他,只是从他家到这边最少也要一个小时。现在只能看千雪舟是不是有那么多好心了。
      “没有电了。”符昭走出洞外说道。说完他就感觉到不对劲,四周静得有些诡异。符昭时常在黑暗中工作,有没有人他很容易就能感觉出来。这种静是一种没有生命气息的静。他不知道在他进入洞口到出来之间发生了什么,总之千雪舟和解尘缨就在这短短几分钟之间不见了。他想到夏宗之紧张的语气,心里有些打鼓了。难道他们遇到了什么连千雪舟都不得不逃走的危险?
      四周一片漆黑,符昭倒不怕黑,只是有点迷茫,是在原地不动,还是沿着人行道继续走走?他想了一下,决定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走。他伸手摸索到了墙壁,就扶着墙往前走。
      刚走了两步,他扶着墙壁的手就被什么抓住了,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往后拖去。符昭感觉肩膀上有一中撕裂的剧痛,立刻失去平衡摔进了水沟里,一股酸臭的气味令他几欲呕吐。因为头撞到了水池壁,符昭一瞬间被撞得失去了方向感。他挣扎着远离这股气味,可这股气味却追着他往前,还带着一种冷腥味,不断逼近他。符昭镇定了一下心神,立马翻身跳起来就跑,他能听见身后拿东西移动时发出的黏糊糊的声音。他一边祈求万能神夏宗之快点来,一边使出吃奶的劲撒开双腿全力飞跑起来。
      黑暗中符昭分不清方向,没跑都久就被什么绊倒,结结实实地扑到了地上。小腿被什么死死抓住。符昭用力向外拽自己的腿,可那股力量大得惊人,符昭觉得小腿就像要被捏碎了一样。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小腿骨发出“咔”的一声,痛楚侵占了他的大脑。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花白,他到底有没有惨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等他从短暂的昏厥中恢复意识时,他发现四周亮起了一种淡青色的萤光,他模糊视线被一个高挑的白色背影遮挡住了。千雪舟正高高挥起长刀砍向对面的东西。那东西十分庞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管道,数不清的毛丛丛的长肢像海胆一样支撑着四壁,最令人作呕的是,这个多触手的怪物竟然长着一个人头,一条长长的泛着光泽的舌头垂挂在外面,样子十分诡异。千雪舟不断地跃起砍下它的长肢,那东西嚎叫着后退,大概退了几十米,千雪舟终于一刀削下它一半的头骨,暗黑色的黏稠液体从破口向外涌出,那怪物终于不再动了。
      符昭低头看向自己的断腿,却看见一个长着黑色刚毛的枯瘦断手正握着自己的腿,不由得“哇”地一口吐在了身边的水里。
      千雪舟走回到符昭身边,蹲下身子手掰开这只被他砍下的手扔到一边。他每动一次符昭就痛得一阵惨叫。
      “这东西不止一个,得快走。”千雪舟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淡,但他却没有抛下符昭不管。
      符昭这时才看清,发出萤光的是水面上的一朵青色狐火。千雪舟捞起狐火叫符昭放在掌心燃着,自己则把符昭背在背上,快步往前走。
      狐火燃时并不热,相反,符昭感觉掌心冰凉凉的。他感觉自己的眼皮十分沉,但他知道自己绝对不可以睡。这种时候一睡了,他就会成为一个巨大的累赘。
      千雪舟走了没多远就放下了符昭,符昭看见解尘缨毫无生气地倚坐在墙边,头垂得很深,似乎是昏过去了。
      “发生什么了?”符昭费力地出声。
      “他被那怪东西抓走了,等我把他救下来时他就已经晕了。”千雪舟淡淡地说。
      “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
      符昭觉得现在是情况真的很紧急,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先出去了再说。
      “你应该可以出去的吧?”符昭问道。
      “嗯。”
      “那你先跳出去,用绳子先把解尘缨吊出去,再把我弄出去,可以么?”符昭看他的脸色。千雪舟的神情让符昭觉得,他能出手救他们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千雪舟平静地看着他:“你有绳子?”
      符昭费力地抬起手举在半空中,忽然从他的手掌中缓缓长出白色的纤维。那纤维从毛孔发出来,十分轻软。符昭把它们搓紧成一条绳子递给千雪舟看。
      千雪舟接过来研究了一下,问他:“你是蚕?”
      “差不多。”符昭忽然笑了,“你是头一个没问我是不是蜘蛛的人。”
      “丝很滑。”千雪舟解释道。
      “那可以么?”符昭又问。
      千雪舟摇摇头:“这需要很长的绳子,也就是要大量的蛋白质,就你现在的状态,会死的。”
      这个符昭不是没想过,他马上又临近每四个月一次的茧眠了,结茧需要大量的丝,现在消耗太多蛋白质,等到结茧时他会很危险。可他不想这样坐以待毙。
      “有人来了。”千雪舟指指上面。
      符昭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得救了。
      旁边的洞口传来夏宗之的呼喊:“小昭,快点抓住绳子啊!”

      等到夏宗之和千雪舟把这两个伤员弄到地面上时,天已经放亮了。夏总之来的时候借了朋友的车千雪舟帮忙把两人抬到放倒的车后座上安顿,符昭刚一躺下就昏睡了过去。他的身上发散出无数白色蚕丝,不到几分钟就缠绕在一起结成了一个茧把自己包裹起来。千雪舟睁大青色的眼睛看着符昭渐渐被埋进白茧里,表情有些震撼。
      夏宗之笑着拍拍千雪舟的肩膀招呼他上车。千雪舟一言不发地坐上前座,夏宗之就发动了引擎。越野车一开起来噪音稍微有些大,不过到不颠簸。千雪舟忽然转头盯着后厢的白茧看了一会儿,半响又转回身子。
      “没见过雪茧?”夏宗之一笑起来很和煦。他看着不过二十八九三十出头,可散发出来的气场却很能安定人心,像个十分可靠的长者。
      “嗯。”千雪舟垂眼盯着自己的刀鞘。
      “小昭每四个月会茧眠四到五天,用来修复自身的损伤和净化体内污浊,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去打扰他,冒然开茧他会死掉。所以说雪蚕们其实是一种十分脆弱的生灵。”夏宗之看出千雪舟的好奇,耐心地对他解释。
      千雪舟没说什么,又回头看了看白茧。
      “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呢,不会是想吃掉他吧?”夏宗之有些担心地问。
      千雪舟轻笑了一声,摇摇头。
      “雪蚕的本体是人不是虫,只要你不对他有杀心就好。”夏宗之敲着方向盘等红灯,“我还以为你救他是出于护食,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我也不知道。”千雪舟皱眉回答。
      车子驶出城区,下了柏油路网山中开去。土路渐渐没入山林,路的尽头,郁郁葱葱的枝叶掩映着一幢米白色的小洋楼。车停在花埔边的平地上,夏宗之和千雪舟把两个伤员抬到二楼一间向阳的房间里。房间的阳台是一面落地窗,站在阳台上向外望的景色十分美丽。屋子里阳光充足,温度也稍高。夏宗之应该是懂医的,支使千雪舟帮忙给满身是血的解尘缨上药包扎伤口,清理完又给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解尘缨的伤并不重,后肩胛上有一个刀伤,但没伤到主要的血管,身上倒是布满淤青。他大概是被吓昏过去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
      千雪舟坐在放茧的床边研究着符昭的茧,时不时伸出手指轻轻戳戳。有一下好像戳重了,符昭在里面动了动,便又静了下来。
      “喝点茶暖暖身吧。”夏宗之拎了两个茶杯走进来,把一杯热茶递给千雪舟。千雪舟无声地接过来嗅了嗅才喝。
      “你和小昭怎么撞到一起的?”夏宗之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我不是这边的人。”千雪舟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盯着夏宗之。
      “这样啊,”夏宗之一点也不惊讶,只是点点头道,“那要不要给小昭做个搭档?”
      “他是贼?”千雪舟皱起眉头。
      “不愿意?”
      千雪舟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低头喝茶。
      夏宗之笑了笑:“你还真是一碰到小昭的事脾气就顺了呢。”
      “说事。”千雪舟橫了他一眼。
      “嗯,说来话长呐。”夏宗之转身倚在墙壁上,“我们这是一个叫‘朝代’的组织,说白了就是贼帮,小昭是两年前进来的新人,也是我唯一的学生。这个组织的人都用朝代作代号,一共十一个位置,位置是恒定不变的。小昭接替位置是‘唐朝’,换句话说,他是这个组织中的黑马。所有人大都单独行动,能力不同,行事风格也不一样。偶尔上面会有任务派下来,由我负责传达到具体‘朝代’。之所以想让你给小昭做搭档,是因为小昭虽然头脑够灵活,却实在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比如这次,如果你没出手他很难脱险。而且我总有一种直觉,在见你第一面时,我就觉得你会护着小昭。“
      “嗯。”
      夏宗之惊喜地抬头看向千雪舟:“你愿意给他做保镖?”
      千雪舟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这个组织归属哪里?”
      夏宗之目光复杂地叹了口气,笑着把茶杯放回桌面。他抬头望了昏睡的解尘缨一眼,想了好一会儿,食指在桌面上写写画画,半晌他意味深长地笑道:
      “归属于天人,或者说……归属于神。”
      一瞬间解尘缨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夏宗之的眼睛似不经意地扫过他,却什么也没再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息,尘封的过去正在一点点被揭开,有什么东西像在被酝酿,被发酵,终将在未来的某天再次爆发。
      被蒙蔽的人寻找真相,蒙蔽别人的人努力掩饰。
      以正义之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凶日,不宜出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