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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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郑西告诉我，凌季因要和王嫣柔去爬浅舟山看日出。
我故作镇静地走到窗口，下意识垂眼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车子，已经多得几乎遮住全部的浅灰色水泥。可惜，我现下实在没心情像往常一样就这样兀自发呆，刻意调整视线焦点，营造一种不是车子在动，而是我在飞的错觉。
“我知道啊”。
我转回头去准备好迎接她常年难以揣摩的笑容，尽管这种时候我活脱脱像一条砧板上随时任人宰割的鱼。唯一庆幸的是，我知道抓我来的渔人什么样子——她撩开墨黑的长发如同撒下渔网，慵懒地倚在沙发上。习惯性用一只手支着额头，手指埋在刘海里，一副漫不经心的美人样。
“只有她们两个哦”，果然是这样的姿态。
我忍住莫名的笑意，自顾自将一缕残留在颈间的头发绕个圈扣在皮筋里，朝沙发走去。我又不认识王嫣柔，爬不爬山看不看日出跟我有什么关系。
郑西就是这样，很喜欢看我笑话，每次都坚定不移地跳出来研究我的反应，企图捕捉到哪怕一星半点情绪崩溃的迹象。她真的很厉害，就算心里被开了手掌大的口子，殷红的血呲呲往外溅，也非要先捂住来看看别人是不是要先一步失血而亡。
这让我总是在她兴致浓厚的表情里忘记，分明她也很喜欢凌季因。
三天后一大早，郑西打来电话。
“易青菱，起床了吗？今天我们学院搞活动，可多帅哥，出来飘飘祸害人间，嗯？”
我扯过衣摆覆着肚子，说：“我没忘今天他要去哪里，不过你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做。”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我会对什么样的事情感兴趣，你不是很清楚吗？”
她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之后，我们都没什么好说，各自举着手机僵持几秒钟就挂掉了电话。
谁也搞不定谁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多年来，我自恃心口不一还云淡风清的本事已经炼得如火纯青，郑西却可以随意改变控制自己的口，甚至心，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她的段术高那么一些。毕竟当年我憋不住了跟凌季因表白，结果什么事儿也没成，而她心平气和得就像压根不喜欢他一样的欠扁态度，倒是给自己落得好些年的悠闲自在。
话说回来，至少有一点我还是可以理直气壮的——以我现在的状态，如果想把“我喜欢凌季因”这个句子调整成过去式，也绝对合情合理、无法反驳。所以，我完全有资格毫不留情地鄙视郑西，你的品味，只停留在我四年前的水平。
何况我命还比她好，至少我认识他十年。十年足够怎样呢——只要我敢说凌季因肯定不会喜欢王嫣柔，无论是郑西还是我自己，都会眉头也不皱地相信。
但是这次我真的摸不准，因为听说他们牵手逛过街。
我有点接受不了。
和凌季因厮混了十年都只是打过架碰过胳膊捏过耳朵的关系。他从来没有牵过我，就是很小不懂事的时候也没有。虽然我妈说那是我自己走路不正经蹦蹦跳跳，小因想牵我也没得牵。可不管怎么说，就是没牵过。如今他随随便便就牵了别的女孩子，让我觉得十年交情也没什么了不起，很让人泄气。
不过好歹凌季因也没在我眼皮底下交过女朋友，尽管那十年他收的情书都能摞起来给我当凳子使。
那十年，我们放学上学骑车踏青写作业抄作业看动画片打游戏恶作剧吃零食，哪样不是一起干。连小区里最喜欢我的糊涂大爷都知道，我俩玩得最好。他总是攥着我的手说青青啊，爷爷给你买冰棒吃，只给你买，你去吃给凌家那崽崽看。
其实，列再多细节也没什么意义。很遗憾，我们不过是单纯在一块玩的小伙伴，他一点都不喜欢我，我却盖章他就是我这辈子的真爱了，真爱到声嘶力竭歇斯底里死乞白赖。
想起当年他离开浅川的那天，抱我抱得特别用力，就是那种传说中会抱碎骨头的力度。可是我同样忘不了，那是因为前一分钟我哭得稀里哗啦，破罐破摔拉着他求他别走，说我喜欢他。
他单薄的身子怔住，猛地把我拉进怀里。然后，松开。我拽着自己的书包带，想必脸上已经胡乱得不成样子，就这么直直看着他，盛着盈盈的眼水，看着他低头对我皱眉，生生望进我的眼睛里，最后只说：
“你别这样，青菱。”
这么一句话，我忘不了的，死都忘不了。
他走之后的那几年，我一直在想，下次我还能再见到凌季因的时候，一定要站的比他高，抓着他的胸口用同他那天一样的眼神问他：“凌季因，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爱么？”
想来当初年少懵懂的我，连这青春疼痛风的言情桥段都设计得信手拈来，果然表演型人格要从娃娃抓起啊。
我还没有爬过浅舟山，听说很漂亮。
挂上电话后的两分钟，我胡思乱想一通又打了回去。
“半个小时之后，浅舟山脚见”，我没有等郑西回应立马心虚地挂了电话，其实挂不挂都一样，她脸上什么表情用肚脐也想的出来。我讨厌她比我还了解我自己，这种感觉糟透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无意中翻出来高中时候的书包，素面朝天地出门了。匆忙晃过镜子看见里面的那个我，好像还是三四年前那个无法无天的霹雳少女，只是头发不再齐肩，眉宇间温软许多，比原来长出几分女生气。
浅舟山离我住的地方很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了。幸好不高，爬起来不算艰难。我在山脚给郑西打了电话，可惜她没有接。于是我也懒得多等，转个身就踏上了阶梯，否则再过一会儿就完全可以在半路上，跟已经幽会成功准备回家的男女主角来个碰面打个招呼顺便尴尬个空气什么的。这可不行，我要做的，是偷偷摸摸不要脸的事，是围观约会全过程，验证他们嘴里事情的真相。
山上的植物色调非常鲜艳，树叶合着风摇得微妙，交错渗出的嫩黄色阳光简直是恰到好处的摄影取景。只是我贫乏的体力得利用战术才能撑个七七八八，怕身体遭累受的战术就是让脑力迅速运转，专注在思考或者回忆的话可以减缓身体的痛苦。
我并不是对旧情念念不忘的人，但是关于凌季因又关于爬山的记忆实在太多了。
所以，虽然浅舟山没什么顺畅的路，但是因为大部分时间闷头在想事儿，也就爬得很快很轻松。
以至于我全程根本没有看见那个我想了一路的人，以及他那不知道是不是女朋友的女朋友。
没找到林季因又累的要死的确是件无比扫兴的事情。山顶人很少，我不禁感叹果然是他费尽心思选的幽会地点，人少景美情调好，再加上一点适量的运动，辅助心跳加速。
从浅舟山山顶往下看非常漂亮，树多的很，铺出一层层明晃晃的浓绿，像是被周身这样明媚的艳色吸纳进某个时空，忽然就意识流了。最讨人喜欢的是，这里除了偶尔几处被乱丢的矿泉水瓶，大抵都有自然的气色。
我找块石头坐下，又趴在膝盖上发了会呆，望着满眼的绿，突然鼻子一酸，一股失落与挫败感朝嗓子眼灌进心口，脑子里萦绕起《Dealbreaker》的一句歌词：
“But all of this means nothing.”
可能是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可能是过去几年时间，我也实在悄然失去了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的勇往直前，人长大了，终于开始计较起被遗忘的自尊来。
喜欢他不算是件痛快的事，或许是朦胧之中自我捏造了一种“他会喜欢我”的幻想，也或许是偷懒地仗着“青梅竹马”的身份。这么多年稀里糊涂像个不肯做手术的病人，现在病情恶化却突然不甘心了，偏要试一试手术能不能成功。
不好笑吗？
我蹲下身靠在了身旁一块光裸的石头上。这块石头难得很凉快，惹得我居然在大夏天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打完之后才开始思考这种豁然的时刻郑西为什么不在。如果她在，我也许就不会白来了。
我掏出手机才发现这里完全没信号，心里觉得没意思以后，这破山便也不想多待。反正倒是一贯是不怕死的主，三个台阶并一步没两下就到山底了。路上还看到一个小美女抹着眼泪往山下跑，也不知道又是怎么一段“爱而不得”的旷世虐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