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缘》安期生

1、第 1 章 妹妹从井里

　　她看见铜镜里那个男人的脸变得渐渐清晰，连温柔地表情都定定地映在了她的眼睛里。她的心没来由地一阵狂跳，脸上泛出可疑的霞红。她把手伸向铜镜，镜面就如同春水一样包裹着她的柔夷，铜镜中的男人用魅惑地声音道：“来吧，到我怀里来吧……”她几乎毫无抵抗地就要扑到他的怀中，可是婢女的突然出现却打断了她如梦似幻的温存。她猛然惊醒，瞥见铜镜一角诡异的人面，惴惴不安地看向身后的婢女。
　　这婢女是大太太房中伺候的，叫做柳枝儿。平素里便喜欢仗着太太和公子的喜爱对其他下人横加指责。自己是老爷的二房生的孩子，倘若是男子便就算了，偏偏生的是女儿身，柳枝儿在她面前也就愈发颐指气使起来。柳枝儿一手叉腰，扬声道：“太太叫你过去，你怎的还在这里磨磨蹭蹭，要是不喜欢趁早就和太太说了——像你这般，能有许家这般的家族来提亲便是福分了，居然还不识好歹。”
　　“不是的——”她小声解释，手忙脚乱地戴好头上的珠钗，道，“我这就去。”
　　大太太给她定下一门亲事，这是她早就料到的事情。与其留在家中似个累赘，倒不如送了出去轻松。她迈着小碎步低头向大太太的春暖阁走去。这地方她不常来，一来是碍着身份，二来是即便她来给太太请安，底下的人也是诸多刁难，索性就不来也没什么。
　　去春暖阁的路上要经过一座假山，底下的女婢们平素都是从假山下面的山洞中穿过，便可以少走些路。只是到了晚上这下面的小路就不再点灯，早春的夜风吹过还是让人不寒而栗。她只得提着那盏小小的风灯往假山上爬。这座假山原本就是老爷从别处原样搬来，不曾雕刻，暗处看时倒更显得嶙峋可怖。她战战兢兢走到春暖阁的时候已经一盏茶的功夫过去，大太太面色不善地摇着手里的团扇，,忍着怒气向边上的那个公子哥儿介绍道：“这便是我老爷的二女儿，漪儿。”
　　夏漪垂着头向那公子蹲下做了一个万福，那公子似乎是满意地点点头，对太太道：“看上去颇为娴静，嫁我许家已是恩赐，虽是我二弟那般……”话未说完便促狭地笑了笑。夏漪也不多言，这里毕竟没有她说话的份，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从不多嘴争辩。
　　“涟哥儿，你陪着许公子用茶。”柳枝儿上前扶着太太的手起来，替她披好孔雀尾编成的金衣，向许公子欠了欠身便回去了。家中主母原无须行礼，只是太太素来好面子，便断不能失了礼数。
　　夏漪站也不是去也不是，那许公子促狭地对着她笑笑，只管和大公子夏涟喝茶，直到过了好些时候听下人进来请过去吃夜宵，方才缓缓离去。夏漪敲了敲酸麻无比的小腿，直起身子往自己偏远的水月阁走去。她回到自己闺房锁上了门，温柔地抚过那面铜镜，低垂眼眸道：“唯有你对我最好……”

　　陆烧接过白锦然递过来的汝窑制的青灰色的茶碗慢慢的嗅着早春新茶的香气。那茶碗胎质细腻，青釉温润有鳞状片纹，一看便是上好的茶器。陆烧修长的手指上带着一枚暗红色的大戒指，与青绿的茶杯相映，煞是好看。他淡淡地浅笑着摇动手中镶了金边的折扇看向立在自己身边的白锦然，说道：“这新茶，太嫩，不能用全开的水去冲，这开水一冲下去嫩茶便老了，老了便不香了。”话到一半，又看向坐在自己下首的夏涟，道，“夏公子，请用茶，不必客气。”
　　“是……倒是陆先生博学多识，小弟倒不知那么多，只道茶生津解渴，哪知有这么多讲究。”夏涟合拢手中的折扇，神色颇为恭敬地向陆烧恭维，陆烧不以为然地一笑了之。夏涟用眼角瞥了一眼陆烧，知道自己的马屁并未拍进，随即讪笑着放下手中的茶杯，向陆烧抱了抱拳道，“陆先生见过识广，今日小弟前来，其实也是有事相求于陆先生，不知——”
　　“夏公子有话不妨直说。”陆烧挥开折扇，对身旁的女子温柔道，“锦然，给夏公子添茶。”
　　夏涟瞥一眼手边名贵的汝窑青瓷茶具，抓着太师椅的扶手，刻意压低声了对陆烧道：“是这样的，小弟的二妹前不久刚许了婆家，我母亲想着趁早嫁给了许家公子冲喜，便择了最近的黄道吉日将二妹嫁了过去。说来也是怪事，小弟的二妹素来遵循母命，从不违拗，只是那日不知是鬼迷了心窍还是怎么，说什么也不要嫁过去，立时便跳井自尽，待下人捞上来时已经没了鼻息。” 夏涟的脸色阴晴不定，白锦然给他的茶杯里续上了已经晾到八分凉的水，袖口拂过杯沿，便站回了陆烧身边继续听他道，“母亲当时气得要命，不知怎么向许家解释，最后想了想便让我请了许家大公子出来，编排了‘漪儿生病暂不能嫁’的谎话兜转着。怎料到我那二妹第二天竟然幽幽醒转，状如鬼魅。母亲以为是鬼魂附体，亲自去郊外的寒叶观求了驱鬼的符，但二妹却丝毫没有显出有鬼附体的征兆。母亲夜不能寐，这两日形体消瘦，更是断定二妹已成鬼魂，遂叫了道士前来做法，却依旧还是……”
　　“几日之后，我奉了母命去找二妹商议婚嫁的事儿，便在晚饭后去了二妹的闺房。”夏涟看了一眼一直没有说话的陆烧，说话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他有些哆哆嗦嗦地说道，“二妹素来都不是好打扮的人，但是这几日醒来后却变得妖艳无比，家里人也是纳闷着，直到那日我去找她——我看到她一直对着靠窗的那面铜镜梳头，开始铜镜里还是她模糊的脸，到后来，却出现了一个男人！”
　　陆烧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却依旧不说话，抬抬下巴示意他接着讲下去。夏涟的脸色一下变得凝重起来，道：“初时我也以为是姑娘家要嫁人，便要打扮打扮，怎料其实不是。那铜镜里出现一个男人之后，我二妹便——哎——我当时心下有疑，只看了一会，二妹便已经半个身子在那铜镜里面，我当时大惊，立刻推门进去，二妹却依然好端端地坐在那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柳木梳子，我大骇，瞟了一眼铜镜，却看见镜面一角里出现了一个如鬼魅般的影子……”一阵穿堂风吹过光线并不明朗的大厅，夏涟一个哆嗦，觉得周身都是凝视的目光。
　　“这么说，听上去倒还有些意思。”陆烧摇着手中的折扇，黑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意味，“是人是鬼倒还是要去看了方才知道——夏公子惧其是鬼，在下倒觉得这人要比鬼难捉摸的多。”
　　夏涟身子一颤，却并不答腔，恭谨地递过请帖。
　　陆烧接过后只轻轻扫了一眼，道：“驱鬼一事还是晚上为善，我与锦然今夜便拜会府上，夏公子不必过多忧虑。”
　　话已至此，夏涟也不便再催促陆烧前去，只是闲话几句之后便告辞回府。陆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墙之后，方才伸手抚摸着一直趴在脚边的魂兽，眼里有着玩味的笑意。白锦然的用不解地眼神看向他，陆烧淡笑着搂过她的腰道：“晚上定是很有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