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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 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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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是乍暖还寒的季节。长假过后,一股强冷空气南下,温度骤然下降十几度,纷纷扬扬的细雨时密时疏,仿佛不曾间断。整座城市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
这一天,朴兰熙买了好多菜,到儿子家和两个孩子打火锅。在湿冷的天气里,吃着香喷喷、热腾腾的美食,实在是一种再好不过的享受。菜过五味,兰熙有意无意地又提到了孩子的事,裴逸照例搪塞着。见母亲半信半疑,他到书房里拿出一摞杂志往兰熙面前一放:“这不,正学习呢。”兰熙见了,露出笑脸。寞桐偷偷瞟了一眼,竟是育婴杂志。
“你哪来这些杂志?”卧室里,寞桐压低声音问裴逸。
“买的呗。”裴逸挑了挑眉,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寞桐盯着那些杂志,若有所思。
“我没别的意思。”裴逸在她身旁坐下,解释道,“既然要演戏,总得备点道具吧。再说,这些东西迟早有用。”
“其实,我们不该骗妈妈的。”寞桐抿了抿唇。
“我也不想这样,可是……”裴逸轻轻捋了捋寞桐耳旁的秀发,托起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我更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感到压力。既然你说需要时间,那我们就再等等。亲子之间也是讲缘分的,强求不来,对不对?”
寞桐点点头,两人沉浸在温情中,并没有留意到门外的身影。
兰熙无意间听到儿子和儿媳的对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左思右想仍是无法理解,却也决意不再施压,毕竟强拧的瓜不甜。
隔天,兰熙和往常一样,到儿子家里帮着拾掇。裴逸和寞桐上班不在家,看着整洁的居室,兰熙赞赏地笑了笑,两个孩子再怎么忙,也总是有条不紊。收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叠好,想放进衣柜里,忽然想起寞桐一向注重隐私,从不主动带人参观卧室,房门也总是锁着的。莫名其妙地,兰熙还是伸手去转动门把,即使明知徒劳。常言道:知子莫若母,可有时候,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太了解裴逸,更读不懂寞桐,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代沟吧,就像眼前这扇门,近在咫尺,再熟悉不过,就是打不开。轻叹了口气,正要转身,手上一松,门竟然开了。不太清楚衣服要怎么放,兰熙随手拉开一个抽屉,里头是毛巾之类的小物什,正想关上,眼角瞥见一样东西让她僵了一瞬——那是男士避孕用品。拿起那小小的盒子,兰熙皱了皱眉:裴逸、寞桐,你们究竟在担心什么?是害怕无法适应角色的变化吗?时间?不,你们需要的不是时间,而是决心。既然你们下不了决心,那么就让我来帮帮你们吧,然后,将一切交给老天爷来决定。兰熙拿定主意,打开了手中的盒子……
……
数日后,裴逸和台里几位副台长、总监出差到北部山区商谈帮扶当地电视台建设事宜。一连十几天,冒着寒风冷雨翻山越岭,实地考查,在各个部门之间游走,项目磋商会一场接一场,众人都疲惫不堪。一日,裴逸在雨里工作了几个小时,淋得透湿,因为身体一向很好,没怎么在意,不料夜里竟发起烧来。山区医疗条件简陋,裴逸随便吃了点药对付过去,继续忙碌着。
回到海天卫视,离全国人大、政协两会召开只剩一星期了,虽然记者上北京采访的事早在春节前就已经布置下了,但还是有一些细节问题需要最后确定。早会上,裴逸话很少,撑着桌面静静听记者们的发言,直到散会,好像都没变换过姿势。
“裴帅,你不走么?”见大家都走了,裴逸仍坐着不动,司徒婕卡轻声问。
“我找了人谈话,你先走吧。”裴逸翻着手中的文件,没看她。
“谁?我去叫他来。”刚才忙着做记录没注意,此时细看才发现,裴逸的脸色不太好。
“不用,你去忙吧。”
见他似乎在刻意回避自己的目光,司徒婕卡更不放心了,干脆盯着他:“裴帅,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裴逸终于抬起了头,嘴角微微一勾,浅浅的笑,“快走吧,那份预案我急着要的。”
“哦。”司徒婕卡这才想起,有几十份直播预案要复印,只好关切地看了他两眼才离开。
半小时后,司徒婕卡悻悻地推开后楼梯的门,早知道应该查查星座书,今天肯定是不宜工作,要不怎么先是文件打了一半电脑死机,然后是打印机没墨,换一台又卡纸,急得她电梯都不搭了,直接跑楼梯到别处找设备。一份小小的预案半天都没弄好,真是有损自己高效率的好名声。正嘀咕着,忽然瞥见楼道拐角处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裴帅?你怎么在这里?”之前尽顾着跟机器战斗,竟未发现裴逸一直没有回办公室。
“嗯?哦……”裴逸看了婕卡一眼,重新垂下头。
这算什么回答?婕卡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侧,伸手扶住他:“你怎么了?”
“没事。电梯……好像出了故障。”裴逸轻轻挣开她的手,努力站直身子。然而,他虚弱的声音叫人无法相信他的话。
虽然只是轻轻触到,婕卡仍能肯定,他的手又湿又冷,而他的脸更是苍白得吓人,微蹙的眉心四周渗着细细的汗。“我扶你上去吧。”此处离他的办公室还有两层楼,若不是疼得走不动了,他不会一直靠在冰冷的墙上。
“不用。”裴逸想推开婕卡的手,伸了一半忽然缩回去,用力按着胃部,双目紧闭。
婕卡见了,顾不得许多,一把拉过他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然后搀住他的腰。
“松手。”裴逸微睁开眼,想挣脱,没成功。
“你自己能走么?”婕卡不理会他的反对。
裴逸暗暗叹气,他确实无力摆脱眼前的窘境,唯有随着她缓缓移动脚步。
当两人终于回到办公室,裴逸筋疲力尽地倒在长沙发中,他无法平躺,只能微蜷着身子。
“我去给你拿药。”婕卡此时才觉一阵阵心慌,眼前这个一向健康的男人,现在不仅胃疼得厉害,还发着高烧。
“把门锁上。”裴逸合眸低语,他实在不想以这个状态见人,好在刚才一路上都没碰到其他同事。
不知过了多久,裴逸昏昏沉沉的觉得有人给他量体温、听心肺,然后输液。没有力气睁开眼睛,心里既感激,又有些尴尬,这个司徒婕卡,居然把医务室的医生叫到这里来了,真是小题大做。
裴逸醒来时,已近中午了,虽然胃部还有些许不适,但精神比之前好多了。
“醒了?好些了吗?”婕卡开门见裴逸坐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
“好多了,谢谢你。”裴逸微笑着点点头。
“我买了粥,你胃不舒服吃点暖暖吧。”
裴逸看着她利索地勺着粥,笑意里的感激又多了一分,台里中午不卖粥,这个细心的丫头定是特意跑到外面的粥城去买了。其实他的胃最近常常不舒服,饥饿时尤其难受。幸好寞桐这段时间在城郊的社区医院驻点培训基层医务人员,两人很少在一起吃饭。也许真该照周波说的那样,得好好去做个检查了。不想拂了婕卡的好意,刚吃了一口,桌上的电话响了,裴逸迅速过去拿起听筒。从他的动作来看,他的身体应该是没什么大碍了,婕卡暗暗舒了口气。然而下一刻,她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裴逸听完电话神情异常凝重,清澈的双眸暗淡而沉郁,隐隐透着哀伤。
“我去趟医院,这边有什么事交给周波处理。”丢下这句话,裴逸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裴……”婕卡干张了张嘴,她想提醒他,周波人还在外地。
快下班时,婕卡接到裴逸的电话,声音里满是倦意,他说,太累了,要直接下班回家。婕卡放下电话呆了好一阵,给裴逸当了三年秘书,还是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累”这个字。
……
踏入家门,橘色的灯光映入眼帘,为裴逸冰冷的心带来一丝暖意——寞桐回来了。
“小桐。”轻声唤着,好想看看她的脸。
“我在书房。”寞桐正对着电脑专心写着什么。
裴逸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搂住她。真的好想她,好想就这么抱着她。
寞桐侧了侧脸,在裴逸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却没有抬头看他:“回来了?我买了灌汤包,凑合吃点吧。我要赶篇论文,可能要弄到很晚,你不用管我。”
“好,那你忙吧。”裴逸在她颊边浅浅印上一吻,见她仍是一脸专注,深深看了她一眼,不舍地走开。
厨房里放着一盒华记灌汤包,那是城中有名的小吃,裴逸最喜欢的,然而此时他却吃不下,倒不是因为可恶的胃又开始隐隐作痛。寞桐并不十分喜欢吃面食,这个怎能当晚餐呢?想了想,他去了一趟小区的超市。
再进书房时,寞桐正低头查着资料。
“小桐。”
“嗯?”
“饭好了,吃点再写吧。”
“好。”寞桐随口应着却没动。
“一会儿要凉了。”裴逸两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你先吃,我就来。咦,这段怎么不对呢?”寞桐边嘀咕边翻着厚厚的资料。
裴逸见状只得默默离开。他不想打扰她,况且,此刻胃部灼烧般的痛,令他有些站不住。
大约三个小时后,寞桐的论文终于整理得差不多了,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打算活动活动筋骨再继续完成它。家里静悄悄的,裴逸呢?他好像回来了,是睡了么?忽然感觉有点饿,想找些东西吃。餐厅的灯亮着,桌上两菜一汤和一碟卖相极好的蛋包饭整齐地摆放着,那是她最爱吃的。寞桐心中一颤,迅速转身走进卧室。房里没开灯,借着客厅的光线依稀可见裴逸面朝内侧卧在床上,身子蜷着。那不是他正常的睡姿。
“逸。”寞桐上前轻声叫他,没有反应,然而直觉告诉她,他没有睡着。“逸。”寞桐又叫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朝他额上摸去,就在快触到的一瞬,裴逸翻了个身,睁眼看了看她,嘴角微微勾起:“写完了?”
“差不多了。你……”寞桐在他身边坐下,打开床头灯。裴逸被光线刺得眯起眼睛,顺势用手遮住额头。然而,寞桐还是看见了上面密密的汗珠,“不舒服?”
裴逸不答,将脸侧过一旁,低低道:“吃点东西再写,别搞太晚。”
“哪里不舒服?”寞桐拿开他挡在脸上的手。
裴逸苦笑:“我干嘛要娶个医生当老婆?看谁都像病人。”
“说实话。”寞桐沉声道。
“懒得理你。”裴逸正想重新侧过去,忽觉身上一凉,被子给掀开了一角,来不及将捂在胃部的手拿开,寞桐的声音已经传来:“胃疼?”
瞒不过了,裴逸只得承认:“有一点。”
寞桐没再说话,起身离开。不一会儿拿来温水和药:“吃点止痛药,改天到我医院好好做个检查。”
裴逸依言吃了,寞桐又将一个暖水袋捂在他胃部:“抱着它,会舒服些。”
“小桐……”
“别说话,休息一会儿。”寞桐淡淡道,“你还没吃东西吧?桌上的饭菜一点都没动过。”
在她面前好像永远撒不了谎,裴逸点点头。
大约十五分钟后,寞桐端来一碗又软又稠的东西,看着像婴儿吃的米糊,扶起裴逸,递到他面前:“吃点吧。”
“这是什么?”这东西闻着香,可看着实在不好玩。
“你别管,叫你吃你就吃。”见裴逸有些犹豫,寞桐扬了扬眉,“要我喂你么?”
“不用。”裴逸看了看寞桐的脸色,赶紧勺起那些糊状的东西往嘴里塞,原来,很好吃,忍不住笑起来。
“笑什么?”
“你刚才的样子好吓人。”
“哪有?”
“我还以为你生气了,要罚我吃浆糊呢。”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答应过你永远不生病的。”
“原来你还记得。”寞桐轻“哼”了一声。
裴逸定定地看着寞桐淡漠的脸,那上面真的平静如水么?不,恰恰相反,那里藏着太多情绪。自己偶尔的不适并没有逃过她的眼睛,她什么都不说,却备下了特制的养胃麦片,几天前自己看到那一大罐东西时,还有些纳闷,现在都明白了。只是,小桐你可知道,你那要细细读才能懂的心有时让我觉得累。倦意袭来,裴逸不禁合上双眸。
“怎么了?”寞桐连忙接过他手里的碗,“还很疼么?”
裴逸摇摇头,梦呓般道:“小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怎么办?”话一出口,裴逸就后悔了,不该在她面前讨论生死,可偏偏忍不住要说,白天撕心裂肺的一幕仍历历在目。
“为什么要说这个?”寞桐微皱了眉。
“生命有时候很脆弱不是吗?”裴逸轻叹。
“裴逸,”寞桐将手轻放在裴逸颊边,“你看着我。”
裴逸缓缓睁开眼,有些失神地看着她。
“出了什么事?”寞桐直视着他。
裴逸空洞的眼神渐渐染上悲伤,沉默良久,低低道:“张台去逝了。”
寞桐一愣,张台,海天卫视主管新闻的副台长张启元?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心肌梗塞。”裴逸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才五十出头,平时没病没痛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据说记者是平均寿命最短的职业之一,难道是真的?”
寞桐默默握住他的手,感觉好凉。
“张台是我的老领导了,从我进台起,他就一直……”裴逸忽然有些哽咽,“一直支持我,鼓励我。是他告诉我,什么才是真正的新闻。如果没有他,海天新闻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大好局面。他是我最敬重的老师、前辈、朋友,是我最坚强的后盾。有时候,他就像父亲一样……”轻轻合眸,长睫之间似乎已是一片濡湿,“为什么?为什么走得那么匆忙,甚至连一句话都来不及留下?”眼波流转,看向寞桐,“张台的子女都在国外,今天师母哭得昏倒在我怀里。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那一刻,我就像个傻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
寞桐慢慢靠过去,轻轻搂住他。
“小桐,我很累,真的很累。曾经有人说我是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今天我却发现,即使是机器也有累的时候。”
“睡吧。”寞桐扶着他躺下,“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事了。”
“小桐。”裴逸拉着她的手不放,喃喃道,“我很害怕,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你怎么办?”
“不会的。”寞桐肯定的说。
“世事难料。”
“我不会允许那种事发生。”
裴逸笑得有些悲凉。
寞桐握紧了他的手:“裴逸我告诉你,我绝对不会允许你比我先离开这个世界。”
“为什么?”
“反正就是不允许,你必须答应我。”
“你总是这么蛮横吗?”
“没错!”
视线停留在那张清丽、淡然,却又隐隐有些焦虑的脸上许久,裴逸的声音轻柔得让寞桐感觉心底的某个角落仿佛塌了下去:“你总是觉得我比你坚强对吗?”
“对。”
“好吧,”恍若一声长长的叹息,“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