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焰火》雨夜千寻

29、酒 会

　　29、酒 会

　　转眼，数月过去。
　　这夜，海天卫视在市内最高级的宾馆举办大型酒会，高朋满座，国内外各大电视台高层及驻当地多国领事馆官员，都在被邀请之列。此番大摆宴席，一方面是庆祝海天卫视建台三十周年，另一方面是为即将开幕的国际纪录片大会预热。裴逸担任新闻中心总监不久，就在台里大力支持下，筹办了一届国际电视纪录片研讨会，以推动国内外业界交流，提高本地纪录片制作水平。经过两年的发展，研讨会的影响力大增，并受到官方重视，在市政府帮助下，研讨会今年升格为国际纪录片大会，成为一个国际纪录片展示、交易的重要平台，吸引了英、法、美等五大洲十几个国家知名电视机构的专家和代表与会。
　　孟星雨是当晚的大会司仪。一袭浅紫色鱼尾长裙的她，于简洁中见高贵，性感而典雅。站在台上，落落大方。说话时，声若银铃；沉默时，娇颜含笑，尽显大台主持风范，引来无数关注的目光。而她在意的，只有一个人。相识多年，头一次见他穿礼服系领结，黑白两色，再简单不过，却再迷人不过，以至与他视线交汇时，她竟有种窒息的感觉。忍不住笑，又不是怀春少女，怎么还这般情难自禁？很想走近他，无奈事忙。大会仪式和表演结束后，还要陪在台长身边，接待重量级的宾客。谁叫她是台柱，聂超点名要她作陪。聂超跟国内某台的代表寒暄时，裴逸正在不远处和德国一家电视台的制片人交谈。星雨惊讶地发现，裴逸竟然在说德语。以前她只知道他英语很好，法语也不错，回想起读书时那人学外语的狂热劲儿，不禁摇头。好容易跟裴逸打了个照面，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位韩国电视台的代表过来询问节目展播的事，裴逸直接用韩语跟他聊起来，乐坏了那位英语蹩脚的韩国人。
　　“臭虫！”那人一走，星雨忍不住冲裴逸低喊了一声。裴逸一愣，那是读书时同学们对优等生的“尊称”，好多年没听了。“老实交待，你到底会说多少种话？”星雨咬着牙问。那时他们是恋人，也是学业上的竞争对手，她从没服过他。如今看来，至少在语言这方面，她比不上。
　　弄明白她的意思，裴逸笑了，他是半个朝鲜族，会说韩语很正常，转念一想，故意逗她：“你还想听什么？国语、粤语、上海话？反正，某人会说的在下都会，某人不会的在下也会。”
　　星雨一时接不上话，唯有撇撇嘴，狠狠瞪了他一眼。裴逸只当没瞧见，继续忙去了，临走朝她做了个鬼脸。本是童心未泯外加一时兴起的一个小动作，落入星雨眼中却是说不出的甜蜜，当年他常这样哄她开心，这副表情只属于她一人。快乐的笑意现于唇际，然而未及绽开，就在转身的瞬间凝住。
　　“Sandy，好久不见。”一位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星雨面前，用纯正的伦敦英语打招呼，嘴角带笑，可蓝宝石般的双眸里透着傲慢。
　　“你好，Barbara。”星雨微微扬起下巴，露出招牌式的笑容，礼貌但不亲切。
　　裴逸独自坐在大厅一角，看着几步开外的两个女人。虽然酒会不是官方性质，纯属同业聚会，旨在交流感情，但还是有不少外国客人急于了解即将开设的纪录片交易市场的详情。作为主办方海天卫视的代表，以及整个活动的实际负责人，裴逸成为大家追逐的对象。整晚，他几乎没有一刻清闲，好在是西式酒会，宾客里一半是老外，平日好酒的人都变斯文了，否则他就算再有办法，也难保可怜的胃不受罪。然而毕竟被迫装进肚子里的东西没几样适合他，加上一天的劳累，脆弱的胃还是小小地抗议了，他不得不瞅了个空儿，坐下稍事休息。和星雨在一起的女人是亚洲之星集团总裁夫人、现任集团执行副总裁。亚洲之星有意开拓中国市场，尤其看好海天这座开放度较高的城市，准备加强与海天卫视的合作，这次专门派出高级代表团参加国际纪录片大会。裴逸跟他们有过接触，那位总裁夫人是典型的西方商人，笑里藏刀，实在不好对付。本无意听别人谈话，可那位夫人轻柔而阴沉地吐出的一个词，却让裴逸皱起眉头——“bitch”。他很难想象这样身份高贵的女人，怎么可以在这种场合说出那样无礼的话。
　　自见到芭芭拉那刻起，星雨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事，她太了解这个道貌岸然的女人。在亚洲之星时，这个女人最大的乐趣就是与她作对。她从不肯放过任何挖苦、戏弄、攻击她的机会，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女人有嫉妒心不奇怪，可像芭芭拉这样嫉妒到近乎变态地步的人实在少见。她就像一朵罂粟花，美丽却致命。丹尼斯就毁在她手上。现在的亚洲之星，早已不是原来的样子。想到丹尼斯，星雨心头掠过一丝痛意。毕竟，那是她爱过的男人，不是为了名利、地位，她是真的爱他。原以为感情根本算不上什么东西，曾经最讨厌别人说“家庭是女人的归宿”，“没有爱情的女人贫穷又可怜”。谁说女人要靠感情过日子？谁说女人没了男人不能活？她就是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女人也是强者，女人也可以有事业万事足。为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所谓的恋情，只是她用来排解寂寞、发泄情欲的工具，直至遇到丹尼斯。那男人有着一双让她一看就忘不了的眼睛，明明从未见过，却似乎早就深植于脑海中。为了这份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头一次发狠跟别人“抢男人”，对芭芭拉寸步不让，这是她从前最不屑做的事。然而，她输了。虽然她最终明白，丹尼斯只是丹尼斯，不是那个藏在她记忆中无法忘怀的男人，但毕竟付出了真情，她还是深受伤害。眼前这个女人，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一切，为何还不肯放过她？星雨强压心中的厌恶感，脸上保持着淑女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位美女在亲切交谈。她不打算跟芭芭多费唇舌，因为当这个难缠的女人开始炫耀和挑衅时，回击只会令她越发兴奋。她默默忍受着，之所以没有愤然离开，是不想在这种场合闹出任何尴尬，影响海天卫视的形象。
　　场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轻柔的背景音乐换成了浪漫的舞曲，宾客们开始成双结对步入舞池。芭芭拉瞟了瞟四周，嘴角一扬：“怎么，交际花的舞伴们今天都喝多了？”
　　星雨正欲开口，一个温润的男声在耳畔响起：“星雨小姐，可以请你跳支舞么？”扭头看，裴逸含笑站立一旁，优雅地朝她伸出手。
　　“很荣幸。”星雨盈盈一笑，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朝芭芭拉傲然点点头，“失陪。”和裴逸一道朝舞池走去，潇洒地将芭芭拉不甘的眼神甩在身后。
　　昏暗的灯光下，人们随着音乐缓缓移动脚步。
　　“谢谢。”星雨低声说。
　　“谢什么？”
　　“谢你刚才帮我解围。”
　　“我只是想请你跳舞。”
　　“我……”
　　“嘘……”裴逸轻声制止，“专心点。”
　　星雨没再说话，往前稍稍靠了靠，他身上淡淡的香气沁入心肺，令她备感舒适、安逸。
　　曲子的节奏很慢，带着爵士味儿，慵懒中散着撩人的浓情，沉浸其中，某种迷离的情绪渐生并迅速蔓延，忘了这是何时何处，星雨不由自主地偎入了面前这个男人怀中。
　　裴逸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星雨索性抱住他，低声央求：“一会儿，就一会儿。”
　　于是，裴逸就这么任由她抱着，似乎极轻地叹了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她后背。那一瞬，星雨的眼泪夺眶而出。
　　……
　　“我送你回去。”酒会结束后，看着步履蹒跚的星雨，裴逸十分不放心。她今晚喝了不少酒，一半是为了工作，至于另一半，她不说他也知道。
　　“不用麻烦，我自己能走。”星雨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我送你。”裴逸重复了一遍。
　　“我没事。”星雨醉眼蒙松地看着裴逸，“不信你再去拿一瓶酒来，我照样干了它！”忽然脚底不稳，身子朝一旁歪去，裴逸连忙上前扶住。
　　“我送你回去。”裴逸边说边搀她朝自己的车走。
　　星雨试图挣脱他的手：“我说了自己能走！”
　　“不行！”裴逸一副不容商量的样子。
　　星雨斜睨了他片刻，手一指，笑道：“差点忘了，您是领导，您说了算。”顿了顿，似乎有点为难，“可是，我现在还不想回家，怎么办？”
　　裴逸不语，等着她说下去。
　　“裴逸，”星雨站直身子，敛去了刚才放浪、戏谑的表情，诚恳道，“陪我走走好不好？”下一秒，她看见裴逸点了点头。
　　深夜的江边空荡荡，四下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拍岸的声音。雾气弥漫，模糊了对岸或明或暗的灯火。两人并肩而行，彼此无言。
　　不知走了多久，裴逸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捶了捶腿：“坐会儿吧。”从酒店出来，星雨虽然换上了便装，可那双配礼服的细高跟鞋还穿着，若是再走下去，脚上恐怕要打水泡了。
　　星雨应了一声，在他身边坐下。她确实累了，恨不得立即把那对漂亮的束缚甩开，彻底释放发胀的双脚。
　　裴逸指了指她的鞋：“脱了歇会儿吧。”
　　“呃？”星雨一愣。
　　“呃啥，你脚臭？”
　　“嘁！”孟星雨送裴逸一个白眼，弯腰开始脱鞋，忽然想到衣服的领子有点低，于是一只手护在胸前，另一只手去解鞋扣。哪知弄了半天都没解开。正尴尬间，一双手伸过来替她解开了那个不听话的扣，还没回过神来，另一边的鞋扣也解开了。裴逸缓缓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把脚放在地上。
　　双足离开狭小的皮革空间，接触柔软的草皮，那叫一个舒服。太久了，她都几乎忘了，被关心的感觉是这样好！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腾，将沉积其中的凄楚也一并搅动起来。雾色朦胧，眼前的一切，是真是幻？她渴望多年的温柔，此刻过后，是否还能留得住？呆呆看着他，心底某块柔软处猛然崩塌了，泪水止不住地滑落。
　　裴逸默默陪着她，视线投向沉沉夜空，两道剑眉渐渐聚拢。他不知道，像今晚这样的委屈这些年来她受过多少。良久，他打破沉默：“这些年，你过得好么？”他的声音很低，有点哑，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话说出来。稍稍平静下来的星雨顿时又感觉到了鼻间的酸楚。重逢将近一载，对于她离开后的生活，他从没问过，她以为，他早已不在意。
　　“不好。”星雨用力抿了抿唇。
　　“为什么？”裴逸侧过身，面向她。那是她想要的生活，得到了，本应快乐。
　　“因为没有你。”
　　裴逸微怔，继而苦笑无语。
　　星雨忽然抓住裴逸的手，期待又忐忑地问：“如果当初我不那样……如果我要你等我，你会答应吗？”
　　裴逸微微眯了眯眼，像在思考，又像在探究。
　　“说话呀。”这样的机会也许只有这一次，星雨无法就此放弃。
　　他静静看着她，迎着她渴求的目光。而她目不转睛盯着他，生怕错过他眼中的情绪。一瞬间，似乎有一丝不忍闪过，然后，她听到了恍若一声叹息的回答：“可惜……没有如果。”
　　孟星雨呆住了，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心却更快更直接地给出了反应，好痛，实实在在的痛！以至于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胸口，也许忘了此时她还抓着裴逸的手，于是，那只温软的手就被她捂在了怀里，并且越握越紧：“对不起，是我不好，对不起……”
　　看着这样的星雨，裴逸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前尘已逝，纵使往事仍可追忆，他也不希望还有什么剪不断、理还乱的东西困扰彼此。他没有抽回被她攥在怀里的手，而是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要轻放在她肩上，然而在空中停留片刻，终究作罢。
　　“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喜欢的生活……”裴逸的语气平静中带着诚恳，“你并没有错。”
　　“可我伤害了你……”
　　裴逸微微摇了摇头：“重要的是，我现在很好，希望你也好好的。那些事都过去了，我们还是向前看吧。”
　　星雨还想说什么，最终没开口，只是轻轻放开了裴逸的手。离开时她坚持要自己打车回家，裴逸只好开着飞豹跟在后面，直至确认她安全到家才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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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深露重，寒气阵阵。阳台上的男人凭栏而立，任湿冷的夜风吹动他敞着的衣领，深邃的目光仿佛穿过迷雾看得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长衫悄悄披上他肩头，低柔的女声传来：“啥时候回来的？”
　　裴逸转身，笑笑：“刚刚。”
　　“进去吧，挺冷的。”寞桐挽住裴逸的胳膊，两人一起回到客厅。
　　“等我一会儿。”待裴逸在沙发上坐下，寞桐转身进厨房忙了几分钟，端来一小碟点心和一碗药，全是温热的。
　　裴逸明白她的意思，拿起点心吃了，然后端起碗慢慢喝着药，好像那是什么佳酿，平时他总是一口气喝完。待他喝完药才发现，寞桐正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寞桐咽下疑问，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朝他张开双臂，“抱一个吧，等你一晚上了。”
　　这是每晚睡前的固定动作，裴逸上前抱住了妻子。
　　“你今天很帅。”伏在他肩头，寞桐做了个深呼吸，十分惬意。
　　裴逸忽然有些自责，狠狠闭了闭眼，将脑海中有些杂乱的思绪甩开，拥紧了怀中的人：“对不起，回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