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焰火》雨夜千寻

27、直 播

　　“这是这一季的最新款式，很适合您呢。”眼前的男人好看得有些过分，售货小姐努力保持着仪态，虽然知道那样不礼貌，可还是忍不住直勾勾地盯着他。
　　大病初愈，他清减许多，但如星的双眸炯炯有神，不逊往日的英俊中更添一派气定神闲的从容和洒脱，寞桐满意地勾起嘴角。
　　很久没穿正装了，此时看着镜中西装革履的自己，裴逸心底涌起某种冲动，然而，当视线掠过寞桐含笑的脸，那情绪又迅速敛了回去。
　　“怎么想起给我买衣服？”离开商场的时候，裴逸问寞桐。他一向很会穿衣，因此寞桐很少在这方面花心思。对于她偶尔的心血来潮，他更感兴趣的不是她送什么，而是她那样做的理由。
　　“开工礼物。”寞桐轻道。
　　“什么？”裴逸一怔。
　　“我发现《海天报道》不如以前好看了，你不管啊？”
　　“你的意思是……”裴逸停下脚步看着寞桐，探询的眼神中渐渐透出惊喜，“我该去上班了？”
　　寞桐笑了，挽着他的手用力一拉：“走吧，裴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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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尘不染的办公桌上，父亲送的那盆兰花生机盎然，碧绿的叶间露出花苞的尖角，看来这段时间它并不孤独。旁边，一盒盒的礼物堆成了小山。“你不让大家去看你，我只好叫他们把心意放这儿了。”想起周波的话，裴逸嘴角泛起笑意。打开夹在小山中的硕大卡片，同事们的问候和祝福映入眼帘，细细读来，融融暖意漫上心头。不管怎样回避，这里的一切，始终是他无法割舍的。
　　“裴帅，这是你要的。”婕卡微嘟着嘴将一大叠文件放在裴逸桌面。
　　“谢谢。”裴逸拿起一份正要翻看，忽觉有些不对劲儿，“怎么了？”乍见他时，婕卡兴奋得眼圈都红了，现在却拉长了脸。
　　“你病才刚好……”婕卡确实有点情绪，虽说这堆文件他有必要亲自过目，可也不急在这一时啊。刚才裴逸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答应参加你的婚礼，没去成”，她听了差点掉眼泪。她大喜那天，裴逸刚做完手术还不能下床，贺金和礼物是托周波送去的。当时，看着原本为裴逸准备的座位空着，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瘦掉一大圈，工作狂的老样子却好像一点也没变，实在叫人着急。
　　裴逸明白了，淡淡一笑：“你放心，我没打算一口气看完。”
　　婕卡将信将疑地走了。结果是，裴逸审阅资料，召集各部门、科组负责人开会，片刻不停地忙了一上午。工作，是这样令他快乐，就像雄鹰渴望回归蓝天，即使明知受过伤的羽翼还不能任意翱翔，他还是忍不住要尽情享受久违的酣畅淋漓。将他从全神贯注的状态中唤醒的，是那首动听的《try to remember》。
　　“吃饭了吗？”寞桐的声音温柔亲切。
　　裴逸抬头看钟，已经快一点了，这才发觉肚子确实有些饿了：“正要去。”
　　“药呢？”音调稍微高了些。
　　对呀，饭前半小时得吃药，裴逸猛然想起，心虚得立即掏出药瓶：“马上吃。”
　　“裴逸……”语气变严肃了，“我有放虎归山的感觉。”
　　被逮个正着，除了保证“下不为例”还能说什么？放下电话，裴逸暗抹了把汗，想想忍不住笑，自己确实是太心急了点。然而这顿午饭，他终究没能到餐厅吃，因为细心的婕卡替他打回来了。再往后，他发现婕卡不知何时跟寞桐结成了同盟，由工作秘书主动兼职生活秘书，提醒他吃药、吃饭比闹钟还准。起初他不习惯，渐渐地却发觉，其实被人管着也是一种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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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逸，我们谈谈。”下午，周波终于抓住一个单独面对裴逸的机会。他有一肚子苦水要倒，这一个多月过得太不容易。过去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天塌下来有裴逸顶着，他只要认真执行既定的决策就行。当上百号人的团队忽然要完全由他指挥，他才真正体会到裴逸所承受的压力，真是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好些天，他连觉都睡不安稳，一听到手机响就心跳加快。不忍打扰裴逸休养，那段时间他刻意不谈工作，纵然心里很希望那位能出出主意。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裴逸的态度，四十多天里，他竟从未主动问过部门里的事。即使是今天，在几个重要会议上，裴逸也只是默默地听，嘴角偶尔现出一抹极浅的笑，亲切中似乎另有深意，让人捉摸不透。
　　“坐下说。”裴逸不紧不慢地说，对周波的焦虑仿佛视而不见。
　　“你打算怎么办？”一想到要紧的事，周波也顾不得发牢骚了。中国将在一个月内发射第一艘载人飞船，全球关注。一周前，竞争对手X台开始每天在黄金档新闻中播出不同于其他媒体的资料片。消息显示，X台早在半年多前就着手与拥有相关资料的机构洽谈，最终以高价独家购得珍贵的一手资料。相比之下，只能转用央视镜头的《海天报道》明显逊色，收视自然不理想。聂超对此大为不满，命令代行新闻部主任之职的周波尽快设法扭转颓势。刚才听完几位副主任的汇报，裴逸看了周波一眼，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大家先去忙吧。”虽说他一向遇事沉着、冷静，可这回好像另有原因。
　　“你说呢？”裴逸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清澈、平静。其实，他在年初时就向台领导提出了关于飞船升空的报道设想，其中包括购买资料片。当时主管新闻的副台长张启元非常重视，然而计划未及细化实施，他就忽然病逝。继任的聂超是个外行，对裴逸的方案不以为然，再加上其他因素干扰，事情被搁置下来。前几天看到X台的片子，裴逸心中有数，输了先机虽然可惜，但也没必要太在意，毕竟飞船升空事件本身才是最吸引人的。当务之急是如何稳定军心，同时调动力量用最小的代价在发射当天的报道大战中取得胜利。
　　“我……”“知道怎么办还问你？”周波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虽说私底下是老同学、好朋友，可此时此地裴逸毕竟是高他几级的上司。
　　“你不能老指望我替你解决问题。”裴逸语气平缓，并无责怪之意，但这话无疑戳到了周波的痛处。他承认，长期以来他太依赖裴逸，总是积极做事，消极谋事。理由是某人太优秀，他根本不需要想太多。裴逸回来，他比谁都兴奋，一是为他恢复健康，二是为自己松了口气，总算能卸下重担，也没出什么乱子。因此在之前的会上，他说得更多的是实际困难。然而现在让他感到心慌的是那个“替”字，莫非裴逸听到了什么？
　　“怎么不说话？我想听听你的意见。”裴逸不着急，也不松口。看样子如果周波不说出个道道来，他是不肯轻易罢休。
　　“我们现在是小米加步枪对撼人家的飞机和大炮。”周波无奈又委屈，主意他不是没想过，可台里不批钱，不给资源，靠一个部门很多事没法办。而X台高度重视，动用的是全台的力量。
　　“说重点。”
　　“现在跟人家拼收视没意思，不如放弃。他们的资料片再好也是死的，我们要赶在他们之前把记者派出去，发回当地的动态消息，那才是吸引人的东西。问题是，不知道飞船定在哪天发射，去早了浪费钱，去晚了白搭。还有，事情涉及到部队和国家机密，采访许可证恐怕不容易弄到。直播是我们的强项，如果记者能进入相对核心的地带，不管当天央视做不做现场直播，我们都可以通过卫星跟记者连线，让观众看到最新的情况。前两天我听说除了央视外，当地的A台也获准进入发射中心，也许我们可以请A台帮帮忙。”说到这里，周波看了看裴逸，A台台长跟裴逸颇有些交情。
　　“很好。”裴逸双眼终于透出锐利的光芒，周波如释重负，“第一，目前的收视不能放弃。编辑做的片子很不错，只是受制于资料不足，不是能力比别人差。告诉大家，要对自己有信心，注意细节，除了介绍飞船本身外，还要特别关注航天员的情况，他们在太空的吃穿住全是看点，没有镜头就到网上搜图片，形式活一点，适当加些特技，做精细些，片子一样好看。”
　　周波点头。
　　“第二，派四组记者，两组去航天城，一组去北京，一组去辽宁。”
　　“辽宁？”去北京好理解，那是首都，发射载人飞船政治意义重大，当然有必要报道来自北京的消息。再说，北京是重要的飞船发射、运行和回收监测点。但是去辽宁干嘛？周波有些纳闷。
　　“杨利伟老家在辽宁。”
　　听了这话，周波立即明白了裴逸的用意：“可是，你怎么知道一定是杨利伟飞？”
　　“不是说他成绩最好么？如无意外应该是他。”裴逸顿了顿，继续道，“去航天城的两组人星期五出发，我估计飞船会在10月15至17号之间发射，现在时间还很充裕，争取赶在戒严之前多发些稿。其他两组晚一周再走。”
　　“只有四天准备，能弄到采访证？”
　　“人先过去再说，证件可以补。告诫记者，如果部队劝阻采访，一定要服从指挥，绝对不能跟人家起冲突！”
　　“是。”
　　“第三，发射当天必须做直播。预备两套方案，具体安排明天讨论，你通知相关科组主管回来开会。”
　　“呃……那天谁来主持？”周波小声问，见裴逸用征询的目光看自己，只好说，“孟星雨怎么样？”
　　“好。”裴逸回答得很干脆，“请哪位专家由她先定，然后报给我批。”说完，缓缓靠向椅背。
　　周波轻舒了一口气，笑问：“A台那边……拿酒开路？”A台的罗台长爱喝酒，每回见到裴逸都要拉着他海喝一通。
　　“呵呵。”裴逸展齿而笑，“还是你了解我。这回叫他们带两瓶上好的茅台去。”
　　“你呀。”
　　“哼，我闹胃病，罗老头可有一份‘功劳’，这罪不能白受。”裴逸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胃部。
　　“没事吧？”周波关切地问。
　　“没事。”胃虽没有不适，但人有些累，看来大病过后，体力确实不如从前。裴逸笑了笑，“帮我叫迟浩过来。”
　　“好。”周波起身离开，暗赞裴逸脑子转得快。迟浩的父亲是空军大校呀，之前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事实证明裴逸的选择非常正确，在迟浩作为飞船发射采访组主力记者出发后两天，所有采访需要或可能需要的证件就全都按照合法程序办下来了。而在部队长大、性情豪爽的迟浩，陪A台的罗台长喝了个尽兴而归，老头大赞裴逸慧眼识才。虽无法进入发射中心，但在A台记者帮助下，迟浩他们找到了一个位置不错的拍摄点，这是巨大的收获。
　　次日，裴逸召开直播筹备会议，明确表达对众人的高度信任和期望，以及自己排除万难完成历史性重大直播的坚强决心，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会后，各科组迅速行动起来，为即将到来的直播做准备。整个新闻部一扫颓相，呈现出一种大战前的兴奋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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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播前要准备的事很多，光是恶补航天常识就费去大量时间和精力，联系专家的事也不太顺利。即使如此，星雨还是忙得不亦乐乎，有时甚至看着资料就笑出来。她喜欢面对挑战，越难越好，更重要的是，能与裴逸共同参加一场意义非凡的大战。那天在电梯口，听到他一声轻唤，她犹如触电，呆立原地，不敢回头，因为害怕那只是幻觉。当那张思念多时的脸带着清浅的笑意进入她的视线，天知道她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忍下那些瞬间涌起的泪水。对待工作一丝不苟的她，开会时竟会为他失神。沉默的他，发表意见的他，做笔记的他，严肃的他，含笑的他……每一个都如此动人心弦。
　　再度强行将思绪收回，让那浮现眼前的俊颜隐去，星雨摇摇头，不能老开小差呀。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要看这么多资料？”
　　抬头一看，星雨露出灿烂笑容：“总不能以其昏昏，使人昭昭吧，只好临急抱佛脚。”
　　“辛苦了。”
　　“没关系，这样挺好，长见识。”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直播要拿出最佳状态。”
　　“好。”
　　“那，我先走了。”
　　“裴逸。”
　　“嗯？”
　　“明天……监控室谁指挥？”
　　“怎么，你紧张？”
　　“……”
　　“放心，我会在后面看着你。”
　　“不许对着话筒大叫。”
　　“那可难说……走了。”
　　“你不祝我直播顺利？”
　　“彼此彼此吧，希望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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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3年10月15日
　　星雨：早上好！欢迎收看海天卫视神舟五号载人飞船发射直播特别节目。今天我们请来XX航空航天大学教授于XX和我们共同见证我国第一艘载人飞船升空的历史时刻……
　　星雨：于教授，请问神舟五号有哪些技术进步点？
　　教授：……
　　星雨：谢谢于教授。神舟五号航天员出征仪式，今天凌晨五点二十分在航天员公寓问天阁举行……执行首飞任务的航天员杨利伟表示，要聚精会神做好每一个动作，不辜负祖国和人民的期望。我们来看看当时的情况。
　　裴逸：星雨，片子未到，脱口二十秒。
　　星雨：参加出征仪式的有三名航天员，分别是……其中……
　　导播：片子到了，五秒倒数，5、4、3……
　　星雨：好，我们来看航天员出征情况。
　　导播：2、1，放带！（轻吁一口气，赞道：一秒不差，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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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雨：现在，杨利伟已经进入飞船返回舱。起飞前，他要在舱内进行各项准备，完成一百多个动作。于教授，我特别关心安全问题，神舟五号上有哪些相应的设施呢？
　　教授：飞船的手动控制功能和环境控制与生命保障分系统为航天员的安全提供了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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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逸：准备接1号外讯，十秒倒数。
　　导播：10、9、8、……
　　星雨：谢谢教授。我们的特派记者迟浩现在就在发射中心附近……
　　导播：切卫星画面！
　　星雨：迟浩……
　　迟浩：是的，星雨……
　　裴逸：星雨，二十秒后结束连线。
　　星雨：飞船马上就要发射了，我们来看现场画面。
　　导播：2号外讯接入！
　　画面：9时整，火箭在震天憾地的轰鸣中腾空而起，急速飞向太空。
　　星雨：搭载着神舟五号的长征火箭顺利升空。
　　裴逸：准备连线迟浩。
　　星雨：在发射中心外围，聚集了大批兴奋的民众……
　　迟浩：……
　　裴逸：准备收尾，连线北京。
　　星雨：谢谢迟浩在航天城的报道。在北京……
　　记者：……
　　画面：9时10分许，飞船进入预定轨道。
　　星雨：（声音因激动微颤）神舟五号顺利进入预定轨道，杨利伟成为浩瀚太空迎来的第一位中国访客！
　　画面：9时31分许，停泊在南太平洋的“远望”二号测量船捕获飞船信息。
　　星雨：神舟五号飞船的舱内图像清晰地显示在北京航天指控中心的大屏幕上。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杨利伟正在与医生通话。他看上去很沉稳。
　　杨利伟：我感觉良好！
　　裴逸：星雨，准备连线辽宁。
　　星雨：在杨利伟的家乡辽宁……李毅……
　　李毅：杨利伟的乡亲们……
　　裴逸：准备切回演播室。
　　星雨：我们刚刚收到消息，飞船发射取得成功……
　　裴逸：3号外讯接入。
　　画面：9时42分，载人航天工程总指挥□□宣布飞船进入预定轨道，发射取得成功。
　　星雨：（饱含激情）十多年来，经过众多科技人员的不懈奋斗，我国载人航天事业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谱写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的壮丽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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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小时的直播圆满结束！在起身离开演播台的一瞬，星雨望向一旁的监控室，隔着玻璃墙，她看见裴逸微笑着朝她竖起大拇指。那张笑脸，比火箭燃起的烈焰更耀眼。三小时，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不对，是在她身边，整整站了三个小时！来到裴逸面前，千言万语最终变成久久的凝视。裴逸嘴角弯起优美的弧线，他明白她此刻的激动。
　　“裴逸，”过了好一会儿，星雨才有些哽咽地开口，“你说得对，做一个中国人，很骄傲！”
　　那道弧线由浅及深，尽情展露于他脸上，永远印在她心里。裴逸笑了，无比欣慰。
　　海天卫视的神舟五号升空直播节目创下当地电视媒体白天节目收视率新高。之前咄咄逼人的X台，竟然在关键时刻偃旗息鼓，没做直播。海天卫视在发射当时及随后的新闻报道中，取得压倒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