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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一:花非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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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阳江上夜半起了薄雾,待到天明,日头出来才驱尽了。岸边草木沙石,也终于次第露出轮廓,上面俱笼了一层潮潮的水珠。
不同以往,清早的岸边已经多日不见渔户接连出船的热闹。江风一起,透着那么股冷清。晨霭中,背负宝剑信步走来的素衣道者,倒成了第一个造访的人。
昨天夜里那一番闹腾,虽然尚入不了意琦行的眼,但是一贯安宁富庶的水镇,蓦然凭空生出好多低等的妖鬼之类横行,倒是透着那么些不寻常的味道。玉阳江上游地龙翻身之时,他恰巧赶上了一个尾巴,水文地脉,确实受扰不小。但虽然摸不清凭空这一遭天灾的根源在哪处,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位在中游的阳河镇方圆闹动得最凶。
意琦行一路寻踪而来,但凡妖魔鬼怪的异类,总爱夜出昼伏,寻些落单气弱的人祸害。偏他又因着一桩怪事,入夜之后,不便四处走动,因此难免事倍功半。可事有凑巧,昨晚一只魈鬼撞上了他的剑锋,那股低劣的妖腥气味,一夜也不曾散尽。寻常人家自然察觉不到,但对修道之人而言,却足够了。
循着气息一路追踪而来,到了江边却只见白浪冲刷。意琦行低忖了片刻,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就径直往水中走了去。鞋底踩在水面上,瞧得见一圈圈涟漪随着脚步泛开,人却好似还走在平地上的稳当。就那么一步一步,一直踏到了江中。
幸而江畔无人,任凭他如履平地的在江面上踱步,末了停下时,已经离岸约有一箭之地。那块水面也不见有甚么异常,意琦行却定睛瞧了半晌,然后随着他指尖垂下一道微光,一团暗红色的肉球破水而出,打着转滴溜溜停在了他掌心半分外的地方。
意琦行带着略嫌弃的神情,打量了几眼那团肉球。这东西看似腌臜,却是妖鬼之类珍愈性命的内丹,只是修为浅显,尚不足成形罢了。只是既然有人猎杀了魈鬼,又将最精华的肉丹随意弃在江中,如此行径,倒是少见,让人难免趣味。
这般想着,意琦行顺手五指微合,虚虚一捏,半个拳头大的肉丹就这么被他捏成了一股烟尘,在江风里散了个干净。
驱去了指间的秽气,意琦行转身要回岸上。才一举步,忽然又停下,带了那么点疑惑的抬手,拇指食指扣起,轻轻搓了搓。
没了肉丹上的妖臭扰乱嗅觉,指尖上竟然隐隐带出一股花香来。那香气本来就是残味,又清浅得一闪而没。若不是意琦行感官敏锐,约摸着也就这么在风中散了。
只是意琦行嗅到这股花香,竟然比寻着妖物肉丹时,反而要失神了几分。这香味要说熟悉,当真不曾遇过;可要说陌生,心里头先自个抗拒起这个词来。他为人孤傲,道心又沉稳,几时有过这种恼人杂思。直在水面上好生出了一回神,才拂袖去了,也不知心里头,是否还琢磨着什么。
入了阳河镇,光景便与玉阳江畔截然不同。镇上不大,也有数百户的人家,有一份营生的往来劳作,闲汉便要四处乱走,真是各有扎堆的去处,嘈杂一片。
意琦行信步捡了家茶馆进去坐,叫了清茶素面姑且一吃。他心不在此,自然也就不在乎滋味如何,只三扒拉两咽的吞下了肚,算作一个囫囵饱。待要结银钱的时候,身后一桌,有三五个闲汉凑了几钱银子的熟肉点心,大壶的热茶烫得周身舒畅,正胡侃得唾沫横飞。其中一人,却很有些萎靡不振,无精打采趴在桌面上,面前的大块肉,大碗茶,碰也不碰。
他那同桌的伙伴便大声道:“前几日,镇子东北的韵石观里,来了个云游的居士,看着竟似个老神仙,听说格外又会安神驱邪。昨儿还见人担了谢礼去,料想当真有点手段。你要是一时半晌还心惊肉跳着,不如往那去找他瞧瞧。”
顿了顿又道:“要我说,你一早困觉起来,人也好好,船也好好,八不准是昨晚灌多了黄汤,发了一场春秋大梦吧!”便兀自拍着桌子大笑起来。旁边的几人一同起哄,把话头揭过。
开销了伙食,意琦行便不愿多在镇内停留,仍打算往周遭箍摸上几圈。虽然青天白日里阳盛阴微,但也未必全无收获。
只是他早起离开桃林之时,那片方圆,早被他一双道眼,里外看了个透彻,再没什么值得折返的必要。当下便换了一个方向,往镇东而去。
妖鬼之物虽好嗜人,蒙昧未开之际,却罕见敢往热闹繁华处走。想来人身上的阳气,聚众成城,也不可小觑。出了阳河镇起先一段路,意琦行停便不屑停,一口气到了十余里外,人烟顿消,才放慢了脚程。这一停顿,却觉出些不同寻常之处。
这里离镇甚远,又颇有些山水灵秀的景致。照着常理来说,不滋怪魅,也总该有些巧得了天地造化的精灵,断不该如此,气息一净如洗,不见半分的杂类。意琦行心下揣了怪异,信步而走。路径尽处,眼前豁见一曲清潭,尚不到荷花开的时节,只见铺满了水面的盈盈绿叶,下有野禽栖息,好不清幽。而意琦行见了这片花木,蓦然又记起玉阳江上转瞬即逝的莫名花香,一时不由分神。
偏这时候,前方竹林里头一阵拨开枝叶的动静,走出一人来,见面就先笑道:“贵客好雅兴,风尘仆仆来看这未开的荷花。可惜独有碧叶不解风情,倒是可恼了。”
这人披一身淡灰鹤氅,虽然华发修髯,精神矍铄却胜少年。手里持了几根翠绿的竹枝,意态极为闲适。向着意琦行招呼后,人也迎了过来。意琦行心思电转,约摸出了来人身份,当是那位镇民口中的居士无疑了。不想自己随性而走,竟到了韵石观的地面。先前听人口中形容,本以为不过只是招摇撞骗乡野村夫之辈,但眼见了,一身的清气,倒叫人未曾交陪,先心生了几分的好感。
也因此,意琦行未曾托大,略还了一礼,道一句“叨扰了”,又问:“先生便是韵石观现今的主持?”
这人“哈哈”一笑,摇了摇手中竹枝:“在贵客面前,岂敢忝称主持,山野修者罢了。因在观中便见贵客身负之剑气冲霄,灵煞逼人,一时好奇,动了结识的念头。贵客若不嫌弃,移步到观中小坐如何?”
意琦行见他谈吐不俗,又颇有些修行在身的样子,也不客套,欣然举步。原来绕过水潭,一片白墙灰瓦的房舍,就是韵石观所在。只是屋前竹林茂盛,遮得严实才不得见。
到观内,那人先去寻摸了一只素白陶的瓶子,将手中新折的几杆竹枝插了进去,左右端详到满意了,才与意琦行各自叙了姓名落座。此人自称姓盛,双名华年,青年时机缘巧合修得了几分道术,从此便跳出红尘万丈,做了个与山水逍遥的居士散人。一旬前因受了老观主所托,替人暂管这几分香火,才到了阳河镇上。
两人片刻清谈,也有几分投机,不觉一碗茶尽,盛华年忽然道了句“稍等”,转入后堂。片刻之后,用一只托盘,捧了一碗新茶出来。意琦行不明所以,接过茶来只一嗅,那股子浸人心脾的幽香,便与之前入口的茶水不可同日而语。
盛华年这才道:“此乃盛某敝帚自珍之茶,却是要向阁下赔罪而来。”
意琦行不明所指,盛华年那厢娓娓道:“盛某胡乱修习了些道术,平生最爱炼器观器。适才远远见阁下身负宝剑,剑煞之厉,平生少遇,一时动了杞人之心,怕是有凶人煞物,为祸一方,因此才冒昧搭话。不成想原来是阁下的修为,已经锤炼得返璞归真,因此盛某才只见剑而不觉人,当真惭愧。又因初衷总是抱有它意,自然要赔罪一遭。”
他这番话说得人心里极是熨贴,又兼得情理,不亢不卑。意琦行听了,倒觉得此人十分十分的坦荡风光,当下取了身后宝剑,道:“此剑我多年随身,不知斩杀过多少恶类,若说煞气,自然浓重,却怪不得先生。”
盛华年见意琦行有意让自己一观,他见名器则心喜,也不客套,接过剑来上下细咂。剑上镂着“澡雪”二字,当是其名,觉得十分别致,笑道:“阁下号为‘尘外孤标’,配剑又名‘澡雪’,当真是灵器高人,相得益彰。”
意琦行为人自负,盛华年话中恭维之意,他大刺刺毫不客套便受了,一边收剑回鞘道:“可惜此剑仍非尽善之器,只是相伴多年,姑且一用罢了。譬如我剑下屠戮妖鬼多矣,日积月累竟成剑煞逼人,便见其灵实尚不足。”
盛华年却笑道:“阁下眼界之高,难免白玉求瑕。只是盛某却觉得,如此剑煞,此剑仍任阁下驱使,扫荡妖邪。单这份剑心,已是同类中难得的精粹,大别与寻常剑器了。”
两人畅快一谈,都觉得对方见识谈吐十分不俗,闲聊间,话头不知不觉又兜回到阳河镇周遭的异事上来。盛华年所在的韵石观虽然风平浪静,但他乃有心之人,早早留意了种种蛛丝马迹,听得意琦行说了昨夜桃林魈鬼的事后,沉思了片刻道:“盛某道行浅薄,但也有一桩猜测,阁下姑且一听。若是贻笑大方,也是无妨。”他顿了顿,慎重开口,“虽然几桩怪事都出在镇子前后,但是盛某觉得,源头倒说不定是来自江水之中。水本属阴,最易滋养鬼魅,半个月前玉阳江上游地脉大乱,说不准是有什么留毒,混杂在了江中。阁下若是有心,不妨沿江探寻几番。盛某本也动过这般念头,奈何学道不精,只做得些安魂定神之事,实在惭愧。”
听他这一说,意琦行顿时又记起指间曾经嗅到的花香来。他本不是躁动之人,却忽然急不可待想再往玉阳江去。心念这一动,当时便要做辞。
盛华年万没想到他这就要动身,看屋外虽然天光仍亮,但时辰已近薄暮,忙留客道:“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阁下何妨在小观用了饭,再动身不迟。那时天色黑透,正该百阴流行,行事也方便些。”
他不晓得意琦行当今最为头痛的,也是这“入夜”二字,劝得却是适得其反。眼见意琦行去意坚决,他也不好再留,起身送客。又道:“阁下若不嫌小观寒酸,夜晚落脚住宿时,再来无妨,盛某必当扫榻相迎。”
意琦行蒙他这般的殷切善意,只得道了谢,心里头却早把定了主意。一时间两人作别,各自行事。
韵石观与玉阳江,恰好做了个东西,将阳河镇夹在其中。意琦行这一番往返,少不得再一次穿街过巷。他纵有神通,在寻常百姓面前,也只能是一步步丈量着地面,安步当车。这一来,出了阳河镇,再到昨夜桃林,日头早落了下去,黑蒙蒙的夜色,一丁一点泛了起来。
白昼黑夜,对意琦行来说倒没什么视物的区别,何况天上流云也不见几丝,偌大个月轮,明晃晃亮堂堂挂在当中,倒像个天作的灯笼。
可在林子里走着走着,意琦行倒觉出些异样来。他一身道气沛然,妖鬼辟易,自然不怕什么异类相扰。何况此时他本就在苦恼踪迹难寻,若有一两个不开眼的送上门来,反而正中下怀。但如今这股子异常的感觉,又非杀机,又非同路,百感莫名。意琦行怀揣着疑惑,一步踩出林外,当头见到月色映江,蓦地反应了过来。
如此好月色,落在自己周身,却朦胧晦暗了许多,倒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他窥破这一点,一股子暗处被人窥视的警觉,登时生了出来。手中剑诀一掐,立地便指。
意琦行这一番动作,那暗中窥视的来处,更是机灵。瞬间天地一晃,犹如揭开了一片薄纱般的影子,聚散成束,向玉阳江方向电射而去。而意琦行好容易窥见了这一点行迹,如何肯放它干休,身形微晃,迫后紧追不放。
桃林到江边不过瞬息路程,意琦行一脚踩上石岸,江雾顿时如有实质,扑面茫茫而来。眨眼间天地昏朦,不辨东西。而那片阴影的气息,仗着这片大雾蛰伏下去,躲藏了个踪迹皆无。
江雾困身,乃是障眼之法。意琦行自然不放在眼里。只是失了对方行踪,却有些着恼。他心下不快,左足用力向地上一顿,一轮金光眨眼绽出,一圈圈涟漪状扩散开去。浓可蔽人的大雾,遇见这金光,好似滚水泼雪一般,触之则退。哪消片刻光景,意琦行立身之处,又变回了夜色下江畔的模样,只举目远眺,才可见薄薄一层青雾笼江,在水面上摇曳不去。
白费了一番功夫,意琦行好生扫兴,又看时辰,已经到了戌时,需得为夜半将至之事寻个僻静所在。他心中思忱,才要举步,一股潮湿的江风,忽然将江心青雾,轻飘飘吹近了。而一股清幽之极的花香,也夹杂在风中,丝丝缕缕飘来。
这花香从清晨起,便一直缠绕在意琦行思绪之中。虽然浓淡不同,却不容错认。意琦行陡然抬头,定睛看时,远处幽幽夜色下的江面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两点晕黄的灯光。那光色极暖,在夜里便格外吸引着人,正不紧不慢向江岸靠拢。
少时灯光近了,水声也渐渐响了起来,青雾拨开两旁,逶迤而现一座玲珑画舫。烛火迷离,便是船头挑着的灯笼透出。而船舱前纱幔层层低垂,不辨内景,唯有花香浓郁,透帘而出。
画舫在距离江岸几丈外的水面停驻下来,一柄白玉折扇,轻巧挑开帘幕一角,只听得一把温润清透的好嗓子笑道:“静夜独立春江,这位高人所好果然孤标世俗。在下也是个清夜无眠的闲人,船中新烫得了酒水几壶,不知高人可愿登船对饮,消磨长夜?”
笑语声入耳,意琦行周身一震,如遭雷殛。他自个的心里头,也不知这股前所未有的悸动从何而来,人却是连半分的犹豫也无。展袖掠身,已经落在了画舫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