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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困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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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池知道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她借那具身体复活,也必然要为再次获得的岁月付出代价。
她再不敢在此多加停留,她专捡僻静无人的小巷子走。为避人耳目,她穿了男装,将头发束起,转身边变成了个眉清目秀的文雅少年。
她打听过天下局势,知道观南城为熙国边陲要塞,易守难攻。夏国对熙国虎视眈眈,多次发兵西南边境,前不久一口气攻克熙国七座城池,指名道姓要熙国恩宠无双的长公主独女宋宛素和亲下嫁夏国皇帝,否则二十万大军一路北上,直攻帝都洛城,气焰嚣张至极。熙国已与夏国交兵数年,已耗损大量人财物力,无奈之下只得答允夏国,下嫁公主。
秋池有些调侃地想,公主被指名道姓去和亲,想必定是难得的美人,观南城又是公主和亲必经之路,若顺着官道前去,说不定还能看到公主和亲仪仗,一睹美人风华呢。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自身难保,行踪随时可能被人发现,又如何去寻他?她心头罩了厚厚的严霜,却只能将不安与惶恐深沉隐藏,笑了笑,便踏上逃亡之路。
她雇了辆半新的马车,吩咐车夫出城。她端坐车内,手拢在袖中,紧紧握着刚买来的匕首。马车不徐不急行了一个时辰,她挑开车窗向外探去,高耸的城门隐隐在望,街上行人熙攘,似乎一切都很平静。再往前行了一小段路,耳边断断续续飘来了呵斥声和女子哀啼。
城门口站着数个军官,个个手持兵器,气势汹汹。其中一个叱骂道:“冤枉?大爷可不知道冤枉怎么写!你敢说朝廷冤枉你?”
女子二十左右,且有几分姿色,她垂头泣道:“贱妾一个良家女子,哪里会是什么杀人劫财的女匪?望官爷开恩放行,小女子定感激官爷大德!”
另一官兵啐了一口,邪笑道:“是与不是,且是由你说了算,抓走!”他身后立即出来两人,抓起那女子,不由分说将她捆住,女子挣脱不得,便凄声呼救,然围观众人亦战战兢兢,更别提上前营救了。女子转瞬被那两个高大的官兵拖出老远,只留一串凄厉呼号在空气中回旋。
陆续又有行人上前,一个个被盘查后才可通过。秋池的马车虽离城门还有一小段路,可她依然看得真切,凡是相貌平庸的女子,几乎不用盘查就被放行,那些稍有几分容貌的女子,便难逃其爪,不到半柱香,已被抓走了好几个。亦有几个美貌女子欲被抓走,她们便急忙掏出身上银两,取下钗饰,一并送到官差手中。领头的军官抗战量了下分量,脸上露出贪婪的笑,手一挥便放行了。她心底冷笑,这些军官实在会做生意,明为捉匪实则敛财劫色,可见此间县令也不是好鸟。
她想起以前看的古装剧,但凡捉拿犯人时,都会到处张贴通告,官差也会拿画像一个个对比,而这里的官差却什么也没拿,就空口指认谁是疑犯。她虽不知电视剧真伪,可仔细一想抓人也不能如此草率!
不对!那些官兵在刻意隐瞒这个“杀人劫财女匪”的容貌与名字,而自己,好像就是那个人。她瞬间苦笑起来,差役抓捕她未遂,必然已知打草惊蛇,若在城门处拦截,断了她后路,被围在城里的她已如瓮中之鳖,迟早会被抓住。听车夫说,是今日才开始抓捕疑犯的,而哪有那么么巧的事,官府也在今日捉拿另一人的?她想对车夫说今日不出城了,而车已快行至城门,此时若调转车头,定会让那些人起疑。她咬咬牙,没有退路了。
车夫一个呼哨,马立即停步。秋池弯腰掀开车帘,麻利地跳了下来,往前走了几步。一个官差指着她喝道:“站住!”
她对一行官差抱拳行礼:“小弟在外求学,如今家母病危,小弟急需赶回,望诸位大哥放行,小弟定三生铭记大哥大恩!”说罢,她手在袖中一摸,将准备好的银锭递过去,“几位大哥也不容易,小弟这点微薄之意,还请大哥们笑纳。”
为首的军官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嘴突然一咧,阴阳怪气道:“小兄弟长得甚是白净,倒像个俊俏的小娘们儿。”
秋池一惊,一只手紧握着袖中匕首,心才稳下来一点。她故作羞愤道:“大哥取笑了,以前在家时邻居们也总说我像女子,小弟也深感无奈……”
军官阴恻笑着,愈加放肆:“不止像娘们儿,更像个公公。”他哈哈大笑几声,身后一群军官也跟着亵笑,秋池心里顿时大怒,直想一拳抡到他们脸上。军官大概也看出她脸色难看起来,自己又得了银子,便指使一人上马车里翻了一遍,粗声道:“过去吧!”
“谢各位大哥!”秋池如释重负,忙又躬身行礼,之后匆匆跳上马车辘辘远去。
车出城不久,便上了官道,一路地势平坦,视野开阔无垠。车夫叹了口气道:“今天的事很常见的,小哥别放在心上。”
等了片刻,见秋池无心谈及此事,便呵呵一笑,看向官道两侧已齐腰膝深的庄稼,不由目露喜色,试着和她闲聊:“朝廷这次派公主和亲,停了战事,可真是为咱们边关百姓做了件好事……听说公主已经行到长平郡了,不过突然染了重病,正在长平驿馆里休养,都快十几天了,还是不见好,若是公主有什么不幸,我们边陲这些小民又没安宁日子过了。”
秋池自出城后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车夫的话也没放在心上,客套安慰道:“公主福泽深厚,定会化险为夷的。”
车夫苦笑:“如果公主未染病,估计现在就行到我们观南城了,听人们说,公主仪仗极是奢华,礼车扈从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呢。”
秋池淡淡一笑:“公主和亲,自然不能失了朝廷体面。”
车夫眉间却透着丝愁苦,也附和轻笑,又徐徐落起家常。秋池表面听着,却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马车渐渐行到一片树林中,初春时的叶子还不茂盛,阳光从缝隙里射下,在地面照出一个个光点。秋池倚着车壁,静静注视着那些光影,思绪万千。地面上突然有道黑影无声掠过,只是那影子怎么也不像只鸟,而是……人。
她警惕起来,不管来者有何意图,她必须做好防范。她轻轻抽出匕首,目不转睛地盯着地面,心里默数。
二、三。最少三个人,而车夫仍悠然哼着戏,全然不知大难将即。
秋池假装一无所知,懒懒挑起帘子道:“坐了一上午车,骨头都快散架了,先停车歇一会儿吧。”
车夫笑着答应,扬手一拉缰绳,马立时停住。秋池跳下车,晃了晃自己的水囊,道:“我的水喝完了,麻烦你看下附近有水源么,帮我装些水过来。”
车夫本想将自己的水囊递给她,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犹豫道:“附近虽有水源,只不过……”
他看了看马,秋池了然,从袖中掏了些碎银给他,车夫不好意思地推辞了下,便接过银两,又拿了两个水囊取水去了。
秋池等车夫背影消失,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枝头,静静道:“出来吧。”话音刚落,三道黑影在头顶交错而过,悄然落在树丫间,将她围住,目无表情地俯视着她。林子突然静了下来,连声鸟鸣声都消失了。阳光好似失去了温度,一股冰冷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秋池只觉一阵寒意笼罩住她,皮肤不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该来的总是要来,她只有面对。她摒住呼吸,目光一一扫过他们,镇定道:“几位不敢下来么?你们以多欺少很丢脸的。”
“以多欺少又如何,杀了你便可交差,谁还管过程。”树上的黑衣人冷冷讥讽。他的声音阴沉而嘶哑,如一只蛰伏在暗夜中的毒蛇嘶嘶吞吐着芯子。他目光掠过另二个黑衣人,缓缓打了个响指。三人迅速解下身后弓箭,动作整齐划一,瞬间将森寒箭镞瞄准了她。
秋池暗叫糟糕,她又不会轻功,顶多能翻个墙什么的,她知道自己的功夫是个半吊子,早晨能应付过来那几个差役,只是因为他们太垃圾,虽然说最后自己差点挂了……她望着三只泛着金属冷芒的森寒箭镞,眼前三位显然是高手,且居高临下。敌方占尽地利人和,她腹背受敌,不由深刻察觉到自己没有可能不变成刺猬。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凝神聚气,铮一声拔出匕首。
明知这是场力量悬殊太大的生死较量,可不管最后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坐以待毙。
黑衣人显然要置她于死地的,也不多话,在她拔出匕首之时,三支箭羽当先呼啸飞出,紧接着数支箭纷纷而来,将退路全部封死。箭灌注了内力,射出快十丈仍势道不减,勉强格开数支箭的手被震的麻木,手臂也异常沉重。
她只觉劲风袭来,刺得皮肤生痛,左支右绌地闪躲着,匕首刚挡开一支快要射入心脏的箭,腰部便挨了一箭,剧痛瞬间涌了上来。她一声不吭地忍着痛,飞快将脖子一侧,一支冷利的箭擦着动脉掠过,划出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如死亡的声音悄然爬出地狱。
射来的乱箭横七竖八地插在地面,有一半已没入土地,结实不可摇撼,箭尾兀自颤动着。她一边奋力闪躲,一边留意着脚下,可还是不小心被一支箭绊了一脚,左臂和右腿立即中箭,顿时血如泉涌。
腿上的箭透骨而出,露出锃亮且泛着幽蓝冷芒的箭镞,显然淬了剧毒。剧痛再次袭来,秋池但见流矢蜂拥而至,虽然竭力砍断了数支箭羽,但招呼到她身上的更多。她拖着受伤的腿躲了几小步,每动一下,伤口便被扯得生痛,那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转瞬如被血洗。
她觉得身体开始没有力气再反抗了,一张熟悉的脸在脑中凸起,越来越清晰,清晰到她可以看见他眼里的哀痛和深情,以及一丝淡淡的责备。他那样的眼神,让她无所适从。心底最深处在不甘呐喊,恨意如怒潮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她发出如困兽般的凄厉嘶吼,再次握紧快要从手中滑落的匕首,疯狂砍向离她最近的箭。她不甘!
如果上天重新给她一个活下去的机会,而且她有活下去的理由,那么又为什么要在她尚未实现它之前将她的生命收回,让她的梦境幻灭!难道这是她获得短暂光明的代价?抑或是上天只是为了看世人艰难卑微的挣扎?!如果这样,她宁可早就死在那个诡秘森林里,也不愿再次尝试失去的痛!
毒性随着她不断挣扎而迅速扩散,头愈加晕眩,视线也开始模糊,脑海中程暄的脸也逐渐褪成苍白的剪影,又轰一声化为烟尘消散。
她一头栽倒在地的时候,忽然听见高处传来几声痛呼,视线中仿佛有三道黑影径直跌落,重重摔到地面,如被人蓦然折断双翼的苍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