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明月楼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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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楼竟有六层，高出四周建筑许多，如平地拔起，静静盘踞在夜幕下，雅致而幽冷，有一种说不出的傲然与怪异。因为酒意，她比平时好奇心更盛，竟大着胆子伸手推门。那扇高大的朱红大门虚掩着，她闪身而入，一进去后便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怪不得她觉得怪异呢，原来这楼竟荒废许久，墙角结了一团团蛛网，许久未有人打扫，一推门便有浓得呛鼻的灰尘与阴冷之气扑面而来，没有一点生的气息。月光透过窗纸，地上只映出一小片惨白光点。她脚步很轻，一袭素袍在走动间微微飘扬，轻灵如一抹游魂。
一楼是大厅，摆了些桌椅之类，平平无奇。她借着稀薄月光，顺着墙边木质楼梯蜿蜒向上。每当她踏下去一步，楼梯便发出吱吱轻响，这座死寂高楼里更添诡异之感。
二楼亦是大厅，陈设和一楼相似。在她的想法里，这样一座高楼，必是要藏了个美人，才对得起它的外形。她心底微微失望，却又不甘心这一躺空无收获，借着酒劲又上了三楼、四楼。然而楼内一如之前两层，依旧无一丝曾有人居住的痕迹。她愈加失望，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脾气上来，又大步上了五楼。
出乎她意料的，五楼竟然是个宽敞的书房。高高的书架直到顶部，每一格上都满满当当地放着书籍，她抽了几本，是什么诗词歌赋、乐谱、医书之类，她没什么兴趣，又放回原处，微喘着气，继续向顶层进军。这次收获不小，六楼竟是间居室。不过，谁这么奇怪，住到这么高的顶层？而那窗前的妆台，显然这是女子的闺房。
她打开窗子，月华倾泄入室，屋子顿时明亮起来。她眯着醉眼打量那居室陈设，无不精致华贵。她的八卦心上来了，睿亲王府那个女子地位如此显赫，竟能得冰冷不近人情的睿亲王如此看重。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妆台坐下，随手把玩着妆台上一面小巧的菱花铜镜。无意间，她瞥到镜子背面有字，放在月下细辨，心咯噔一沉。
沉璧。
她像被烫着似的一把甩开镜子，“哐当”一声，铜镜应声落地，又不安分地打了几个转，脆响不绝。明月楼本就幽寂，这一阵清脆响声便显然十分突兀响亮，一瞬间惊飞了几只栖息廊下的鸟儿。
于此同时，廊下传来一声低叱：“谁！”
那声音阴郁沉冷，却分外熟悉，她怔了下，心中立刻五味陈杂，硬着头皮捡起镜子那回妆台。抬眼时，面前已立了袭飘逸青衫。她看着那人，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是好。
“你怎么在这里？”林霜天冷冷问。
他来这里很久了么？今晚月色极好，清辉洒落他满身，他每一个表情都清晰可辨。那一张一贯挂着浅笑的面具，终于被他摘下。离得很近，她闻见他身上有浓浓的酒气。他估计是喝醉了，不然她来这么久他也没察觉。
她低头道：“我、我迷路了，无意中走到这里，我这就走。”
他救过她的命，她又背负着害他心爱之人的罪行，又偏偏在这明月楼中偶遇，这真是个极尴尬极讽刺的时刻。
该死的！就因为她心存感激一心想回报他，又因沉璧心怀愧疚，就会在他面前这样心虚！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那件事，又不是她做的！
即使她这样暗示自己，脚却先一步踏出，绕过他身体快步离开。还没走到门口，胳膊被他一把拉住，往后拖了一下，人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很快松手，退到一边，冰冷目光逼视她的眼：“你害死沉璧，又害了那么多人，就一点也不愧疚，一点也不怕？”
沉璧之死不管缘由，都已成为过去，而两国兵士百姓，她纵然愧疚，也是逼不得已。她逼自己镇定，淡淡道：“不害怕。”
“是啊，是啊。”林霜天竟失笑起来，“流着凌氏血液，怎会不心狠。”
他的神色轻蔑又悲凉，目光却灼热又疯狂得不敢让人与之对视：“沉璧虽自幼体弱多病，可跟着
师父近十年，身体已是好了许多，为何一到你熙国和亲，不到两年时间就病逝了？”
“对不起。”
“一句道歉，沉璧就能活过来？你背负的罪孽就能一笔勾销？你知不知道，错了就是错了，怎么补救也再无济于事。”
他清俊的脸上流露出愤怒痛苦之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修长的手指紧握得咔嚓直响。宛素手腕被他抓的生疼，她却挣脱不得，而他眼里的杀气，更是让他不寒而栗。她想退缩，可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叫骂：她没有错！她凭什么要背负那些不该是她承受的！
她心底的委屈与无奈，到哪里发泄！
她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冷静：“睿亲王妃之死，有千人万人指责是我所为，可是又有谁知道，我也是受害者。”
“受害者？你？”林霜天大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好笑的笑话，“那你倒是说说，你怎就是受害者？”
“我纵然说了，你们这些人，也没一个会懂。”
“是么，我听闻宋宛素刁横善妒，行事自我，从来不觉自己会错。这样的人，的确没一个人能懂。”他眯着眼，醉意迷蒙，望着窗外明月出神。宛素见状，手用力一挣，踉跄着退了两步，捧着火辣辣痛的手腕戒备地看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月亮，神色渐渐平静下来，似是回忆起了什么，恍惚一笑，温润儒雅，却又悲凉如水：“你害沉璧，不过是因睿亲王钟情于她，可你是否知道，沉璧自始至终都不愿看睿亲王一眼。她因自幼体弱多病，七岁是被他父亲摄政王送到我师父那里学医，一呆就是八年。我与她同年同月，只比她小了五天，但因拜师早，她要叫我师兄。她不服，私下耍小姐性子，缠着我让我叫她姐姐。
她不爱做功课，不好好喝药，整日调皮，连师父都拿她没有办法。她还爱捉弄我，夏天捉了癞蛤蟆绑我床头，让我半夜睡不成觉，气得牙痒痒，却拿舍不得说她一句。那个时候的她，那么活泼肆意，明丽如花。纵然她娇气任性满身毛病，我却愿意迁就她，喜欢看她对我笑，对我哭，驿我发脾气。所谓的青梅竹马，大概就是那样的温暖幸福简单贴心。”
他沉醉在回忆里，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舒展笑容，宠溺又温柔，再不冷厉，再不疏离。那种细碎又满足的幸福，让他瞬间不再是不染纤尘的世外客，更像一个在十丈红尘中平静喜悦的寻常人。而那种由内心里散发出来的祥和，让他本就温润的脸愈加如春风般亲切怡人，另人不觉沉浸其中。他清朗的噪音里亦含着醉意，低沉又略带沙哑，如一支在夜风中潺潺回响的乐曲，呢喃在耳际，无限柔情。
他醉了，清醒着的他绝不会这样娓娓讲述他的过往。
然而，他那样宁和的光景未出现多久。他移步，坐到沉璧的妆台前，轻轻拿起刚跌落的铜镜，手指缓缓收紧：“若她没有去和亲，我们早结成了夫妻。”
宛素站在墙边，心底泛着深深的无奈与凄凉，想开口安慰他，却又不敢开口。她若开口，他定会觉得她假惺惺。此地就他两人，他若真杀了她，也无人知晓。
“公主，你怎么跑这儿了？”沉默中，一道细柔的女声蓦然响起，陌菱一手提着盏风灯，不知何时出现在楼梯口处，秀致的脸上满是讶色，“林公子，你也在？”
林霜天似乎醉得厉害，紧盯着陌菱看了好一会儿，目光怪异。陌菱被看得不自在，轻咳了一声，他这才回神，又低头轻抚那面菱花铜镜，指尖在“沉璧”二字上流连。
宛素看他伤怀的模样，心里的内疚又上来了：“以前种种，算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会尽全力弥补。我该回去了，不打扰你了。”
林霜天看都不看眼，她微微叹气，转向随陌菱一起离去。其实她还想说，就算沉璧没死，她也嫁予他人，她和他之间，再无可能。沉璧虽死，可他这样跑去防守森严的王府，醉酒于她的故居，若被睿亲王知道，他该怎么收场？
这些话就算说了，他也不会听，她又何苦浪费口舌。
陌菱这次找到了路，回去时宴席已近尾声，宛素寻个机会向睿亲王作别。乘马车回公主府的路上，她揭开帘子回望，弦月如钩，月华无暇，寂寂洒落世间。而睿亲王府中那座平地拨起的明月楼，在月色下分外孤拨夺目。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明月楼高（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