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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失忆”的“萧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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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渴,异常的渴。
头痛,欲裂的痛。
满眼的灯火妖娆,满眼的暗香浮动,他觉得自己正在置身于一个巨大的舞池中,周围的俊男靓女正疯狂地扭动着身体,灵魂出窍一般。挣扎着拨开密集而拥挤的人群,他看到了吧台边,坐在高脚凳上的那位美女,雪色的貂皮,酒色的长发,暖色的妆容,冷色的脸。
“欢欢,不要和别人结婚,我们和好吧,就像以前一样。”
“以前?以前是什么样的呢?要我回到那个街边的小发廊继续为客人洗头?还是要你站在电脑城外面继续贩卖盗版音像制品?萧永健,我们完了,原因只有一个,跟着你,没有钱赚,没有钱花,没有日子过。”
“钱对你来说就这么重要么?我对你的感情呢?我们好了三年呀,你就当过家家吗?”
“我从来没有忘记过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因为它每时每刻都在警醒着我,告诉我,离开了你,我过得是多么的好,多么的快活,离开了你,我是多么的正确!”
冷面美女站起身,“蓦”地一下湮没在晃动的人群中。
“不,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却被“嗵嗵”作响的重金属音乐吸得一干二净。
......
“不要走,快回来......不要留下我,不要离开我,不要......”
苍茫的呓语中,萧永健无力地睁开了双眼,室内的灯光有些昏暗,迷离地在天花板上聚焦了好久,他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喧闹的□□,不是寒冷的大街上,亦不是自己的家。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梦里喊得太过痛苦,永健的喉咙有一种声带脱落般的干涸,他转了下头,看到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清水,立即挣扎着爬起来,咕咚咕咚地全部喝了下去。
“不怕那杯水是有毒的吗?”
最后一口冷水突然一下呛到了喉咙,永健连忙转身,发现一个暗淡的身影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发出暗然的声音。房间太暗,他看不清此人的脸,但对方刚才的一句话让他分外警醒起来:昏暗的房间,成分不明的半杯水,看不清面容的黑影,和......自己半裸的身子。
他才发现他竟然没有穿裤子!
这一切,和自己曾经倒卖过的盗版电影光盘中演绎得一模一样,所不同的是,遭受绑架即将或已经惨遭□□的女主角换成了老爷们,而对方居然也是个带“把”的!
“你,咳咳,你是谁?这是什么鬼地方?”那口凉水似乎依旧停留在嗓子眼儿里,永健的声音呼噜噜地有些发颤。
“刚睡醒就用这种口气跟人说话,你的家教似乎不怎么好。”
“我家教好不好关你什么事?你到底是谁呀你!我的衣服呢!”
暗影依然没有做出回答。
“啪”地一声,主灯点亮,整个房间一下子通明起来。永健马上用手挡住眼睛,光线适应之后,他看清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光亮的皮鞋、笔挺的西裤、洁白的衬衣,装束简洁,却彰显非凡气质。
看到他的上卷的袖口和松散着的领子,永健不觉又联想到了自己正在光裸着的双腿。但很快,他的意识又被对方牵引而去,操控了他此时思维的是沉默者的那张俊朗非常的脸,他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但永健就是有些移不开眼睛。
等等,这种感觉仿佛几天之前也出现过,那是在看......
是他?
是他!那张工作卡上的头像,那位丢了钱包的大款,名叫......江远。
“我是在大街上捡到你的人,你当时喝醉了,根本说不清住址,我只好把你带到宾馆里。”永健的脑袋还没开始上岗,沙发上的男人又开口了。“你的裤子脏了,我已经让服务员拿去干洗,很快就会送过来,然后你就可以离开了。”
“这样啊。那,那谢谢你啊。”永健有些遗憾,自己身上居然没有伤,否则怎么也能讹上一笔。
沉默了一会,男人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想跟我交朋友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的睫毛低垂了一下,突然抬起头,厉声说道:“告诉我!”
“喊什么呀!”永健对此人的好感度顿时下降了一大截,他才不愿把自己的真实名字告诉他。不过......
“告诉你就告诉你,反正你撞的我,我也没什么可亏心的。本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萧——寒。”
“你叫什么?”对方瞬时皱起了眉毛,眼睛也一下子睁大。
照片上那小孩,该不会是他的仇人吧,我可是随便说着玩的啊。永健的心立马虚了起来,声音也小了许多。
“萧寒啊。”
“萧寒?你真的是萧寒?”那人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下子扑过去将永健紧紧抱住。
完了!真是仇人!永健被勒得连救命都喊不出。
“喂!你......放手,我不......”
“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你!寒寒,寒寒!我见到你了,我终于在见到你了!”
“你,你,你没事吧?”
“寒寒,是我,我是远哥,我是江远啊。原来你真的还活着,15年了,我找过你很多次,你跑到哪去了?跑到哪去了呀?”
“我,那个,我......”永健终于确定这萧寒和江远非但仇家,而且关系还很要好,如果自己能认识这么个有钱有势的人,那该多好。永健突然大胆地决定将刚才的信口胡说上升为真正的谎言。可在那之前,他似乎要搞清楚面前人与自己所要扮演之人的关系。
“大哥,那个,萧寒是你什么人啊?”
听到这话,江远顿了一下,进而松开双臂,半眯起双眼,目光警惕而冰冷。“什么意思?怎么,你不是萧寒?你到底是谁?”
“不,不,那个,我,我当然是萧寒了。”
“哦?证明给我看。”
“啊?不好意思啊,我今天没带身份证,你要想看,我回头再拿给你。可是,既然你认识我,我能不能问问咱俩是什么关系呀?是亲戚?那个,我以前失过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永健一脸无辜地笑着。
其实刚才为这个醉鬼脱裤子的时候,江远就检查过他的口袋,除了一部没有存通讯录的新手机,他确实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东西。但江远认定自己的判断不会错,他甚至觉得,这个人醉酒时所说的梦话,就是寒寒在15年前独自在黑夜中等待自己时,那无助的呼喊。只不过,他万没有想到,萧寒已经完全不认得自己了。
“你失忆过?什么时候?”
“是啊。嗯,挺多年以前了。”
“怎么弄的?”
“就是......嗯......”
突然想起的敲门声适时地响起,为永健及时提供了思考的时间,他已经快编不下去了。
服务员送来了二人已经洗好的衣服。
“你吃过饭了没有?”
永健才想起,他在“唇色”除了满腹的酒精和心酸,还真是一粒米都没下咽过。
“嗯,还没。”
江远看了看表说:“我也没吃呢,一起吧。”
飞速倒退的广告牌与装饰灯让永健意识到汽车正在平稳而飞速地行使着。好车就是不一样,开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小钟的那辆富康怎么能比得上一个犄角。永健舒舒服服地把自己陷在真皮座椅中,继续编织着那虚幻而残破的童年。
“我是被一个农夫在山坡上捡来的,他说他发现我的时候我正躺在一个山丘的石头堆里,好像是从哪摔下来的吧,反正浑身都是伤,额头流了很多血。村子里没有医院,只有一位赤脚医生来为我治伤。这个农夫后来告诉说,我当时一直高烧得厉害,人也昏迷不醒,本来以为是没什么希望了,谁知几副草药下去,居然活了。醒来之后,我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叫萧寒,其余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
几分钟后,江远带萧寒来到一家很上档次的饭店,考虑到萧寒的胃里一定不太舒服,他点了几道性质温和的菜品。永健东一口,西一口,塞着各种美食的同时还不忘继续编织“悲惨世界”。
“那个农民跟他老婆很多年都没有孩子,所以他们把我收留了下来。起初他们对我还是不错的,可谁知过了一年,那个农妇居然怀孕了,还生了个儿子。人都这样,有了自个亲生的,谁还管这个捡来的,而且他们那个儿子越大,我的地位就越低,两口子也就看我越不顺眼,觉得我跟他们非亲非故,窝在家里整个就一吃白食的,也不让我好好读书,光逼我在地里干活,稍微有个不勤快,不是一顿臭骂就是一顿暴打。每次他们揍我的时候,那个亲儿子就在旁边呵呵呵的笑。操!”
永健越编越high,口头禅都不自觉地被带了出来,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同情自己所虚构出的故事主人公的凄凉境遇,而是对自己天马行空的臆想和平心静气的撒谎能力的极质佩服。
果然,对于他所白活出的一切,江远信以为真。
“那后来呢?”
“后来?当然是离家出走了。你以为我傻呀,再跟那家子人住在一块,不被揍死也得被累死,所以我就找了个机会溜到城里去打工了。他们也根本就没找过我。”
“你打工都做什么呀?”
“什么都做。”永健又往嘴里添了口菜。“开始在建筑工地给人运砖,一车一块五。那会16岁吧,赚的还不少呢。不过老有查的,工头也觉得没成年出了事他不好交代,就找个理由把我给打发了。然后就做过洗碗工,传菜员,要不就是做点小买卖,卖点VCD、DVD,手机外壳什么的。”
这次永健没有撒谎,他所说的这些打工经历都是他实实在在体验过的,在说这些真话时,他感觉比自己编故事时的心情平静多了。
“哎,你没事吧?想什么呢?”永健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手,江远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出神了好一会了。
“哦,没什么。吃饱了吗?”
永健点了点头。可江远却让服务员再次拿来了菜单。
“还点啊?”
江远神秘地一笑。“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今天是11月16日,是你的生日,你25岁的生日。”
“我的生日是......哦,我忘了,我身份证上写的只是那对农民捡到我时的日子。”
25岁?萧寒比自己要大上一岁,但这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从今天开始,不会忘了吧。就算你忘记了也没关系,我会替你想着。”江远将菜单的甜点页打开放到永健面前。“这会蛋糕店肯定都已经关门了,你就在这随便选一下吧。我保证,你以后的生日一定会非常隆重。”
永健愈发奇怪,面前坐着的这位身份地位财富乃至容貌都一等一的男人为何会对这个名叫“萧寒”的人如此之好,就算像江远所说的他们15年未见,也不至于细致入微到这般地步,以至完全超出了朋友间的关怀。
凭借自己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一年又一年的经验,永健一眼就看出,江远和萧寒之间一定存在着不为人知的故事,而故事的端头就来自于江远那既躲闪又关切的目光中。既然已经决定成为这个故事的玩家,就一定要坚持到底,更何况,萧永健似乎非常有兴趣知道那目光深处到底处是怎样一番情景。
然而当下,破解这一切的第一步似乎是要为自己的“生日”选一块蛋糕。
“就要这块!”各种别致的甜点图片中,永健突然发现了一款“酸枣蛋糕”。
“你喜欢吃酸枣?”
“对呀!我住的那个村子就有许多酸枣树,我经常去偷着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我想大概是天生的吧。”
江远的眼睛一瞬间散发出一束不可觉察的光彩,如果之前对方所说的话让他还存有顾虑的话,对于酸枣,这种登不得大雅之堂的水果的怪异喜好,让他彻彻底底的相信了面前这个15年未见的失忆青年。毕竟,一个人可以忘却记忆,却很难忘记一些与生俱来的东西。
然而仅仅一秒之后,他眼中的光辉又黯淡了下去。酸枣,他就是用这个小小的诱惑欺骗了萧寒,让他从此消失在小南山的山脚,从此失去了曾经的记忆,从此开始了惨淡的人生。江远再次回想起他离开萧寒的时候,小男孩的那双祈盼的黑眼睛。
甜点端上来了。
在江远微笑的注视下,永健闭上眼许了个愿,然后三下五除二地把蛋糕吃光,那表情真是享受到了极点。
后来江远问他,当时许的什么愿,永健神秘地挤了挤眼睛说:“既然是愿望,那当然要保密。”
只有老天知道,当时自己双手合十,郑重其事地对上天说:希望这块鬼蛋糕不要难吃到极点。
因为他萧永健从小到大最讨厌吃的就是酸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