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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

  •   雨初出生在一个普通平凡的家庭,隔壁住的是一
      个落魄秀才。雨初降生的那天,隔壁的落魄秀才随性拿出笛子吹奏了一曲,刚刚出生的雨初竟然不哭不闹而是跟着笛子的曲调哼了起来。
      接生的稳婆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雨初的母亲更是吓得突然血崩,生下雨初后就香消玉殒。雨初的父亲以为生了个妖孽赶紧找术士来降妖,可是找来的术士都说雨初并无妖气,只是与凡人有些不同。
      尽管如此,可雨初的父亲哪里还敢把这个女儿留在身边?又恰巧听说秦淮酒家的伶官在招人,于是就将女儿带去做了伶人,换了二十两的酒钱。
      二十两?真是个值钱的姑娘。
      雨初从小就没见过自己的父母,起初她是有些怨愤的。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血!不管是被烫伤烧伤被刀割伤,她的身上永远流不出一滴血,甚至没有疼痛。她开始同情自己的父母,面对这么一个“怪物”,谁都会走的远些吧。
      这些,再没人知道。雨初一直隐藏得很好。
      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戏曲和师傅。雨初在戏曲艺术上有极高的天赋,虽未通人事,有时却也能将曲中意味展现无遗,表演细腻到位,行腔清响婉转。
      唯一不足之处就是找不准“孤意在眉,深情在睫”的感觉。
      秦淮河畔微雨绵绵。细雨落在河中,惊奇圈圈涟漪,茫茫白烟飘过河面点染出一丝凉意。
      这天,她跟着师傅去画舫演出,那一日的剧目是《玉簪记》里的《琴挑》。
      檀板起,笙琴奏。她在台上巧笑嫣然,身板辗转婀娜,媚眼若水一一扫过下方看戏的人,眼光却不经意停留在一袭月白衫上。
      他五官坚毅,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如旭日的阳光湮没尘世间的种种喧嚣。连雨初自己都没有发现她心里垂着的如秋日硕果般沉甸甸的喜悦。
      那男子含着笑,看着她。《琴挑》唱近尾声,悠扬的琴韵遥遥回响。台上演着一出闪烁、真实的梦境,台下亦演着一出细碎精致的戏,出了台上这场戏又跳入生命的戏局。
      这场戏怎么就快完了?真讨厌!平素里练习怎的不觉这戏这般短?雨初心里暗想着,眼睛自个儿长了脚似的一个劲儿地往台下跑。
      一曲终了,她应承着师傅的呼唤下场,脚步轻盈多姿,好似能从脚下开出朵朵青莲般。临别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可惜,那处的位子已经空了。倏然,雨初的心里也同那座位一样无由地空了一块。
      回到歌坊后,雨初有生第一次因演绎不佳而遭到师傅的责骂。师傅说那场《琴挑》有几处应是悲意,可在整场中雨初却是喜上眉梢。
      雨初低着头,任由师傅责备,等节拍地说着“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面上一副受责的委屈样,可是心里却乐开了花。有生以来,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种陶然、充盈的喜悦。
      她清楚的知道这种幸福感的源泉。
      第二日,雨初去清凉山上吸收灵气。这是雨初的习惯,每次演出过后,她都要去毓秀的林中沐浴森林的清新。
      天高云淡,蔚蓝的天空中偶有几只飞禽随着徐徐微风展翅。山川巍峨秀丽,含黛起伏。雨初深深呼吸,嘴角边勾起一丝温暖淡然的笑意,心胸顿时开阔起来。
      她迈步而行,一袭青衣飘飘而动。轻风带着吹过她的脸颊时的余香又掠过远方,在林中幽幽回荡,引起“梭梭”的响声。
      忽然,她闻得林间不远处竟是有琴声。这琴声时远时近,时大时小,时有放逐白鹿青崖间的悠然自得,时有粉身碎骨浑不怕的荡气回肠,时有繁华事散逐香尘的惆怅哀凉,时有为卿憔悴欲成尘的凄美温柔。
      雨初脑中一闪而过一道光,仿佛与这曲子有什么感应一般,微微哀愁的眼眸中带着一分迷惘。一阵突如其来的的悸动在她内心翻涌着,她似失了魂般,朝着琴音的方向前行。
      行至山腰一处小亭外,便遥见一白衣男子端坐于小亭中。焚香素琴,适才的琴音就是由此传开。
      那男子长袖舒展,修长素白的手指在琴弦间轻拢慢捻,几个起落后,洗练的乐声散尽风中。
      不觉中,雨初已走到亭前。那男子见了雨初,并无讶异,反倒施施然上前欠身行礼:“姑娘,小生名为,听琴。”
      雨初点头施礼,道上自己的名:“雨初。”她淡淡回应着,心中却喜不自胜。眼前这位不是昨日画舫的白衣少年,又是何人?
      “久闻姑娘芳名。”听琴嘴角含笑。
      “公子过奖,雨初不过小小伶人而已。”雨初心底一片黯然。她只是,伶人啊!
      “那又如何?虽然先前有伶人误国之说,但也不能一味地相信戏子亡国这样的荒唐话。祸了国殃了民,便将兴亡的责任推脱给伶人,这才是那些昏君最最没出息的!”听琴声音不轻不重,有些出尘的味道,眼中流露出不屑之意。
      雨初微怔,他的话如枝头淡淡晕开的两朵并蒂,惊艳得让她心里欢喜无限:“公子说的极是。”
      “雨初姑娘不介意,可唤我听琴。”
      “嗯,”雨初颔首,双颊飘起淡红,半响嗫嚅道:“其实,你也可以……”
      “雨初。”听琴大大方方地接过话头,毫不扭捏、矫饰。
      她的心意,他懂。这样就足够了,还需得什么言语呢?增一个字都多余。
      “小女子方才听得琴音,总觉得这乐声中饱含一份期待,似乎在寻找什么?”雨初娓娓道来。
      听琴面露赞许之色。又见雨初走近放琴的石桌,看到石桌上素净的檀木琴,惊诧地“咦”了一声:“这琴?!”
      “少了一根弦,我就是来找这根弦的。”
      雨初低头沉思着,总觉得听琴话中另有一番深意,却一时参不透,只得以沉默作答。
      听琴轻笑一声,复坐下,又奏一曲,正是《琴挑》的曲调。虽然这七弦琴少了一弦,但是由听琴弹出,若非内行决计是听不出的,可见其技艺之高。雨初最开始只是听着,到后面竟然情不自禁地跟着调唱了起来。
      雨初清丽的行腔恰好弥补了那把七弦素琴的不足。一弹一唱,极致完美。
      曲终,两人互相凝视,微笑。
      二人谈诗词歌赋,聊曲艺人生。太阳便在这样馨香的气氛里沉下山头。雨初终于体会到“相见时难别亦难”的深意。她踌躇着,不敢先说再见,怕这谪仙般的男子只是她如烟的梦境,一触即灭。
      听琴看穿她心思,笑笑,语气里带着些疼爱:“去吧,我明日在此处等你。”
      “真的?!”雨初雀跃,抬头小心翼翼地问。
      “嗯!不骗你。”听琴点头,眼睛里坚定如石。
      雨初转身向外跑了几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转身跑了回来,迅速踮起脚尖若蜻蜓点水般在听琴脸上一印,继而又红着脸跑开了。
      听琴一怔,看着雨初清阒的身影在残阳的余晖下渐行渐远。他垂眸,微弱的光从斜上方打下,穿过他长长的睫毛落在脸上,眼眸没在这一片阴影中,看不清楚。
      第二日,雨初如约而至。鬼知道她是怎么瞒过师傅的。来到亭子,依旧看到听琴在抚琴,她飞身跑去,看到听琴手边还有一摞纸张。
      “这是……折子戏?”雨初翻着一张张纸,问道。
      “嗯,写给你的。”
      “真的?专门为我写的?”
      “当然,以后我会每天为你写一部戏的。”
      雨初张大了嘴吧,这怎么可能,她虽然只是伶人,可也知道写戏不易,每天一部?这也太夸张了!
      对于雨初疑惑,听琴只是笑笑:“来试试这戏词。”
      整片林子寂静无声,只有清响的曲声和听琴偶尔的指导:“你看这里要这么演……”
      清风吹到亭子,忽地一个转弯,不忍打扰。
      听琴果真没有食言,一天一出戏。这些戏只怕让全金陵最好的先生来写也写不出这般出神入化、炉火纯青。听琴的戏人物形象栩栩如生,故事情节跌宕起伏,矛盾冲突激烈尖锐,很适合雨初的戏腔和风格。
      这些别出心裁的戏折子有时候甚至就是雨初心中所想所念,只是无从动笔。而他,如此不落俗套地呈现给她。
      雨初问,你能给我写多久的戏呢?
      听琴没有回答,往日亲切的笑容一僵。雨初以为是自己逾越,要求太高,为难了听琴,便不再勉强。
      每日听琴和雨初便在一起聊天练戏,偶尔泛舟秦淮河上,偶尔折柳白堤下。若是雨初登台,听琴便为她上妆,然后在台下听她唱戏。
      她在台上唱得悲凉婉转,他在台下听得耳热惆怅。他提笔弄句,她粉墨登场。喜乐悲愁,写出风流云散;世情清欢,唱断人生大戏。
      日子一天天过去,雨初已是记不得年月,只靠那一页页戏词来牢记他们相识的长短。一出戏、两出戏、三出戏……三十六出戏。
      听琴最终没能写完第三十七出。
      那日,听琴提了几壶酒与雨初一道来到清凉山上的小亭痛饮。打开第一壶酒时,雨初不小心将酒壶打破了,她弯腰去捡,一块残片割破她的手,她没有感觉,依旧打扫干净。
      等她起身,看着听琴惊讶的神色,才意识到的什么,赶紧把手放进嘴里含着,装作要把血吸干净的样子。
      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听琴什么都看到了,可是他什么都没说。他二人大醉一场,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初醒来发现自己身上披着听琴的衣服,亭子外面下起了雪。
      亭子里只有雨初一人。
      “听琴!听琴!”雨初焦急地呼喊着,回答她的只有山林里空荡荡地回音。雨初颓然坐在凳子上,她知道,听琴走了。
      她一抬眼,看见桌子上仍然放着那把七弦琴。只是,这一回,真的是七根弦,一根不多,一根不少。旁边放着一张信纸,上面却是——空白。
      这一场大梦,戛然而止。
      突然间,雨初就像疯了一样,抱着那把七弦琴在白雪皑皑的山林里乱跑,嘴里呼喊着听琴的名字。她在肃穆的白色里疯狂地奔跑着,一路向前,毫无目的。越过林中的荆棘丛时,雨初没有发现,荆棘划破她单薄的身子,上面挂了一些粘液。
      雨初最终倒在雪地里,她看着自己身上、掌心里流出的鲜红的血液,这刺目的红色不断从她身体里流出,美艳如罂粟花。
      雨初分不清这疼的感觉是从哪里传来,身上?亦或是心里。
      那天从清凉山回来,雨初终于参透了“孤意在眉,深情在睫”,至此名声大噪,头顶星辰。
      只是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雨初在他们初遇的画舫坐了一夜,将那三十七出惊世的戏折子全烧了。雨初成为名伶后,一年只登台三十七次,每次出场戏棚子必定爆满。她也不收徒,尽管其他伶人将剧本盗了去,也演不出其中深意。
      雨初作了整整二十年的名伶,孑孑一人,最后凄凉地死在了清凉山的亭子里,有人说,听见雨初的死前一晚,从清凉山上传来一曲凄婉的《琴挑》。
      雨初死时,怀里抱着一把七弦琴,手里还紧握着一张素净的白纸,并非空白,而是娟秀的小楷写下几行字:
      九张机
      凤求凰兮人未还
      容鬓易改岁更催
      雪霁秋阳
      几番南柯
      问君胡不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Chapter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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