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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韶光贱 ...

  •   柳承泽狠狠掐着自己的眉心,这通常代表他心情不好。他现在的心情不仅仅是不好,还藏着少见的烦躁,甚至是慌乱。这于他而言分明是一种不会出现在工作中的情绪。
      “柳承泽,这是分给你带的新人。”李威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柳承泽周围布满细菌。江莞愣了一下才开始自我介绍:“柳老师,您好,我叫江莞,以后麻烦您多指教。”
      “嗯。”柳承泽似乎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手往角落里一指。只有柳承泽自己清楚,那一瞬间自己的嗓子是多么得干涩,心悸有多么明显。
      江莞微怔,在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下,林乐乐对江莞比着口型——“我们在开会”,江莞明了的点点头,感激一笑。打开笔记本摊在腿上,脑子里充满对开会内容的疑惑。
      清脆的一声“啪”,一只水笔在地上滚了两滚,柳承泽微抬了下眼皮。众人都明白每到策划案遇到瓶颈时,柳承泽就会变得极为尖锐,正弯腰捡笔的江莞没能看到众人写满“同情”两字的脸。
      江莞抬起头时终于感到气氛有些不对,尴尬地笑笑:“对不起。”僵硬地坐直身体,不知是紧张过度还是习惯使然,又开始不自觉地转动手上的水笔,水笔在五指间自由地穿梭,带着虚晃的影。少年眉毛纤长,眼睛大而有神,鼻梁挺直端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青春的朝气就这么扑面而来。

      “柳承泽,你还真是笨,把这个带到这个里不就解出来了?”少年肆意的笑着,笔在五指间自由地穿梭,带着虚晃的影。少年眉毛纤长,眼睛大而有神,鼻梁挺直端正,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散会!”柳承泽僵硬地起身,努力控制自己的脚步,才使自己以看似正常的姿态走出会议室。江莞保持着尴尬的笑容,林乐乐等柳承泽走远,拍拍江莞的肩:“美人都是有毒的。”
      愣了三秒,江莞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柳承泽。柳承泽皮肤白皙细腻,眼睛狭长带着妩媚的弧度,唇薄而少血色,下巴有着极柔和的线条,身材挺拔且瘦削,有些忧郁的气质。

      两个少年在清澈的潭水中畅快地游着,大呼小叫的嬉笑声在天空中回荡。天空很蓝很纯粹,带着假期来临的明丽气息,突然一声惨叫划破了天际,接着是令人牙齿发酸的咀嚼声。

      柳承泽大汗淋漓地从床上弹起,嘴唇苍白得近乎透明。

      江莞抱了台笔记本电脑缩在办公室的角落里看央视的《昆曲六百年》,制作有关昆曲的纪录片正是柳承泽带领的工作小组这次接到的案子,这种曾经风靡,现在却越来越小众的艺术,要做成一部兼具商业与艺术价值的片子,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对昆曲没有丁点儿了解自然无法提出有价值的构思,江莞试图在脑袋里多塞进一些关于昆曲的常识。一声轻而尖锐的冷哼刺进江莞的耳膜,江莞诧异地抬头,只看见柳承泽的背影。江莞轻轻摸着鬓角,继续低头钻研,没看见回头看他的柳承泽有些青白的脸。

      少年摸着鬓角,用无奈的语气喊:“喂,柳承泽,你不会这么小气吧?这串珠子是我妈的嫁妆,不能送人的!”

      柳承泽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只是巧合,巧合而已,他不会来的,不会。”

      李威端着餐盘坐到江莞身边,用幸灾乐祸的语气道:“在他手下干得不错吧,学会什么了,如何增强抗打击能力?”
      “自从柳承泽把你赶出我们组,你就到处说些不阴不阳的话,我看你分明是在记恨他。”林乐乐将餐盘放在江莞的对面,有些忿忿不平。
      “他就是内心阴暗,长得不男不女也就算了,说不定精神还有问题。”李威冷笑着离开,江莞对着他的背影,几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柳承泽就是太完美主义了,在他手下干活压力确实大了点,不过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沉默一会之后,林乐乐嘴里含着口饭,有些口齿不清地说。

      江莞笑得很恭顺:“柳老师,今天有什么工作交给我吗?”
      柳承泽扬起了眉:“你只会做分配给你的工作吗?”
      江莞尴尬地默默鬓角:“我自己找事做去。”
      “你准备找什么事做?”柳承泽戏谑似的看着江莞,办公桌下原本随意搭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偷偷在心里安慰自己,他们只是长得像而已。
      “可以多了解一些昆曲的基本知识、发展现状,有哪些社会团体或者机构在致力于昆曲的研究,有没有……”
      “这些谁都会说,谁都会做,出去。”柳承泽语气清冷,迅速将江莞打发了出去,手心却是一片汗湿。

      “柳承泽,打球去。”少年勾着柳承泽的肩向篮球场走去,夏日跃动的耀眼阳光带着干燥的生命气息。走着走着,脚下的水泥路忽然变成了一条崎岖不平的山路,少年也不知在何时消失了。
      路蓦地活了起来,像绸缎一样将柳承泽紧紧缠裹其中,却没有属于绸缎的柔软。柳承泽动弹不得,几近窒息。绵长的悲惨哭声传来,那是母亲的哭声,柳承泽剧烈挣扎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身后的咒骂声巨大嘈杂,恶魔、灾星、永远不要回来。在他的心中,只有母亲的哭声是最清晰的,他看着脚下巨大的山石,慢慢转身,想去找寻母亲的身影。如灵蛇般缠绕的山路已消失不见,可他的身后没有人,只有一汪平静的潭水,声音也消失了,静得听不见一丝风吹。
      少年破水而出,脸色已因为惊惧而扭曲,他大声叫着,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喊,瞬息间,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少年再次拖入水底,潭水又陷入一片死寂。柳承泽想要离开,可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眼睁睁看着一具白骨从潭底缓缓爬升出来,空洞的眼眶平平直对着自己,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柳承泽不知怎么就明白了,白骨在说:“你为什么留下我,一个人离开?”

      柳承泽战栗着从办公桌上抬起头,一双纯黑明亮的眼落入他的眼底,惊吓之下,柳承泽一巴掌拍了过去。江莞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柳承泽,再好的脾气在这时也会发作:“我好心把你订的外卖拿进来,打扰到你休息是我的疏忽,但你就有权打人了吗?”
      柳承泽脸色惨白,一言不发,江莞以为自己的态度吓到了他,闷闷地说了声对不起,从办公室里退了出去。
      纯黑明亮的大眼和空洞漆黑的眼眶在柳承泽脑中不断交替,冷汗一颗颗渗出,身体却停止了颤抖,柳承泽咬牙:“你是想告诉我,你来找我了么?”

      “这就是你的策划案?主题是什么?切入点是什么?叙事方式是什么?结构、音乐、对作品的期待是什么?你有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些问题?”柳承泽看也不看江莞的脸,语气冷硬。
      江莞站在那,有些局促地用手指拈着左腕上的翡翠珠串上的一颗珠子转动着。

      少年挨着老师的训,用手指拈转着翡翠珠串上的珠子,趁老师不注意,对自己的朋友挤眉弄眼了一下。
      少年挣扎着想爬回岸边,戴着翡翠珠串的手臂徒劳的向前伸着,眼中渴望与责难相交织,最后演变为怨毒,直到潭水淹没头顶。

      “你绝对不会有机会的。”柳承泽对着空气恨声道,狭长妩媚的眼中闪着阴狠的光。准备推门出去的江莞,诧异而温暖的笑了。

      “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一吃完午饭,江莞就在哼哼呀呀地唱着什么。
      林乐乐堵着耳朵,一脸嫌弃地看着江莞:“您就别折磨人民群众了,行吗?”
      “我在唱昆曲,这叫艺术,这是在与古老的文化进行交流。”江莞显得一本正经。
      “你唱的是昆曲?”林乐乐说话的声音都变得颤抖了,“你就别玷污昆曲这门伟大的艺术了,流利婉转,知道吗,一唱三叹,知道吗?你这么唱昆曲,会把艺术大师们气死的。”
      江莞嘿嘿一笑:“最近听得多了,就瞎哼哼的。”
      柳承泽扶住墙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脚步,江莞刚刚唱了什么?

      柳承泽瞥了少年一眼:“有你这样把《桃花扇》、《长生殿》、《牡丹亭》混在一起唱的吗?真是在玷污古老的文化艺术。”
      “我是在用独特的方式与文化长河中的这颗熠熠生辉的明珠进行交流。”少年得意洋洋地挥着带着翡翠珠串的手臂,半晌没听见柳承泽搭理自己,无趣的摸摸鬓角,“好吧,我妈最近在听昆曲,我就记得这么几句,随便哼哼呗。”
      “你这几天一直在哼这个,很烦啊。”柳承泽抱怨。

      回到家,冲了冷水澡,柳承泽面色森冷:“不用一次次向我挑衅,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神坛是神灵住的地方,不是可以随便闯入的去处,惹怒了神灵,是会被诅咒的,”老人的目光投向天空,不知在凝视着什么,或者,她原本看向的就是一片空茫,“神灵是不可冒犯的,否则,背井离乡,孤独终老已是神灵最仁慈的处罚。”

      “神灵的诅咒吗,所以你不甘心自己一个人死去,又回来找我了?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多吗?你以为只有你是不幸的吗?无论如何,我是不可能让你如愿的,你既然已经死了一次,我就能让你再死第二次。”柳承泽将自己关在书房中,手里握着江莞的员工资料,上面画着一个大大的血红的“死”字。他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打拼,读大学时别的同学都忙着玩乐、恋爱,而他则是有了空就得去打工,以此来维持自己的生活,学习上也丝毫不敢放松,因为拿不到奖学金就没钱交学费,每到寒暑假,他也是在打工中度过的,家教、促销、到工地搬砖,他都做过。好不容易毕业了,找到工作,不仅每天去得比别人早,走得比别人晚,成绩还常常被上司抢走,好不容易熬出头,才贷款买了小公寓,买了车,每天还不敢松懈,生怕被别人赶超上。任何人都不会明白他这些年的辛苦,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再次毁掉他的生活。
      房间的角落里忽然传来低哑的吟唱:“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柳承泽发疯一般四处翻找,书房却又安静了下来。但不一会儿,又传来了袅袅的歌声。

      “嘿,下班我们去K歌呀,介绍美女给你认识哦,不过你千万别唱奇怪的昆曲了。”林乐乐这几天被江莞随时随地哼几句不成调的昆曲给整得有些神经衰弱,不得不特别提醒江莞千万别在自己的朋友面前发神经。
      江莞先是皱皱眉,又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但随即又笑开了:“我不能和你去了,今晚柳老师约我吃饭。”
      “不会是鸿门宴吧,我来公司两年了,还没见过他请人吃饭呢。”林乐乐很诧异,眼睛瞪得圆圆的。
      江莞有些奇怪地看着她,显出些意料之外的模样:“说是因为最近压力比较大,对我的态度过于苛刻了,想找个机会相互沟通了解一下。”
      “会吗?”林乐乐依旧是一脸的疑惑。

      柳承泽哭喊着冲向人群,被人重重一脚踢开,木棍、扁担打在身上,他挣扎着爬起来,坚持不懈地向前冲去:“凭什么妈妈去世都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你们凭什么,滚开,滚开!”柳承泽完全看不清自己眼前的人是谁,也不在乎人们招呼在他身上的拳脚,只是机械地向人群里冲,推开一切阻挡他的人,而后再被围堵住。
      “你们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打扰了神的清净,祸害了自己家人还不够,还想再来祸害全村人吗?我们能给你妈下葬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少不识抬举了。”粗壮的汉子指着柳承泽,眼中宽厚与厌弃交织。众人随声附和着,脸上俱是恐惧与厌弃的表情。
      “别难为孩子了,”老人用拐杖敲敲地面,众人安静下来,“就让他在这好好望他母亲最后一眼吧,今后他再没机会踏入我们村的。”远处,一条送葬的队伍缓缓走过,没有喧嚣的锣鼓,没有哭泣的亲人,只有沉重的静谧。
      柳承泽跪在地上,泪如泉涌,张大了嘴却哭不出声来,他的身后,是这座环山的小村庄里,唯一一条通往外面世界的路。

      柳承泽冷笑着掰折了手中的笔,黑色的墨迹在他的眼中变得血红,抬头看窗外降临的暮色与城市中星光般璀璨的灯火:“十一年前我背井离乡,我忍气吞声至今,你凭什么来破坏我现在的生活?”年少时的回忆愈发清晰,柳承泽的恨意也愈发炽烈。

      风猎猎地吹,带着细碎的尖啸,江莞的声音含着罕见的冷静和空旷,少了平日的醇厚与温和,眼神中却带着不相称的飘渺,不知是故意还是不自觉的,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自然不是来叙旧的。”柳承泽恨声道。
      “呵呵。”江莞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似乎是觉得柳承泽的话很有趣,他静静地看面前树林的鬼影幢幢。这是城郊的一座山,被称为“城市绿肺”,只是入夜后,少了白天的青翠生机,倒更像一只随时可以将人吞吃入腹的怪兽。
      江莞的沉默激怒了柳承泽:“你来找我报仇吗,你凭什么?当时如果我不逃,我也会被吃掉的,两个人死,不如你一个人死,是我命好,我先爬上了岸,如果先爬上岸的是你,你也会丢下我不管的!”柳承泽的声音高亢且嘶哑,一出口就被风撕得破碎。
      “说什么呢。”江莞困惑似的摇着头,脚步有些漂浮的走了两步,与柳承泽拉开些距离。
      “我不会任凭你破坏我的生活,我要让你消失!”柳承泽的眼睛明亮得吓人,调转一直偷偷藏在身后的刀刃,狠狠向江莞的小腹捅去。
      江莞条件反射似的用左手握住刀刃,刀刃在手掌上撕裂出深深的伤口,又在小腹的血肉上撕扯出一个浅浅的划痕后,终于停滞不前了。翡翠珠串毫无征兆的断裂,一颗颗珠子争先恐后的从江莞手腕上滑下,清脆而细小的落地声在柳承泽耳中宛如惊雷。江莞趁机用右手扣住柳承泽的手腕,右脚狂踹柳承泽的左膝,柳承泽疼痛之下有一瞬间的愣神,握刀的手松开,膝盖再次被江莞踹上。疼痛让柳承泽再度清醒,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被桎梏住的手腕抽了出来,迅速用拳头开始最原始的攻击,拳头撞击在温暖人体肌肉上的触感让他内心升起一股股快意,异常突然的,柳承泽停止了自己的动作,他感到左侧肋骨处有一片刺骨的凉意,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柳承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甩到了盘山公路的边缘,一脚踏在什么浑圆的珠子上,滚跌下去,他惊呼出声,眼前浮现的却不是黝黑的山林,而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少年在潭水里挣扎,嘴里呼喊着:“你快逃呀!”
      江莞等到惨叫声平息,摸索到在打斗中掉落的手机,用颤抖的声音:“救命呀,我杀人了……”

      “那天我看柳承泽约江莞出去,觉得很奇怪,就偷偷跟在他们后面。”李威先是有些尴尬,说着说着就忽然理直气壮了起来,“如果不是我跟着他们,怎么会看见那么重要的事呢?”
      “他们在山上说了什么?”年轻的警察冷冷看了李威一眼。
      “你们的人问过我很多次了,山上风大,我离得又远,哪听得到?”李威又止不住念叨,“柳承泽那种阴阳怪气的人,除了江莞那傻小子,没人愿意搭理他。”
      “那你怎么看清他们是怎么打起来的?”
      “柳承泽他们下车以后没关车灯,所以我看得很清楚。”
      “你再描述一遍他们是怎么动起手来的。”年轻警察不慌不忙,慢条斯理地问。
      李威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压下心里的不耐:“我看见他们不知道说了什么,柳承泽突然从背后拔出把刀来要捅江莞,江莞用手握住了刀锋,然后他就踢柳承泽,然后两个人对打,江莞把柳承泽甩开,柳承泽自己没站稳,滚下山去了。”
      “你和柳承泽的关系不好吧?”
      李威脸色一僵:“对,我是看他不顺眼,我就是想知道江莞有什么能让他另眼相看的地方,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他下班以后和谁吃过饭。没料到那小子居然那么倒霉,差点就被人宰了。”
      “你不会趁机栽赃柳承泽吧?”
      “我疯了,作伪证是犯法的,我再讨厌他我也不能在这里胡说。”李威急了,直接瞪眼。
      “看见有人行凶,你干嘛去了?”年轻警察抬了抬眼皮,依旧慢条斯理。
      “我敢干嘛,要是被发现了,他再来杀我怎么办?”李威有些恼羞成怒。
      “情况得到证实了,”一个男子冲年轻警察挥挥手,把他叫到一边说话,“当天下午有为数不少的人看见柳承泽载江莞出去,他们都很惊讶。柳承泽比较孤僻,虽然在工作中口碑很好,但工作之外就和同事没交集了。他们就餐的饭店服务员也证实了,当晚江莞喝多了,是柳承泽扶他上车的。”
      “就是说柳承泽很可能是故意把江莞灌醉,好实行自己的计划?如果真是这样,他杀人的动机是什么?他又怎么会大意到连被人跟踪了一路都没有发现?”
      “高度的精神压力导致的被害妄想。”男子看年轻警察一脸疑惑的表情,接着道:“去柳承泽家乡调查的人刚刚打回电话,在十一、二年前,柳承泽那时十八岁,高考结束后,他和他最好的朋友去水潭里游泳,结果他朋友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尸体也没能找到,他朋友的母亲因为悲伤过度自尽了。村里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是潭里住着神灵,凡打扰神的清净的人必受诅咒,所以那之后柳承泽常常被人白眼相加,不久他父亲酗酒摔进水沟过世,他被村里人赶出村庄,半个月后,他母亲猝死,诊断为心脏病突发,但之前一直没人听说过她有心脏病史。村里人害怕受到诅咒的牵连,连他母亲的葬礼都没有让他参加,他之后再也没有回过家乡,一直一个人在外打拼。”
      “所以他一直怀恨在心。可那和江莞有什么关系?”
      “柳承泽的那个朋友也叫江晚,晚上的晚,和江莞长得有七八分相像。”
      “柳承泽以为江莞就是江晚,心里害怕,索性就杀了他?他们明明年龄就不一样。”年轻警察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这是目前唯一的解释了。看见消失了十多年的人突然在自己面前出现,而这个人和自己的一切痛苦都有牵连,或许他是想将江莞当做痛苦的根源清除掉吧。还记得我们在他公寓里搜到的那些写着死字纸吗?一个人要讨厌另一个人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写出那些东西。”
      “既然两个人长得那么像,会不会真有什么关系?”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他们是不是也都有关系?江莞的父亲是商界名人,他不希望自己儿子被刺伤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这事处理起来一定要记得低调。”
      “好像你认识江莞的父亲吧。”
      “认识快二十年了,他一个人把儿子带大也挺不容易的。”
      “还要控告柳承泽蓄意谋杀吗?”年轻警察撇撇嘴角,“医生不是说他脑部受到重创,精神失常了吗?”
      男子沉吟了一下:“他在杀人之前就精神失常了也未可知,要不然像他那样心思缜密的人,怎么会让那么多人看到他和江莞一同出去,甚至连被人跟踪都不知道?还在家里留下那么多对自己不利的证据?”

      江莞的病房里。
      林乐乐咬着嘴唇,眼中带着水汽。
      江莞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他也挺可怜的。”
      林乐乐揉揉眼睛:“柳承泽平时虽然对人很冷漠,但很有才华的,也从不在背后说同事的坏话,没想到他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来。”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觉得后怕。”江莞轻声叹了口气。
      “我就说他精神有问题,你们还把他当好人。”李威推门进来,他听说江莞是有钱人家的公子,献殷勤来了,“那些警察一个问题问了十几遍,烦都烦死了。这次要不是我发现的早,江莞你就危险了。”
      “你除了跟踪和偷窥,还做了什么?”无论何时,林乐乐都是和李威争锋相对的。
      李威刚想发作,江莞轻轻咳了一声:“时间也不早了,你们回去休息吧,明天不要上班了吗?”说完,也不等两人出去,就躺下身,闭起眼睛。

      男孩的泪一颗颗从眼中滚出,将手中的信纸氲湿,化成墨色的悲伤,即使这早已不是他第一次读这封信。
      男孩第一次见到母亲是在七岁的时候,那天,那个眉目中都透着慈爱的女子给男孩做了一屉白白软软的包子,男孩在狼吞虎咽的同时,想到自己终于有母亲了,再也不会被别的孩子叫成是没有妈妈的野孩子了。但女子没有为他留下,即使他哭得凄惨无比。追问父亲无数次后,得到的答案也只是他们不可以住在一起。
      在日日夜夜无数次的期盼中,男孩第二次见到母亲那天正是他十一岁生日,女子给了男孩一张照片,照片中,女子亲密地挽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两人笑得分外温馨。男孩捧着照片毫无缘由的哭了出来,在女子承诺以后还会向从前一样常常和他通信后,才渐渐止住哭声。也是从那天之后,女子在信中常常会提起照片中的少年,他知道了,那是母亲的另一个儿子。
      十二岁时,男孩知道了母亲的另一个儿子死了,那是因为他收到了那是因为他收到了母亲要他为少年报仇的信件,又过了三天,他从父亲那知道了母亲自尽身亡的消息;十五岁时,他发现自己的样貌和死去的少年愈发的相似,但他仍不清楚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之间有着怎样的过去,也不知道自己与死去的少年的关系密切到何种程度,更不清楚孤身抚养一个孩子的母亲为什么不和自己与父亲住在一起。那一年,他常常看着照片想,如果那是他和母亲的合影,该是多么美好,他开始羡慕并嫉妒那个死去的少年,至少他有母亲在身边陪伴了十八年,而自己只有短短的两天。他决定要按母亲吩咐的去做,他不问原因,他以为那是他与母亲亲近的唯一方式。

      柳承泽靠在病床上,头上缠满了绷带,脸上也有些青紫的擦伤,眼中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纯真,嘴角含着童稚的笑意,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眼角却又带着点委屈,口中喃喃念着:“江晚,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江莞推开病房门,捕捉到柳承泽眼中闪现的孩童式的兴奋光芒,浅浅地勾起嘴角。他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蒋叔叔,是我,谢谢你投资拍摄昆曲纪录片,你的事情我会抽空和爸爸说的。”
      柳承泽艰难地扭了扭身子,轻声叫喊:“江晚。”
      江莞笑了,坐在他的床边:“你的表现好得出乎我的意料,只是小小的刺激了一下。”
      “嗯?”柳承泽不明白。
      “没什么。”江莞含着笑容,温柔地抚摸柳承泽支楞在绷带外的头发。
      “我唱歌给你听吧,”柳承泽对江莞说,也不等回答,就小声唱起来,“金粉未消亡,闻得六朝香,满天涯烟草断人肠。唱不尽兴亡梦幻,弹不尽悲伤感叹。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韶光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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