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陪着你》草令

5、第五章节：我的女儿。

　　那个躺在床上默默流泪的人是我的女儿。现在距离找到她已经过了三天。
　　她还是什么都不吃。只是躺在床上哭泣。
　　如果将食物端到她身边她只会干呕着闭上眼睛。已经吐不出任何东西。连胃液都已经在这三天中给吐完了的样子。
　　也许是从地震之后开始的。我看到地震的消息的时候惊慌得手里的工具全部掉到了脚上。我甚至来不及去感觉疼痛。
　　我唯一的女儿所在的城市。
　　我自认不是一个好父亲，不称职，何止叫不称职。我是个每天接到哪里有古墓的消息就往哪儿跑的古迹狂热者。所以一年能回家陪在女儿身边能有两周大概就是最长的时间了。
　　但这不代表我不爱她。她很乖巧也很聪明。所以我能够放心她一个人在家里一个人工作。
　　更何况她那感情深厚的男朋友陪着她。
　　他对我信誓旦旦的说一定会保护她照顾她不让我担心的样子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个能让人相信的孩子。
　　“……”女儿干涸到有点裂皮的嘴唇喃喃的说着什么。甚至不用去刻意听就知道她在呢喃的是他的名字还有对不起。
　　我痛苦的闭上眼，关上门扶住额头。妻子从我身边经过握了握我的手腕，看了我一眼进入房间。她要为女儿用棉签沾水润唇。这样能持续到什么时候……！
　　地震是半年前的事情了。而三天前有施工人员在她曾经居住，现在一片荒芜的家的旧址那发现了她。听说看到她的时候她正缩在两块硕大的石头底下。如同地下一般阴暗的地方。
　　——如同半年前找到她的时候。
　　那场地震来得太快也太猛烈。几乎没有人反应过来。那伤亡的数字让大家直到过了半年的现在也清晰的记得。那是一条条生命逝去的证明。
　　我回来的时候还没有找到我女儿，所以我就跑去那一片帮助挖，只能在休息的时候偷偷掉一点泪水，然后积蓄力气继续找寻她。
　　我的妻子挖到了住在我们隔壁的楚家人。
　　我甚至辨认不出谁是谁。三个人抱在一起。那样的惨烈几乎让我忍不住当场嚎啕大哭。而我的妻子认出那是谁的时候就晕了过去。有人帮忙将她抬回临时帐篷中。
　　严寒，你说过的会保护她！！！我只能在心里呢喃这句话然后鼓励自己说快要找到她了。
　　我没有找到她。但是在几米远的地方有人说有人还活着。
　　当我跑过去的时候隐约从石缝中看到了她，还活着。还活着。巨大的狂喜让我身体有了发抖的感觉。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
　　喊了人一起帮忙救她。在找到目标以后救人不算特别困难。但是需要很多时间。我不知道她能等我多久。
　　已经过了一个星期了，她还活着就让人欣喜若狂。很多人已经放弃了对自己亲人还活着的期望。
　　当她彻底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事实上我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那股比看见她生不如死的虚弱还让我痛彻心扉的感觉从心口席卷至全身。很冷。
　　我身边帮忙的朋友也愣住了没有接下来的动作。那是我的女儿啊，我怎么可以不去抱她出来。
　　很深的腐败的臭味飘荡在空气中，即使四周挖掘出尸体的臭味都是如此，但是这么浓烈。
　　她的瞳孔几乎呈现放大的趋势。有人没忘记赶紧将她的眼睛给遮住。大概他们是非常幸运的，落下来的石头呈现了一种封闭环境，将人困住而不会笔直的压下去。不然我此刻看到的肯定不是好好的她。
　　——他们。
　　严寒保护了她。
　　之所以能认出严寒是因为他身上那破碎的衣服。那是上次我回家的时候一家人出去逛街她为他亲自选的。也是因为只有他会这样保护她。
　　严寒的手和脚全部被石头压得粉碎。但是刚好在石头会落下来的缝隙之中。卡住了。
　　他用自己的身体使石头没有落下来压死双方。我不知道他是有意的还是无意之中这样被压住了。
　　他死了。不可能救活的那种死亡。让人连抢救一下的想法都不会生出。
　　身边有人大概是有经验吧，比我好得多，我看着心爱的女儿被他们抱走。我也看到了她脚上的伤，看起来很严重的样子。
　　我却还是在看着严寒支离破碎的样子。
　　然后眼泪就止不住了。我跪在地上大声哭泣，手指狠狠的抓着泥土和碎石。不敢去碰他。
　　耳边有人在劝我，大概以为他是我的孩子。
　　严寒是孤儿。和我的女儿一起长大的孤儿。我自认不是什么慈善家。
　　但是严寒是我所资助的唯一一个孩子。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也许他和她在一起，报恩有，爱情有，亲情有。
　　我的女儿是脆弱的乖巧的孩子，在面对危险的时候保护不了自己。所以很危险需要人保护。
　　严寒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能够保护她照顾她，更能够照顾好自己。所以我以为他没事的。
　　她活了下来。
　　他残缺不全。
　　我不敢看严寒的头。怕看见让我崩溃的面目全非。
　　透过泪水看见他的身体，肩上，腰上，满满的全是齿痕。深深的撕咬的痕迹。
　　脖子侧面一片血肉模糊，也是那种类似被撕咬的痕迹。
　　后背上被碎石给填满了。一片模糊不清。
　　她活了下来。她为什么活了下来。她知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她的存活还是该悲伤现在面对的这一切。
　　我只知道严寒保护了她。
　　我只知道她活了下来。
　　我只知道他永远不在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的又是如何将严寒的尸体给抬出来然后将他送入了大火之中变成一堆碎骨和粉末。
　　似乎一切都隔了一层不真实的布。
　　我没有让妻子和女儿看见他的模样。我只是告诉妻子没有找到他。
　　女儿的脚几乎废掉了，几乎。但是还是好起来了。
　　她好像不记得了。记得地震，记得当时的慌乱。只是不记得了他。
　　我不知道这样是好还是不好。但是看着她开始微笑着恢复时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茫然。
　　她还活着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然后，在她的身体慢慢恢复正常的时候。
　　——她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