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歌》云鹤衣

4、青湮

　　九郡幻界很久都没有如此凄凉过了。自从百年的大荒山神魔一战与月魔之死，直到今天，九郡笼在一片水雾之中，四海咆哮，逝江、忘川、青江还有汨江都在沸腾咆哮着，有浓郁的暗云缓缓汇聚在了北方易水郡的上空，金色的刺眼闪电横空劈过，然后用一种极为迅捷的速度掠进了龙城！
　　沉寂于玄海最深处的蛟龙发出了百年来的第一次嘶吼，撼动整座城池、整个易水郡，甚至整个九郡幻界都起了莫名的震颤！
　　那是所有龙族人的悲恸。
　　云板终于敲落，余音悠长而凄绝。
　　易水龙城神殿里面的两位龙族少主同一时间抬起头来，所有长老齐齐跪在地上，将那具雕刻有龙纹的水晶棺围在了中心开始最后的祝颂，希望死去的少主能够早入轮回，可以得到上苍恩赐，去往彼岸乐土。
　　“来去的魂魄啊，不属于暗夜亦不属于尘土……请往彼岸快快转生，到时天地将为您重新开启……”
　　祝颂声没有预兆的响起来，带着奇异舒缓的力量，如同四海潮汐一般连绵不绝。龙族百年一换体型，千年一度轮回，如果不是命运的波折，是没有什么可以终止它的生命流程，然而贵为龙族少主的她在百年前那一场混战之中，与兄长炎昭、姐姐墨燃一起将大荒山上撕裂的幻镜夺回属于他们的一片，为此，她付出了惨痛的代价，沉睡了百年后，终于魂魄燃尽不得不离开她深深眷恋的龙城前往彼岸转生。无法挽救。
　　祝颂礼毕，长老们手心相连护住了水晶棺，六芒星的结界瞬间张开将水晶棺彻底封死，龙城上空的暗云陡然裂开，召唤而来的金色天光如同闪电一样垂直射下，竟然轻易地穿过了龙城外面幻术凝结而成的抵抗外来侵犯的防护结界！天光投到天光投到水晶棺的六芒星结界上随即消融。
　　这样，棺内的女子便能够永远“沉睡”下去，而其容颜不变了，再无人能够打开或者是碎裂这具水晶棺。
　　棺盖上雕刻的龙形图案瞬间绽放出金灿灿的光芒，仿佛一条真正的蛟龙欲要飞入九霄云外。棺材里的女子神态安详，眉心一抹朱砂印痕，漆黑长发的映衬下宛如黑夜里静谧开放的纯白色莲花。
　　一百年了，她始终未变，那样美丽那般安静，犹如触手即碎的幻象。
　　“炎昭，你看妹妹她……”紫衫的龙少主墨燃拉住兄长的衣袖，忍不住落泪，身为大少主的炎昭说不出话来，在战争中，他身为兄长却连妹妹都保护不好！
　　感觉到胳膊上缩小的蛟龙极其不安，炎昭抬手按住了它的顶心，低声道：“龙，安静。”
　　通体金色的蛟龙为易水郡龙族之神，向来与龙之王者一起战斗，自百年前受十魔重创一直沉睡在玄海海底，此刻因为青湮的别离竟然苏醒过来。
　　蛟龙用力缠缚着炎昭的右臂，火红的双眼望向水晶棺里的女子，恍然间吐出了百年来的第一句话：“不必悲伤也无须绝望，她只是要换一种方式活下去，为整个幻界……战斗。”
　　战斗？炎昭抬起右臂，直视着他们的神祗：“如今，四方夺到的镜之裂片奇异消失，长老们占卜九郡将会有不可预测的动乱，龙，你是说……会有战争，而且我妹妹也将重生？”“可以这么说吧……”蛟龙不安的扭动着头，一字一字说道：“没有内丹我的力量还未完全恢复，百年前，你妹妹为了保全我中了十魔的禁咒，因此龙族得以继续生存，总有一天，她会与魔再度相逢，夺回水镜维护九郡！”
　　炎昭沉默不语，踱步到了水晶棺前——
　　金光照着她的脸，安静且美好。
　　够了，真的是够了……他已经不想再看见九郡动乱，那血与火的过去还清晰的映在他心里，怎么能够让他们再次背负沉重的责任？妹妹她……远比自己要坚忍，他承认，自己根本不配当龙族至高无上的王者，无怪非有长老私下说他不适合带领族人战斗，早知道如此，或许当年该活下来的是他那个弟弟少昕。
　　璀璨的金色光芒里，龙形图纹里的那个字刺痛了他的眼睛。
　　湮。
　　青湮的命运……就是这个字么？他第一次意识到这是一个如何不祥的名字！又有谁能够将她从暗夜里唤醒？炎昭有些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黑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却忍不住伸手去触摸那个字。一切都归往湮灭吗？
　　这一场未知的战乱，又是因为什么？
　　就在他的指尖触到棺盖时，强大的六芒星结界将他反弹开来，炎昭堪堪后退了数步，龙之王者这才知道在他的指尖究竟是错过了什么。
　　不可以……阿湮她不能死！如果不是他将王之血统强加到她身上，将守护易水的责任分给她，她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炎昭心里竟然陡生出一种龙族人看来很疯狂的想法：即便是九郡分裂，即便是四海翻腾，即便是妖魔遍野全族覆灭，他也不想看到阿湮死去！
　　天上地下，千年万年，他的青湮只有一个。
　　“炎昭，走吧，该封殿了。”墨燃拉着炎昭不敢再看水晶棺，似乎方才还在笑着的妹妹转眼间就被尘土淹没，“阿燃——”眼看那水晶棺离自己越来越远，重重神殿大门在眼前豁然合拢隔开了一切，炎昭任凭墨燃拉着自己，他抬头迅速说道：“你走吧！不要再留在易水了，离开幻界去塬野！如果留下来，你早晚会变得和你妹妹一样！”“你说什么啊！”陡然顿住步子，墨燃哑口失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身为龙族之王，你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战乱不可预测，你就让我这样离开抛下所有的人么？”
　　炎昭沉沉低下头去，突然又抬了起来，左手伸出带着一种隐秘的眷恋与痛苦触到了墨燃脸颊：“阿燃，可你们并不是我妹妹，曾经我是那样喜欢青湮，然而为了这个龙族，我只能依从长老的意思将王之血统分给你们，妹妹？不……真是可笑！不要管这么多事了，你走吧！”“不！”墨燃低了低头，执拗道：“长老们说，只有我才能解开雪原古墓的封印夺回龙神内丹，我要去雪原！”
　　此话一出，炎昭惊讶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极为恐怖：“该死，那些老家伙竟然让你去雪原古墓送死？”“炎昭，我现在的身份不容许我逃离，我不想对不起我们的族人，如果我……希望你能保重，哥哥。”墨燃勉强一笑：“阿湮如此，我如此，但愿哥哥你能够带领大家继续战斗，直至裂镜重合。”
　　炎昭悲哀的一笑：“有时候我都在想，如果当年父王和长老选择的是少昕该多好，如果此刻少昕没有死的话该多好，那我也能够解脱了。”“或许……你二弟真的没有死。”隐在炎昭袖子里的龙突然窜了出来攀上了炎昭的肩膀，它翘首向西南方的风陵郡望去，叹了口气：“在那个最繁华、最热闹的塬野移民郡里，有流落龙之贵族的气息，我感应到了，虽然那种贵气依然不纯粹，甚至有时微弱的令我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着，那是爆发前的隐匿，其背后所隐藏的力量当远远超过身为龙之王者的你，炎昭。”
　　“真的么？”炎昭一把攥住蛟龙的尾巴，近乎狂喜，“少昕——少昕他还活着？！”“那也不要太过于高兴……”蛟龙用力扭动着身体试图将尾巴从炎昭手里抽出来：“那个龙族之王的血裔当年被放弃而流落于四方，如今该是有深切恨意的，炎昭，难道你想让那样的人回来接掌整个易水郡么？你想让那样的人带领所有的族人？”
　　“……”炎昭望了望风陵郡的方向，“是啊，他是应该恨的。当年父王还有族人受难，无法保存水镜，只能放弃了弟弟，以至于这么多年他沦落人世，却无人料到我是这么不配当龙之王，如果知道当年的选择有多错误，父王他……恐怕也不能安息吧！”
　　炎昭的话散落在风中旋即消失，长风在神殿前回绕吹乱了他的头发，将那略带忧伤的眼眸遮住。
　　“龙，或许，真该寻回少昕，欠他的，就由我一并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