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歌》云鹤衣

2、渡者

　　妇人把女儿冰冷的小手踹到自己的怀里，问她：“还冷不冷？”“不冷了，娘。”小女孩相貌异常的甜美，抬着小脸连连摇头，妇人这才长长吐出口气，抱紧了怀里的锦盒，喃喃嘟嚷：“半山腰时还热得厉害，怎么这会儿就要变天了？”
　　看着这对母女，离开塬野平城一路辛苦的师兄妹激动的心情终于缓缓平复下来，什么事情都不是想象中的那样简单，长途跋涉辛苦异常，尽管如此，他们和那些同行前往九郡幻界的商人相比还是有着明显的优势。
　　太阳朝着赤海的方向落下去，这种景象让所有看到的人都吃了一惊，于塬野大地来说，赤海是在北面！
　　“幻景！”星河嘴角一扯说出这两个字，笑着向师妹解释：“这是天渡最美丽的风景。”他的语音惊醒了身侧昏沉欲睡的商人和移民，遥遥望向赤海之时，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表情，幻界啊……商人能将货物贩卖出在塬野大地上平常价位十倍的天堂，也是塬野移民能够躲避苦难的宝地！
　　只是此刻的人们谁也没有料到天堂之门打开的时刻地狱之门也同时向他们敞开了怀抱！
　　领头的壮汉从山顶的大树上系上了几条特制的长索，他转过身来招呼众人：“都过来，抓着这个下山去！”“原来如此，我说怎么每年都有一批人能够去往幻界，原来是有这个‘驻凝索’，嘿嘿……”星河抱着长剑笑了起来，那壮汉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这是驻凝索？！”“如果我没猜错，这是幻界中玄墓派的宝贝吧？你是卡索家的人？”星河颇感兴趣的问壮汉，一手抓住了一条驻凝索，手腕一紧，立即感觉到有股强大的拉力从长索上传过来，“嗯，果真是盗墓的宝贝！”他扭头看了看壮汉，壮汉古铜色的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他站在大树下面，不停的搓手：“那个……那个，我早就离开了卡索家族……”“放心，我不与卡索家为敌。”星河笑了起来，突然间身形一动顺着驻凝索朝云雾缭绕的扶风山下飘了下去。
　　扶风山顶上，这群历尽辛苦的人都发出了刺耳的尖叫。
　　“叫什么叫？！有驻凝索让你们用已经很可以了！不敢下的都给老子呆在这里！”壮汉扯着一根驻凝索一脸的黑气，对于他们这种曾经混过卡索家族深入古墓盗宝九死一生的人最看得起的就是星河这样豪放的人，领过那么多批塬野人去往天渡，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有人这么爽快的抓着驻凝索往山下飘。
　　“娘……我害怕。”突然，那个妇人怀里的小女孩子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妇人也是一脸的难色，带着这个小女孩子下扶风山的确是件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壮汉只是瞥了一眼，随后便招呼旁人：“能下的赶紧下，如果惊动了这里的魔物就麻烦了！不能下的趁早赶紧回去塬野！”听着他的话，妇人迟疑了，怀里的小女孩子紧紧抓着她的衣襟：“娘，我们如果回去会被打死的……”“娘知道……”妇人抱紧了女孩子：“小小，这可怎么办啊……”
　　“大婶，我来。”慕清走过来，抚了抚小女孩子的头：“小妹妹叫小小？姐姐带你下去，你可害怕？”“姑娘你……”妇人惊讶的看向慕清，就在此时，扶风山下突然传上来一声清朗的呼啸，慕清笑了起来：“我师兄叫我呢，你放心把孩子交给我吧！”她接过小女孩子一手环住了孩子的腰，一手抓住了驻凝索：“大婶我在下面等着你。”“姑娘——”妇人正要说什么慕清的一袭青衣已经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了，这个女子竟然就如此轻松的带着一个小女孩子飘下了扶风山。
　　壮汉身子陡然直了起来，这两个人，难不成是塬野平城的辟魔者？
　　商人们看着连一个女孩子都这么有胆量便纷纷把货物绑缚在身上朝大树下走来。那些移民也有了动作。妇人还是害怕，但是一想到孩子已经下去了于是也硬着头皮抓住了一根长索。从扶风山下天渡吹来的赤海海风潮湿而冰冷，吹的山顶上的人一阵心寒。
　　壮汉守在树下，有些惊奇，今天似乎真的很奇怪，从前那些经常在塬野过来人时出来的魔鸦今天竟然走了一个干干净净！看来这批移民真的很有运气，他攥了攥拳头，在那张粗粝的手掌上还带着前年驱赶魔鸦时被魔鸦首领塔塔抓伤留下的伤痕。他看着那些纷纷朝山下坠落的塬野平民百姓突然长长叹了口气，九郡幻界……到底是如何的一个地方，那些人又怎么能够清楚啊！但愿前去的人能够过的好一点。
　　这个天下到底哪里还有让人容身的地方？

　　“看啊，是天渡！”妇人刚刚滑下扶风山就听到了女儿格外引人注意的清脆喊声，随着她的欢呼，所有人都抬头望向大地的尽头：金黄色的落日幻景中依稀有巨大的鸟类呼啸着在空中穿梭，在塬野大地的尽头与微微泛红的赤海上空交织出一道道暗影。慕清和星河齐齐抬头，凝望中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喜悦，那……应该就是载负人们飞往彼岸幻界的渡鸟！
　　彼岸为幻，飞鸟渡之。
　　慕清抬手拂拂被风吹的散乱的头发，突然感觉有些茫然，那么多人历尽千辛万苦，长途跋涉，就只为这一场“幻”。抑或，对于塬野大地的动乱厌倦了吧？他们都想要寻找传说中那个安稳、美好的桃花源。幻界是桃花源么？
　　传说……永远只是传说罢了。
　　“姐姐，你怎么了？”方才她放下的小女孩儿抬头仰望，一脸的羡慕与惊喜，还有对那片梦幻般土地的憧憬。
　　妇人连忙走了过来，“姑娘是游侠？”眼见慕清手中的长剑，妇人凑过头来细细端详着，一面嘴里还发出感叹：“啧啧，真是漂亮啊！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学那些草莽人士一样的装束？整日里舞刀弄剑可不是女孩子该干的事，可惜啊，这世道太乱太乱了……”慕清不置可否，只是微微笑了笑，但转瞬明显看出了妇人眼中奇怪复杂的目光忍不住一皱眉头，虽是如此，但自幼学习的剑义教导她对于这对母女不能不动恻隐之心。如果不能顺利到达九郡幻界恐怕也不能顺利回到塬野吧？
　　“姑娘真是好心肠，将来嫁个好人家可不要再动刀动剑的了，这不是女孩子该做的……”“呵呵，我师妹可就是去找那个‘好人家’的——”星河正要调侃师妹，声音却被悠长沉缓的语调盖了过去，似乎有什么人的声音充斥了整个天渡！
　　顷刻之间，安静的赤海突然狂涛骤生，长风之中盘旋的渡鸟飞得更高，暗影投在陆地上遮住了所有的人。壮汉的脸色也变了，他领过那么多次的人，但是还没有哪一次遇上过如此厉害的海啸，只见赤海的狂涛似乎被一股奇异的风吸引着、卷曲着击向九天长空！
　　“各位，前往幻界请遵守这天渡的规定，但凡商贾需留下四分一的货物，若是移民从此以后再不能离开幻界，除非以剩余生命的一半作为交换，若只想游历一番，则要留下最值钱的东西作为抵押。”统管天渡所有渡鸟的渡者身形在虚空之中缓缓浮现出来，片刻的功夫已经站在了所有人面前，须发皆白，一袭白袍不染半分尘埃，在他身后跟着两个侍者，一个管着收敛财物，一个主管发放令牌。
　　渡者老人拿过一块令牌，殷红的仿佛要滴出血来：“然后，拿好此‘赤符’，回来之时由我查收。”
　　“这臭老头，仗着这赤海天渡不能撑船，这不是和打劫的一样么……”星河抱着辟魔剑低声细语，虽是如此，仍有许多人纷纷去领赤符，那赤符一接触凡人的手便化为一道光沿着血脉投入手臂，最后在手腕内侧留下了一个赤色的“赤”字。
　　慕清突然一把拉住了星河，低声开口：“马上就轮到我们了，我们能给他什么？银两不够了……怎么办？”“不碍事。”星河看了慕清一眼，突然转身朝渡者走去：“两枚令牌，谢谢。”
　　“小伙子，你就这样来跟我要令牌？开玩笑吧？”渡者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的塬野剑客，他的白胡子飘在风中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星河突然笑了起来：“你这个老头，如果你是神仙那么也一定是一个贪财的神仙。”
　　“我不是开玩笑。”星河眉头耸了耸，轻轻抬起手腕，辟魔长剑“唰！”一声跳出剑鞘三分横在了渡者眼前，那冰冷的剑身上赫然刻了两个青色的字：辟魔。
　　“我最值钱的就是这个了，要的话拿走啊。”“你——”陡然看到“辟魔”二字，再度打量起星河的装束，渡者惊奇开口：“你是——”“塬野平城第三十一代辟魔者，星河。我要带着师妹去往九郡幻界寻找师兄南宫浚，顺便斩妖除魔。”星河此刻庄重的行了一个礼，渡者笑了起来：“哦……是第三十一代了么？辟魔阁新一代的阁主，星河？真的有几分像你的祖师爷啊……当年你的祖师来九郡时也是你这样一副模样，唉……世事流转不休……罢了罢了！”
　　“拿了赤符去吧！只是辟魔者啊，如今九郡幻界乱了，妖孽横行，怕是难以除尽。”“不需要斩尽杀绝，只要能够维持正邪平衡就可以了，毕竟我相信，邪不胜正。”星河接过赤符，笑道：“老头，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看着并肩而去的两位辟魔者，渡者从侍者手中胡乱抓过几枚赤符令牌，突然就无奈的笑了起来，后会有期？此中虚幻还需自己勘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