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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年华误 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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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打开的时候,她早就没有力气抬头去看。她觉得自己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是谁,也懒得动了,就那么恹恹地趴在干枯的稻草上。
来人丝毫不在乎牢房里有多脏,干脆地进来,走到她旁边,声音冷冷的:“你倒是嘴硬。”
她闷哼一声算是回答。
他倒也不生气,只是蹲下身,似乎想要把她扯起来,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她进来的时候身上只穿了一套祭天的白衣裳,现在却被染得血迹斑斑,还沾了那么多的草屑。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你今天有空?”
她的语气极为平静,就像是闲话家常一样。他听了心里不舒服,恶狠狠地攥着她的胳膊把她往上一扯:“你就什么也不说?”
她撇撇嘴:“说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别问我。”
她已经气若游丝,被扯得很疼也没力气去挣扎。她软软地被他捏在手里,就像是握着一个面团。
他厌恶地一甩手,她就又倒回到那一团干草上,他站起身,接过一旁内侍递过来的帕子擦手:“你真让我恶心。”
她冷冰冰地笑了笑:“既然这样,那你怎么不烧死我?现在还不晚……”
还没说完,她就翻天覆地地一阵咳,咳得很厉害,全身都蜷了起来,像是一只红的蚕蛹一样。
他一甩袖子走了出去。
一走出那逼仄的过道,赵杞就迎上来:“殿下。”
他没好气,连理都没有理他。赵杞跟在他身后,腰上的佩剑不时被碰得响起来。他走出老远才停下步子,对着赵杞说:“你回去,别跟着我。”
赵杞却不走:“属下去给方姑娘送些药。”
他气得一挥手:“给她干什么!让她早点死!”
赵杞只是垂着头,木着一张脸:“先前属下也是这么说的,殿下却硬要将方姑娘从那祭天的台子上抢下来,被方姑娘好一番痛斥殿下也未曾将她再塞回火里,现下殿下终于同意属下说的了?”
他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你说话倒是愈发直接了。”
赵杞微微弯腰:“不敢。”
他终是叹了口气,有些烦地挥手:“算了,你爱怎样怎样吧。”
赵杞迟疑了片刻,却还是开口:“弗诏。”
已经许久没有人唤过他的名字,他一时间愣住,好久才说:“什么?”
他微微叹气:“你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倒不如尽早……”
他骤然变色:“我当你什么也没说,你走吧。”
他转身就走,赵杞终是长叹一声,身后的内侍战战兢兢地上前来:“大人……”
他有些疲惫地伸手抚了抚额头:“你去弄些吃的喝的,再弄点伤药,找个新进的宫女给她送去。”
说完顿了顿:“别给她药酒,让下人好好盯着她,别出什么岔子。”
弗诏再去看她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她跟上次一比没什么变化,依然是神色恹恹地趴着,好像随时就会断气一样。她身上的衣服似乎是换过,成了一套水蓝的,却依然被血渍染成了铁锈红。
她终于有力气坐起来,却软塌塌地靠着墙。她眯着眼看他:“我都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再来也没用。”
他看着她不说话。她蓦地笑了:“哦,你是不是没人耍弄,觉得寂寞难耐?早说嘛。”
她撑着墙,很费力地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却都不行。她大喘了几口气,慢慢挪到他脚边,攥住他的袍子仰头看他,眼角含着笑:“我陪你一晚,你放我出去,好不好呢?”
他猛地一退,她也就顺势放开了手,似乎毫不在乎地耸耸肩:“你瞧,这是你自己不要的。”
弗诏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强压下心头的火,冷笑着:“好,好,如你所愿。”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一时愣住了,他却叫进来两个人,她们要把她扶起来,她连忙往后退。
他冷笑着:“怎么,出尔反尔?”
她一张脸却白了:“滚!”
两个宫女大气也不敢出,垂手站在那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把眼一瞪:“愣着干什么?拖也得把她拖出去!”
纯鼎猛力地挣扎起来,但是力气实在太微弱,根本无济于事。她被半拖半抱出了牢门,走出去的时候正好碰上赵杞,他看到她被拖出来也不惊奇,只是皱着眉看她:“你……”
纯鼎一双眼睛里全是眼泪,看到他的时候愣了愣,却还是分神来低头叫他:“你好。”
赵杞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好在她很快就被拖走了。
她被他直接摔到了榻上。他的床一向很软和,但是她却被摔得生疼。她爬都爬不起来,身上的伤口崩开了好几处,她趴在绒毯上大口大口喘气,一边喘一边发抖。
他走过来,伸出手想要拉起她,她浑身猛地一抖,之后蜷缩成一团就往榻角缩去。他被她激得更怒,直接拽着她的脚踝把她拖到身边,她都不敢抬头看他,又或者是没有力气,就低着头,像一只鹌鹑一样。
他厉喝一声:“抬头!”
她颤了颤,猛地抬头看他,一双大眼睛此刻完全睁开,滴溜溜地转着,却是没有光彩。
她的嘴唇苍白:“你想做什么?”
他冷笑一声:“你管得了?”
她伸腿踹他,他一避就轻轻松松地闪过去,她一下子扑了个空,差点从榻上滑下去。他伸手一捞把她拉住,她惊魂未定,却甩他的手:“放开我!”
他终于不再强求,冷哼一声就起来打开门走出去,把门摔得极响,震得窗棱都哗啦啦的。
她受惊一般紧紧蜷缩进被子里,像是一只核桃一样把自己密密匝匝地裹进去,全身还在不停地抖着,好一会,她忽然流下泪来。
他只怕自己一个冲动就拿着刀进去砍了她,他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坐在书房写字。他心乱如麻,写的完全都不知道是什么,他写了很久,一低头却发现画了满纸的字居然都是她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着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五岁,他被追杀,狼狈地闯进那片林子的深处。那时候正是月上中天,水波粼粼的映在他眼里。他身上被刺中三处,跑得一瘸一拐,就差点一头栽进水里。身后没了急促的追赶声,他松了口气,正打算沿着湖边继续跑,却一个趔趄真的栽进水里。
他水性很好,往上一蹿就浮了上去,他只怕那哗啦一声把人引来,正要爬上岸,忽然身后一声惊呼:“呀!”
他猛然回身,手上的刀直取那人的喉咙,却又是一声:“你流血了?”
他的刀就那么硬生生地停住,他这才看到是个女孩子。她似乎根本没意识到他想要杀她,看到他手里握着的刀都吓傻了,一张脸白刷刷的。
他丝毫不敢放松警惕,只是把刀那么虚虚地架着,她却似乎要哭出来一样,声音微弱地说:“流氓……”
他这才发现她肩膀裸露着,长发散在身前,似乎是在洗澡。他面上刷的一红,慌乱地放下刀来,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眼睛。她脸色愈发的白,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他这才如梦方醒,连忙转过身去。他听见身后好一阵窸窸窣窣,似乎她在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他就趁着那个空档爬上岸。他觉得一张脸似乎火烧一般,正要胡乱地跑开,忽然听到那个女孩子低声叫他:“你掉了东西。”
他一低头,发现是自己的玉佩掉到了地上,那是他娘给他的唯一遗物。他捡起来,仍旧不敢抬头:“多谢。”
前面的树丛里响起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他身形猛地一顿,又一僵,那女孩子似乎猜到什么,极快地瞥他一眼,飞快地拉着他的手嗵地带着他潜到了水底。
他猝不及防,差点一口水呛住,那女孩子狠命压着他不让他上去。他也就乖乖地呆在那儿屏气。
上面好一阵嘈杂,有几次人声都已经到了他们头顶。他大气都不敢出,侧头看看那女孩子却是气定神闲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屏气的难受样子,甚至还对着他笑了笑。
她不动声色地伸手把自己飘起的长发拢成一团攥着,却差点栽倒,他连忙攥住她的手臂,自己却猛地红了脸。
许久,上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了,他就带着那女孩子浮了上去。那女孩一上去就呼哈哈哈地大口喘气,一只手抚着胸口:“憋死我了。”
他不敢抬头看她,只见着她的袖子滑下来:“多谢姑娘。”
她沉默了好一阵子,却说:“你是不是坏人?”
他有些诧异,抬头扫了她一眼,又红了脸,忙低下头去:“不是。”
她忽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样子:“那就好。”
她和他一起上了岸,她说:“你流了好多血。”
他嗯了一声,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你指路,你就顺着松叶林,往南走,然后在一尊佛像那儿能看到一条石径,就顺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下山了,这儿不安全,你快走吧。”
他垂着头:“多谢姑娘。”
她说:“你快走吧。”
他最后却在半路晕倒了,一醒来看到的居然是她。她见他醒了,跑过来问:“你怎么这么缺啊,就不能歇歇再走?”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软软地说了一声对不起,她却把眼睛一瞪:“对不起什么呀对不起。”
她把他架在肩膀上,踉踉跄跄地把他扶下山。山脚下他父皇有派人等着他,赵杞见他下来,身旁却跟了个女孩子,登时愣了愣,之后才伸手去接他。
她的一双腿几乎都直不起来了,走一步差点栽倒。她的一张脸累的苍白,他倚在赵杞的身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赵杞踯躅着开口:“姑娘……”
她也没说什么,依然呼哈哈哈地喘气,最后只是对他招招手,转身就走了。
他一直看着她慢慢地消失,他回宫后整整躺了一个月才修养好,每次月上中天总是忍不住想,她不知道怎样了。
他没想到会再次见着她。那是在家宴上,他已经十九岁。彼时她一双泪眼盈盈,倔强地跪着,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大声说:“我是被抓来的,我不嫁给陛下!”
他父皇似笑非笑地看着一旁僵立的丞相刘安,说:“那你说说,你被谁抓来的?”
她一脸正色:“就是个色老头!臭老头!”
在场的人都极力憋着笑,倒是皇上扑哧笑了起来,之后似乎就要开口说什么。
他缓缓喝下杯中的酒,越座而出,遥遥在她身边一同跪下,她见着他如同见着鬼一样,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你,你你你……”
他扬声打断她的话:“儿臣特请父皇恩准儿臣的不情之请。”
皇帝向来疼他,他鲜少说有什么要求,这次一提让他很激动,一下子站起来:“起来说,朕答应你。”
他没有起:“儿臣想请父皇做主赐婚。”
他爹很高兴:“是哪家的姑娘?”
他却拉起她的手:“是她。”
她如同受惊一般睁大了眼,愣愣地瞅着他,也没说愿不愿意,直到皇帝哈哈大笑,爽快地允了她才回过神来,慢慢地一张脸就红了,她再慢慢地抬头看了看他,嘴张了张,却始终没有说什么。
他和她的大婚是在三月后,他亲自把她迎进了东宫。她已经十七岁了,站在那儿亭亭玉立,他揭开她的盖头,她一双墨黑的眸子不安地抬起来瞅了他一眼,又极快地低下,嗫嚅着说:“那、那个,你,你,你别那个,那个,好不好?”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的一张脸已经红透,似乎是桃尖儿上的一点颜色:“就是……就是……就是……呃……反正你别那个、那个我……行吗?”
他顿时明白过来,却也没做声,只是俯身过去吻她。她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身体僵硬得如同木棍一般。他只是吻在她的额头,很快抽身,笑着点头:“行的,纯鼎,只要你高兴。”
她的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他也就真的只是躺在她旁边,看着她慢慢地睡着,半夜的时候欢喜地吻了吻她的睫毛,轻柔地就像是对一片花瓣一般。他只觉得,无论怎样,有她在身边就好。
她一如是那般活泼的少女心性,嫁给他的第二天黄昏回来的时候是兴高采烈的样子,脸上泅开了一片殷红颜色,她怀里捧了一大捧的鸢尾花,见着他更高兴,一朵一朵扒拉给他让他闻,她的眼睛亮亮的:“好不好闻?好不好?”
她终日那么玩闹着,他却日渐忙碌起来。大胤和北齐本就是剑拔弩张,近日来倒是真有开火的势头。他每天忙得分身乏术,听说北齐借着水源的名头打算进军,他就几乎日日被父皇拘在书房。
父皇的脸色日差一日,身体也渐渐颓败下去。哥哥早就说过他不愿意要皇位,早早地就要去当个闲散王爷。他慢慢开始掌握大权,每每不得闲暇的时候,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纯鼎来。
纯鼎并非是体贴的人,她从来没有遣人送过什么东西给他吃,也没派人嘘寒问暖过,就像是个局外人一般。他只记着,有一次,他忙着批奏折的时候抬头从窗口,却猛然看到她坐在高高的廊檐上晃着腿,似乎在唱歌。他走出去仰着头喊她,她低头对他笑:“要不要听我唱歌?”
他点点头,伸手:“你下来,那儿风大。”
她笑嘻嘻地说:“这儿视野不错,你也上来啊。”
他也就上去,她却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把头倚在他的肩膀上。她开口唱歌,那语言却很奇怪,他听不大懂,但是他觉得应该是一个很悲伤的歌,却被她唱的欢欢喜喜,听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纯鼎唱完后看向他:“怎么样?”
他嗤的笑了:“唱的这是思乡?我怎么觉得这似乎是巴不得离开家啊?”
纯鼎怔了好久,却蓦地笑开,伸手就打他,他连忙躲,她摇摇晃晃的眼见就要掉下去,他便也不敢动。她嘻嘻哈哈地把他好一顿打,他无可奈何地求饶:“姑娘,姑娘,姑娘手下留情……”
之后局势却忽然缓和,北齐甚至派了使者来和谈。举国都觉得诧异,却又是如释重负的高兴,宴请使者的时候所有人都是在觥筹交错中酩酊大醉。他脚步不稳地走回房的时候看到纯鼎正坐在窗子下梳头发,她的头发又长又软,像是缎子一样在灯下闪着光,见他进来也不慌,反而站起身看着他。
他醉了,看得有些不真切。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亮闪闪的,脸上有一抹决绝的颜色。她站了一会,走到他面前,抿了抿嘴唇,忽然踮起脚来抱住他狠狠地亲吻他。
后来他被她压到在地板上,他只觉得脑子里晕乎乎的,他抱着她,抱得那么紧。她最后却啜泣起来,他却慌了,忙不迭地给她擦眼泪,不住地道歉。
纯鼎猛力地摇着头。
半夜醒来的时候纯鼎似乎不在,他只觉得困倦,眼皮重的如同有巨石压住,慢慢地就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被好一阵嘈杂弄醒,他起身披上衣服开门,却看到纯鼎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她身后站了很多人,赵杞押着她。
他心底骤然闪过一丝不祥。他问:“你做什么?”
赵杞对他行礼,纯鼎抬头看他,一双眼睛里猛然滑下眼泪来。
他坐在大殿里,赵杞告诉他来龙去脉,他只觉得发冷,他问跪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纯鼎:“是这样吗?”
她点头:“对。”
赵杞说,她半夜潜进书房,把行军布阵图偷了出来送去了北齐使馆,使者借一只苍鹰将图送去了北齐。他们发现她的时候她正站在密道口,手里握着他的令牌。
他慢慢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温柔地对她说:“纯鼎,你是被逼的,对吗?”
她摇头,长发垂着已经及地。她说:“不是。”
赵杞说,她是北齐公主。
他如同五雷轰顶一般,一时间没有站稳步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站定,听到她缓缓地说:“我叫方纯鼎。”
他终于寒了心,北齐肯把她送来自然下了大血本,他知道她大约不是受宠的,却依然禁不住的颤抖:“你……”
他父皇得知消息后震怒,一时气急攻心,倒下去后醒来再也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只能“啊吧啊啊”的说几个含糊的字眼。
臣子都上书要处死她。他最后冷冷地下笔,方氏祸国,掳夺封号,赐予祭天,以昭臣民之心。
那天他听着祭天的号子响起,脑子里却抑制不住地想着她。他的手都在抖,一个字也落不下去,放在腿上的拳里已经满是冷汗。
他赶过去的时候,纯鼎半个身子已经浸在熊熊的火里。她垂着头,根本看不见她的脸,他把她从火架上救下来的时候她几乎站不起来,却发狠地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然后一巴掌就挥了过去。
他攥住她的腕子,听到的却是一顿痛骂。
她说:“你以为你这样我就能说些什么吗?别做梦了!你这个废物,打一开始我遇着你就知道你是个废物!你被我玩在手里这么长时间,多好啊是不是,你看看你爹,哦,还有你爹,他是不是很想我?你是来找我去给他请安的?”
说着她顿了顿,一双好看的眼睛斜睨过去,满满的都是笑意:“咦,我记得我差点就是他的人了。”
他气得够呛,反手把她推给赵杞:“全问出来。”
下午他就去牢里,她的肩膀上正汩汩流着血。她丝毫不在意,亦不求饶,他却笑得云淡风轻:“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
她都懒得理他,他自顾自地说:“要不是你送了那幅假图出去,我也不会这么省事。”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一抹疑惑闪过,进而强自镇定:“你骗我也没用。”
他哧地笑笑:“拿进来。”
那东西一到她面前她就哭了,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她捂住嘴,一双手剧烈地抖着:“你……”
他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是你大哥吧?啧,只是太冲动了些,不然不直如此。”
那个苍白的人头把她吓得面无人色,她的眼泪留的比她的血快得多。她捂住嘴,许久终于回过神,茫然失措地抬头看他,他心里骤然一股快感:“你求我,我就与北齐议和。”
她红了眼睛,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好半晌她终于抬头,嘴唇抖得厉害,一双手死死抓着裙角,骨节已经泛白:“求你……”
他说:“我听不见。”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打下来:“求你!”
他忽然笑起来:“嗯?”
她似是会意一般,浑身发抖地站起来,撑着墙一点一点挪过去,她的脸白的如同他桌上的宣纸,一双眸子却是如同那乌黑的墨。她在他面前站直了身子,却似乎随时会倒下去,她哽咽着,慢慢地伸手拉开了自己的衣带。
最后她还是哭了。她本来一直咬着嘴唇,最后却如同孩子一般大哭起来。她的脸涨得通红,身体却忍不住发抖。她死死掐住他的脊背,头埋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她的后背□□草扎得生疼,她哭得都脱了力。他看着她满脸的泪,慢慢地说:“倒胃口。”
纯鼎很久没有出声,她慢慢抱着手臂坐起来,却没有力气伸手去拿衣服。最后还是他给她穿的衣服,他给她披上了宽大的衣裙,随后拂袖出去了。在门口他转身看她,却看见她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着,紧紧攥着衣服,似乎要把衣服都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忽然发现,原来爱一个人和恨一个人一样容易。
他出去的时候,赵杞站在门边。他似乎有些怔,看到他,许久才回过神来,却说:“弗诏,杀了她吧,杀了她,就都结束了。”
他最后还是给她送去了一瓶药酒,送东西的小宫女低眉顺眼,回来的时候却是跌跌撞撞。她惊慌失措地告诉他,方姑娘把整瓶药酒都喝了下去,徐太医好不容易才让她都吐了出来。
他冷笑一声。
之后她也就再也没寻死,却如同一棵树一般沉默,不论如何拷打都未曾说出只言片语。
他终是拿她无可奈何的。
事后由于她终是没死成,大臣觉得不妥。于是奏章如同雪片般飞来,他觉得都快喘不过气来,他把所有的奏章压下来,这么长时间过去,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大沓。
他几乎每天都在生气。
他觉得心里十分闷,起身走到窗口,却似乎要下雨了,黑压压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大清楚。他在书房里枯坐了半日,最后终于下起了倾盆的大雨,打在地上,啪啪作响。
忽然天空几个闷雷,他想起她最怕的就是打雷。之前每次遇到打雷的夜晚,她总是脸色苍白地缩在他怀里,他下意识地冲到殿门,打开一看却见十分平静。他迟疑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发现榻上的她依然是紧紧蜷缩着一动不动,跟他走的时候一个样子。
他走过去,她闻声抬头看他,一张脸依然是苍白的。她说:“弗诏,我害怕。”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喃喃地说:“弗诏,你烧死我吧。”
他恍若未闻般,她颤抖着手,抬手去擦她的泪水:“我不该在这儿的。”
他眼中酸涩,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一番。他哑声说:“纯鼎,要是我愿意忘了那些事,不再计较这些,我可以和你父亲退兵,你愿不愿意像从前那样?”
她似乎没有听到,眼睛沉沉闭上,泪水颓然地滑下来。
他抱着她,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他听到她说:“你说你不是坏人的。”
他忽然觉得她身上的骨头似乎都突出来了,瘦的令人心惊。他听见她喃喃地说:“你不是坏人呀,第一次见着你的时候你就不是,可是我一直骗你,你对我那么好那么好,我才是坏人……”
他忽然觉得不对,伸手拉起她,却看到她一张脸失了血色。他骤然一惊,把她裹住身子的绒毯扯开,却看到了一床的鲜血。
他惊惶地抬头,却正好看到她闭着眼倒过来,他一把接住她,听到她轻轻地说:“弗诏,你是不是很后悔见着我?这是引狼入室,对不对?”
他看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簪子,那簪子上全沾满了血,就连她的手上都是血。她凄凄地笑了起来:“这下,总算没人上书逼你了吧。”
他猛地紧紧抱住她,声音都是发抖的:“纯鼎,纯鼎,是我不对,是我错了,你等等,我这就叫人救你!”
他大喊起来;“太医!赵杞!叫太医!”
纯鼎却伸出手软软地拦着他:“不用。”
她忽然笑起来:“我是要回家了。”
赵杞破门而入,看着她浑身的血,手指却在发抖。他的眼睛蓦地睁大,惶然失措地大吼:“你等着!”
赵杞很快出去,门被碰的一声关上。
他抱着她,浑身都在发抖,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里却猛地夺眶而出。
纯鼎伸手去擦,柔柔地笑着,身子却渐渐冷了下去,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咦,你流了很多血。”
他强笑着看向她:“没,你看错了,你太累了……你先别说话,一会太医来了……你再仔细瞧瞧,好不好?”
说着,他的眼泪却是不由自主地下落。他视线中她的面容愈发模糊,似乎有了重影,她伸出手,纤长的指尖似乎伸出来在指着他。他看不真切,却感觉她的手指轻轻地指指她自己:“我流血……痛呀……你是不是也很疼……”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大大喘了一口气,又伸手,慢而轻地点在他的心口,大大黑黑的瞳孔却慢慢涣散开,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到:“你这里流了好多血,我看着了……好疼……”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地说:“纯鼎,你想家了……给我唱歌好吗……”
根本没有人回答。
不知道什么时候,赵杞站在他身后,怔怔的,许久才问:“她……死了?”
他只是茫然地抬头,大殿里静的吓人,金镶玉的镂花香炉里还静静燃着安息香。在前一刻不久她还是活生生的,她还能哭能动,现在她如同睡着一般,乖乖地躺在他怀里,一张脸失了血色,却如同初见那般活泼模样似的。
他觉得冷,渗入骨髓一般。就连赵杞进来他都没有发觉。
他低声对弗诏说:“殿下,陛下驾崩了。”
弗诏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慢慢地说:“阿昭,北齐议和了。”
弗诏一动不动。
他好久才说:“她……”
弗诏却忽然开口:“你喜欢她?”
赵杞猛地闭了眼,仰起头,头顶上高悬着的是鎏金龙纹彩帐,那么滑着,他哑声说:“她喜欢你。”
他闭了眼,泪却落下:“阿诏,使者带来的信……她不是什么北齐公主,是北齐的那些人,把她,把我们都骗了……她不过是一对砍柴夫妇的遗腹子,她的母亲,前日就死在北齐的行宫门口,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十个指甲都已经挖破了……她那天唱的歌,是她家乡的歌,她是在说喜欢你啊……”
嘉元三十年,惠帝薨,次子沐弗诏即位,是为昭文帝,年号建兴,太子妃方氏晋后位,入主中宫,封号淑仪。
建兴元年冬腊月廿七,昭文帝破北齐燕回关,夺幽云十六州,齐帝薨,次子方玄朔即位,次日降于大胤,年奉谷粟万石,绫罗千匹。
建兴十五年元月初八,昭文帝薨,膝无子,子侄元和即位,是为敬帝,昭文帝携淑仪后同葬裕陵,共享永世同寝。
——《胤书昭文帝本纪卷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