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羽水芸

1、朝露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山间潺潺的溪水间。
　　他们的初见并不是通常小说中会写到的那种情节。她没有受了伤无法行走，他也没有为了摆脱身后的追兵而祈求一个落脚地点。
　　那时他正站在浸没小腿的溪水中，火红色的短发因先前的一场雨而微微潮湿，任由被吸引来的鱼儿轻啄他的脚踝。
　　她没有与他一见钟情，他也没有任何尴尬。他们平淡地冲对方点了点头，然后分道扬镳。

　　三日后，他在清晨自家的花园中看到了手执一朵野雏菊的她。他请她进来坐坐。
　　她毫无顾忌地接下了他递来的一杯温热的茶。而随后那个吻，也来得如此自然。当他触到她的唇的那一瞬间，恍然感觉在亲吻晨间的第一颗露珠。
　　然后他伸手拂去她的额前碎发，再伸手替她绾起身后披散下来的长度惊人的黑发。

　　至于从此以后的一切，也来得如此自然。
　　他教她执剑，伴她拉弓，陪她在月夜将头发浸透在溪水之中。
　　只是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洒下时，他怀中的她总是不见了踪影。

　　他想问她的来历。
　　这时她总是以吻封去他的唇，缄了他的言。
　　那个回答自她跳跃着的舌尖溢出，仿佛斗笠上落下一颗水珠，轻巧得不真实。
　　“切莫问我的来历，也莫去寻找我的身影。我是黑夜与朝露共同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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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天清晨他在阳光洒下之前就清醒了过来。怀里的她已经没了踪影，但是房门正在风中颤动着，门轴发出嘶哑的响声。
　　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双腿。他顺着她留下的清新的晨露气息追了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园中的野雏菊上刚刚凝起了第一颗露珠。朝露顺着茎叶的纹路滑下来，却在没有落到地面上之前被她的双手捧住。
　　然后她的肌肤渐渐变得透明。她的肌肤原先就是洁白如雪的，但是现在他可以透过她的肌肤看到身后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她蓦地回头，黑发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飞舞着。然后她看到了他。
　　她的眼中没有他想象的惊讶或是无措。她的眼神清明，尽管她全身都在随着黑夜的消逝而化为一层薄薄雾气，但是她的眼眶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汽。
　　里面只有一道光华闪过，然后永远地归于沉寂。
　　她只是在见证一件她，甚至他都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他必然会知晓她的秘密，而她必然会随着这一天的到来而永远逝去。
　　她的唇翕动了一下。“切莫问我的来历，也莫去寻找我的身影。我是黑夜与朝露共同的女儿。”
　　然后她的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永远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永远消失在了世间所有人的视线中。永远投向了黑夜的怀抱。
　　而他每天，总会从园中拾起一朵野雏菊——这野雏菊上，总是凝着清晨第一颗朝露。
　　然后他会向着太阳升起的山谷，深深地，深深地吸进一口清晨微凉的潮湿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