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平行》杨柳轻烟

1、黑暗中的死角

　　天鹅绒在墙上编织着美丽的神话，绚丽夺目的吊灯与柜台的金质餐盘交相辉映，金丝笼的小鸟唱着悦耳动听的歌，大理石光洁的地面映照着都市里的灯红酒绿。暗夜星辰酒楼无疑是L城这座钢铁森林的一颗璀璨明珠。这座超豪华酒楼的每一个房间，都堪称金碧辉煌。但没有人知道，这里，不是每一个角落，都是极尽奢华。
　　一块“顾客止步”的牌子，将这个角落与外界的喧闹隔开。尽管它的旁边，是人声鼎沸的卖场。没有人知道房间里面是什么，因为没有人进去过，包括暗夜星辰的老板。他接收这座酒楼的时候，前一任老板郑重告诫过他，这里的每一个房间，你都可以改动，唯有那里，你千万不要碰。

　　我想碰也没有办法，我又没有钥匙。他开玩笑道。
　　你千万要记住，这是惯例。前任却没有和他开玩笑的意思。

　　这座大楼饱经风霜，几度易手，多次扩建。匍匐在墙体的常青藤默默记录着岁月与它的对话。已经没有人记得它最初是谁建造，是用来做什么，只晓得无论什么样的天灾人祸，都无法撼动它。它就像立足于地心的巨人，笑看L城火树银花，静观世间风云变幻。而那个角落，是和它共生，还是更早的时候便已存在，只是建造时将它纳入，更没有人说得清了。
　　老板在改建时，曾好奇地向里头看了几眼，透过那一尘不染的玻璃。说来也怪，据说从来没有人打扫的房间，竟然丝毫不沾烟尘。它和施工现场似乎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四面墙的白浆一道道衔接的天衣无缝，好像平平整整打开一面雪白的屏风。房间很小，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在玻璃窗的对面，开了一扇门。
　　这扇门不像是木制的，漆的似乎是荧光涂料，那点点光芒，忽明忽暗，绿色中透着深蓝。老板不自觉地贴在玻璃上，忽然觉得一阵阴风扑面而来，老板浑身战栗，猛地向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那种从心底滋生的恐惧，就像一条毒蛇，缠绕了他好几天，直到老板他亲手挂上了一块黑布，又在正式营业那天，在外面亲手挂上了一个“顾客止步”的牌子，那种恐惧才渐渐消散。当然，这也是惯例。
　　这块牌子，是前任老板亲手交给他的，牌子是铁质的，外面的包装已经被锈蚀的不成样子，露出里面那苍凉的铁心。唯有那”顾客止步“四个字，鲜红夺目，隐隐有血腥味飘入鼻孔。接过牌子的时候，他摸了摸，触手冰凉入骨。他看了看，牌子上，似乎刻着花纹。
　　为什么不重做一个？
　　千万不要，就用这个牌子。记住，你要亲手挂上去，在你开业那天。你必须要在那天的午夜零时准时挂上去，这也是惯例。在这之前，你不准，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靠近那个房间。
　　我怎么对他们说？他有些疑惑。
　　你可以先用这个把它盖住。
　　叠的四四方方的一块黑布，这是用来包裹牌子的。
　　注意到棚顶上的挂钩了吧？
　　你为什么把牌子拿下来？
　　这是惯例。如果有一天你不干了，你也要这样。把牌子拿下来，用这块黑布包好，亲手交给你的下一任。
　　牌子挂上以后，真的没有人靠近这个房间，经过时，甚至没有人好奇的向里头张望。这个房间，似乎被人们忽视了。当然了，如果忽视这个房间，这座大楼真的可以说得上是风水宝地。暗夜星辰的生意出奇的好，L城形形色色的人都到这里来，挥洒他们的金钱。即使是在晚上，这里也是灯火通明，但在晚上12点，暗夜星辰的灯光会在这一霎全部熄灭。那时的暗夜星辰，就是一颗失去光泽的珍珠，与黑夜融为一体。尽管处于L城的CBD，但是，当灯光全部熄灭，大楼的背景，就是一片黑暗，灯光或是声响，到此戛然而止。大楼的背后，是一个黑洞，吞噬着来自四方的光线和声音。
　　无论你做什么，都要在半夜12点停止，记住。
　　不会是吸血鬼吧？如果有狼人就更完美了。当时他还随口嘟囔了一句。不过，现在他再也不说这种话了。
　　每到半夜12点，暗夜星辰的门口，都会有一班公车经过，车窗玻璃上标识着“4路”，有时会呼啸而过，有时会停下。无论春夏秋冬，司机都是一身白衣，帽檐压得低低的，将他的脸完全地遮住，你几乎看不清他的脸。车上或者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乘客，或者载着两三个人，面无表情。
　　老板离开暗夜星辰时，都会选择与公车相反的方向，尽管这样回家会绕一大圈。前任曾对他说过，这班公车的路线很固定，永远不会改变，你上班也好，下班也好，只要是在大楼门口，你都要走与公车相反的方向。前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只要你正当经营，只要你不伤天害理，只要你遵守这里的惯例，无论你做什么，都会红红火火。
　　前任的话一点没错，暗夜星辰的确是顾客盈门，生意兴隆，可以称得上是日进斗金。老板扶了扶金边眼镜，舒服地靠在他的老板椅上。老板今天的心情极好，他刚接到消息，他的独生子接到了Q大的录取通知书。他的儿子读的是Q大的王牌专业。
　　老天对我不薄啊！老板满意地一笑，随手摸了摸背在胸前的胸针。胸针的形状是一张太极图。

　　这个你拿好。
　　这是，胸针？他把玩着，手工精细。
　　这是你的护身符。
　　护身符？他愕然。自从他接收这座大楼，他已经不知道愕然多少回了。
　　别上它，卸任后------
　　卸任后再取下来，交给下一任？
　　前任点了点头。还有，你的家人，不能接管你的生意，至少，不能使用这座大楼。
　　这也是惯例？
　　是的。前任一脸严肃，你一定要记住。你放心，你赚的钱，够你的家人衣食无忧。
　　这枚胸针的确给他带来了好运气，至少他这么想。因为他的生活波澜不惊，一切平稳顺利。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他的平静。怎么回事？老板一跃而起。他闻到了一股呛鼻的烟味儿。
　　他冲出办公室，暗夜星辰已经乱成一团。
　　暗夜星辰着火了，火光冲天。
　　楼内的人惊慌失措，互相践踏。
　　赶快报警。他一阵猛烈地咳嗽，摸出手机。
　　一根烧落的梁柱掉了下来，正对坐在婴儿车里已经哭得嘶哑的孩子。他想也没想便扑了过去，紧紧地护住了那个孩子。梁柱不偏不倚地砸在了他的头上。他一阵眩晕，感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无尽的深渊。
　　暗夜星辰的火灾很快便扑灭了。起火原因很快便查清了。有人故意纵火，主谋是他的同行，在商业竞争中输的惨败。老板曾好心地给这个同行本钱希望他东山再起，可他却将老板的好意当成了施舍，认为是一种侮辱。于是便有了这场火灾。
　　大火是被一场大雨扑灭的，气象局都说，L城从来没下过这么大的雨。事后调查，暗夜星辰的损失并不大，在这场火灾中，无人伤亡，只有一个人失踪，那就是暗夜星辰的老板。他拼死护住的那个孩子，已经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可他还只是一个婴儿，无法提供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现场只有老板经常戴着的金边眼镜，其他什么都没有。
　　警方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老板就像一滩水，在这场火灾中蒸发了。
　　暗夜星辰由老板的朋友代为打理，因为老板不许他的家人插手他的生意。一年以后，警方通知他绝望的家人，已经认定，老板死亡。可就在举行葬礼的那天，他又奇迹般地出现在家人的面前。他冲过去，在妻子昏倒的前一刻抱住了她。家人惊喜交加地围过来，确定他还活着之后，放声痛哭起来。
　　家人围着他的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只说当时他昏了过去，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康复以后就回来了。其他的无论家人怎样追问他都不透露一句。
　　他重新接管了生意。朋友和他交接的时候，他仔细询问了好久，尤其是那个房间，他反反复复地问了好几遍。朋友笑道，你对我这么不放心啊？他摇摇头，不是不放心，这是惯例。
　　这座大楼有太多的惯例，如果不遵守，事后一定会遭致灾难。那场大火，是冥冥之中的注定，是对他刚接手时窥探那个房间的惩罚。他在经营暗夜星辰之前，曾经盗用了对手的投标方案，而这，恰是他那次好奇窥探的伏笔。而他活下来，则是因为他之后的勤恳经营，安分守己，更重要的是，他救了那个孩子。
　　种善因，得善果。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这些，是“4路”司机告诉他的，是这个司机救他的。而他住的，就是司机所在空间的医院，这个空间，是L城的另一半。
　　没过多久，他就痊愈了。司机送他回家。在他看来，这里，和他所在的空间没有什么两样，一样喧嚣，一样热闹。衣食住行，没有什么区别，除了风。这儿的风似乎很大，他的毛孔都在收缩，从他来这里毛孔就没有合上过。尽管病房的温度计显示30。

　　另一半？为什么我从来没来过？
　　不只是你，L城里活着的人都没有来过。
　　什么意思？他一脸恐惧。
　　你放心，你还活着。司机也不看他，只是往前走。
　　你要带我去哪？
　　送你回家。司机冰冷地回应，不带有一丝温度。
　　到了。司机停了下来。
　　这不是我家。他看了看，这是书店。
　　跟我进来。
　　司机领着他走进店里，来到一个房间前。
　　这是-----他惊道。
　　和暗夜星辰的禁区一模一样，一样的房间，一样的陈设，一样的“顾客止步”的牌子。
　　知道我为什么晚上送你回家吗？因为你那边是白天。你知道你刚才走的是什么路吗？黄泉路。
　　什么？他再次惊呼。
　　在这个禁区的边缘，司机给他讲了暗夜星辰失火的原因和他存活下去的理由。以及，“顾客止步”这个牌子的由来。
　　L城分成两半，一半是活人住的地方，是阳区。一半是死人待的地方，是阴区。这扇门，便是阻隔两区的锁。两区都是随着时间的发展在不断变化。阴区也有生老病死，也有喜怒哀乐，两区的白天黑夜是颠倒的。阳区的人死了，进入阴区，阴区的人没了，进入阳区。生命就是这样在阳区与阴区之间的不断流动而不止息。
　　阳区和阴区不是完全阻隔的，阳区的午夜12点，便是两区交流的时刻。这一刻，那扇门会打开，生与死，开始交汇。
　　不只是L城，每座城市都分成阳区和阴区，都有一条阴阳路。L城的暗夜星辰，就位于阴阳路的中心。那座楼背后的黑洞，就是两区的屏障。
　　L城曾经饱受战火的蹂躏，那段硝烟弥漫的时间，阳区与阴区的平衡遭到了破坏。阳区的力量迅速衰弱，阴区的力量极度膨胀。为了不让阴区的势力渗入阳区，将时空的洪流打乱，几位法师倾尽全力，铸造了这块牌子。由玄铁铸成，上面刻着阻隔阴阳的咒语。又作了一扇门，将牌子挂在门上。这样便构成了一把锁。后来，在这片废墟上建了一座旗袍老店，于是有了“顾客止步”四个字。它是用法师的血写成的，因为在这块施了咒语的牌子上，只有法师的血才能留下痕迹。而这四个字，也有震慑的作用，能阻止旁人窥探的脚步。
　　我，是这把锁唯一的钥匙。司机伸出手指轻轻地一点，门开了。
　　快走吧。
　　能告诉我，你在阴区是做什么的吗？
　　我是死神。

　　他回来了，回到了阳区。
　　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阴区的经历。耳边回荡着冰冷的声音。
　　这声音一定是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他笑了，说了只怕也没人信吧。

　　死神告诉他，胸针的作用是保护他不受阴气侵蚀，之所以是太极图的形状，是因为，第一，太极象征阴阳平衡，第二，是因为，世界就是由一张张太极图构成的。至于不让他的家人接受大楼，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这座大楼的主人。成为这座大楼的主人，就意味着他是这扇门的守护者，所有的阴气都将在他身边汇集。大楼的历代主人都已注定，记录在他的死神笔记中。生命就是这样按部就班的延续，不会，也不能有一丝错漏。
　　生命是一篇精心构筑的文章，不会出现闲笔，如果有，那必然是埋下了重要的脉络。
　　若干年后，他走上了“4路”公车。
　　嗨，你来接我了？他和死神打着招呼。
　　“4路”，就是“死路”啊。他笑道。
　　也是“生路”。死神接口道，因为你来到阴区，阴区也有人进入了阳区。坐好了，车要开了。
　　大楼依旧无言，只有常青藤听得见它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