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月》粉黛踏江山

1、第一回

　　窗外疏星朗朗，我坐在桌前，煤油灯散发出朦胧迷幻的光，透过白如羊脂的灯罩，氤氲出一片暖黄。
　　阿兰推门进来，她对我说要早点睡觉。
　　我没有说话。
　　她拢了拢炉子里的香，转身出去。留下一缕淡淡的香。那是阿兰身上的味道。
　　月亮挂在天幕中，浑圆皎洁，恍惚之中，我记起来，当年也是这样的月光。
　　那段日子待在我心中太久，太深，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然而我还是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明月高挂之时，想起寒窗苦读的日子，想起一片月光中的叶汐，那个让我遗忘却偏又难忘的女子。
　　第一次见到她，一袭白衣，黑发如云，婷婷立在那里。
　　我推门出去，那时我并不知道，这轻轻一推，改变了我整个人生的轨迹。我和那个白衣女子注定纠缠一生，一起走向万丈深渊。如果让我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毫不犹豫的推门出去，因为那时，叶汐就是我唯一的温暖，唯一的寄托，大团大团的黑暗中仅存的一点光亮，我想要抓住，我也必须抓住。
　　父母双亡，亲朋都不愿收留我。还好有叶汐，绝望中的希望。
　　陪我读书，给我带点心，吟诗作对，听她解《诗经》读《易经》，虽然日子过的苦寒，但是我并不觉得。
　　叶汐是县太爷家的女儿，教养严格，不能常出来，但是她总有办法，我并不知道，她被训斥了多少回，细细的腕子上有多少红痕，难怪她总爱穿广袖的衣服，我看不到那些伤痕，她也从不告诉我这些。
　　终于一日，我赴京赶考，在离别的地方，就像戏本子里那些佳人对书生一样，她还是一袭白衣，一头黑发，对我说“我等你。”然后又笑起来，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很俗气吧，但是我是真的想要等你，我也一定会等你。”
　　我什么都没说，或许我是不善言谈的人，但是我相信，叶汐会明白的。
　　功成名就。圣券隆厚。
　　我想，我终于可以娶叶汐为妻，给她最好的生活。
　　只是我想不到，再见叶汐会是那样的场面。
　　回乡的时候已经换了县令，我暗暗惦记叶汐。新县令一脸横肉，眉开眼笑的作揖行礼，然后说要和我去听戏，还说最近有个新角儿唱的很是好听。他只当我是庸俗之人。还没来得及拒绝，一大帮人簇拥着我到了戏院。
　　我坐在椅子上等待开场。
　　一声清脆锣响，穿着大红戏服的女子，小巧玲珑的腰身，挽着繁复的发髻，珠翠宝石戴了满头，似要把她压垮。我不甚喜欢这样招摇妖艳的打扮，况且我也没想着要戏子穿的怎样符合我的心意。
　　我并不在意戏子穿怎样的戏服，着怎样的花黄,只是，在那名戏子转身的时候，我忽然就感觉我是在乎的，那么那么在乎，我在乎她的一切，那双灵动的眼睛是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她的眼神，她的面容，她的腰肢，她的素发，熟悉到让我窒息。
　　那是叶汐。
　　是的，是叶汐。
　　只不过她现在叫胭脂。
　　胭脂，浓艳的一如她面上的妆容 。
　　那些男人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名字，这样的装扮，县令就一边目不转睛的看着叶汐，一边叫好，一脸横肉跟着抖动。
　　我到后台，等了很久才见到叶汐，大红戏服分外喜庆，只是我却感受到她浓妆之下的悲哀。
　　叶汐抬头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就要走。
　　我一把拉住她，“为什么？”
　　“家道中落，我只有这样才可以活命。”
　　“你跟我走，我考中了状元，可以把你赎出来。”
　　“不行。”
　　“为什么？”
　　“现在我过得很好，每天有那么多人都听我的戏，仰慕我的美貌，况且我锦衣玉食，真的过得很好。”
　　她说她过得很好，她说他不愿意跟我走，从前我只把她当作温暖，只把她当作希望。忽然我就觉得好笑，我以为她是爱我的，或者至少是喜欢，原来只是我一厢情愿。
　　那是陪了我十年的女子啊，我说“我也可以给你锦衣玉食的生活。”
　　“我才不要，你知道的，我最讨厌别人的施舍。”
　　“这不是施舍。”
　　“不是施舍是什么？你把我带回去，做你的小妾，要我忍受正室的欺压，和你其他的女人明里姐妹相称，背地使绊子，斗心计。”
　　“不会的，我不会让你做妾，我会明媒正娶让你做正室，不会纳妾，真的，你相信我，叶汐，真的。”我疯了一样的解释，忽然就觉得叶汐似乎变了些。
　　“不会纳妾？你真可笑，我娘好歹也算名门闺秀，当初我爹也是明媒正娶，可是最后呢，你知道我有多少个姨娘吗？你知道我娘多少个夜晚都守在房里，盼着我爹来看她吗 ？还有，我叫胭脂，不要叫我叶汐。”叶汐冷冷的说着，话音落地，转身离开。
　　留给我一个鲜红的背影。我似乎哭了，泪眼朦胧中看着那片氤氲开的红色还有珠宝闪耀的光芒，我问自己，这真的是叶汐吗？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女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