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手记》雕琢幸福

1、缘起

　　我问过小王爷我是从什麽地方来的，我的父母是谁。小王爷总是笑笑不说话，右手的扇子轻轻拍到左手的手心里。一下。一下。华丽的内室里安静的能听到麝香一截一截燃掉的声响。我知道，小王爷难过了，因为我的小王爷只有在难过的时候才会有这样的动作。于是我再也没有问过我的身世。
　　我叫铭儿。没有姓。
　　不，我有姓只是不知道而已。
　　我在小王爷的王府里长大。5岁时小王爷为我请了最好的师傅教我武功。我还记得那一年小王爷18岁，一身白色的长袍，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漆黑的长发披散在他宽厚的背上。他叫我，铭儿过来，给哥哥梳头发。我笑着跑过去接过他手中的白玉梳，踮着脚，一下一下认认真真的从头梳到发梢，接着挑起两边的两缕头发扎到白色的纱巾里，额前弄下一些细细的发丝四散飞扬。然后小王爷转过身来捧着我的脸说：铭儿，你该长大了。
　　自此，小王爷再也没有抱过我。
　　站在他对面的女孩子渐渐长高，渐渐有了与他一样倾国倾城的容貌，可是，小王爷都不再抱我。
　　我一直被纵容称小王爷为“哥哥”，并且住在一个很大很华丽的房子里，以至于我刚懂事的时候以为我就是小王爷的妹妹罢了。可是慢慢我发觉我身份的尴尬：除了小王爷没有人知道我是王府的谁；整个府里似乎也只有小王爷待我亲厚些，小王爷的三个哥哥都不曾和我说过话；丫环和小厮称我为小姐而不是郡主。女孩子天生的敏感让我很快意识到我跟别人不一样。那个时候我以为，谨小慎微，也许这就是我生存下去的唯一筹码。现在想想，原来所谓的生存，所谓的筹码，都是对小王爷来说的，原来从头到尾，我竟没有想过离开王府，离开小王爷。
　　小王爷朝上的事情很多，所以也只能抽很少的时间来看我。小王爷无法看到的，漫长而孤单的岁月却令我生的越加苍白和纤细。没有人爱，我仓皇的成长，竟也生的明艳动人。
　　行笄礼那天，慧姨为我洗澡——慧姨是我的乳娘，天性温和。从小到大，慧姨都把我照顾的很妥帖，我受了什麽委屈也只会向慧姨抱怨。我自然知道慧姨对我好，却从未想过慧姨会爱我到宁可牺牲了自己，这都是以后的事了。慧姨也许是我短暂的生命中唯一一个给过我一份完整的爱的人。
　　我穿戴完毕就远远的就看到小王爷的身影。小王爷不会知道，我在看到他的一刻，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很久没见小王爷，终于又看到他，和他靠的这样近，仿佛又能听见他轻轻叫我铭儿。我低下头，紧紧攥着慧姨的手。我不能让小王爷看到我深情地眼睛。
　　慧姨将洁白无瑕的白玉簪子插入我的黑发，为我梳好头发。小王爷坐在主位上含笑静静的看着。那一刻，我觉得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礼毕后，小王爷带我到花园里散步，我走在他身后，总是隔着一步的距离，静静的回答小王爷的问话。没有人知道我现在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走到青湖的时候小王爷把我拉到他身边，轻抚着我的脸说：铭儿真是大姑娘了，长得越发像你的母亲。我的心里一顿，不知道该怎样答话。这是小王爷第一次主动提起我的母亲。然后小王爷转过身去面对着清澈的湖水，轻叹一口气，这样问我：
　　“铭儿该嫁人了吧？过几天丞相府的大公子会来拜访，我让你们见见面，好吗？”
　　我简直完全慌掉了——以前也听仆人们私底下谈论小王爷这样护着我到底是为什麽，八成我是小王爷的女人，起码长大以后会是。小王爷无意中听到后对他们大发雷霆，还赶出了府。后来我竟开始练武，这根本就不是王爷的女人需要学的。渐渐的这种说法就没人再提过。
　　可是在我，小王爷是我认定的人。对他的依恋就像是涂在院后的爬山虎，整个院子都被它覆盖时人们才开始感叹它的碧绿垂直。
　　是时间。
　　是十五年一点一点积淀下的感情，我不会有机会再用一个十五年重新爱上一个人。我坚定地认为总有一天我会是小王爷的谁，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替他端茶倒水。
　　如今小王爷就这样云淡风轻的叫我离开…..
　　“我不要。”我生凭第一次对小王爷说不。
　　“为什麽？”小王爷转过身来，略微惊诧的看着我。他一直是那种沉默并懂得克制的男子，就是因为一切控制得当，太有安全感，才会让人怀疑这平稳中是否潜伏危机。就像现在一样。我讨厌他这个样子。我不止一次的梦到小王爷突然消失在长廊的某一个转弯处，或者突然就不要我了。
　　“我就是不要。”我倔强的回答。也许是因为我自己都没办法把真正的理由说出来吧。
　　“铭儿，不要任性。久了你便会知道，大公子人很不错的。就在这几天吧，我来安排一下。”小王爷转身走了。他声音再轻也是命令。
　　我蹙着眉，眼泪就在黑夜里肆无忌惮的流着，流着。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哭得出来。我永远不会在别人践踏我的尊严的时候流眼泪。眼泪是很珍贵的东西，只能留给像这种深切的悲伤，这悲伤与羞辱无关，与委屈无关，与疼痛无关，却与爱有关。那个时候有很多事是我所不知道的，比如，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