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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布宜诺斯艾利斯飞往香港的航班是19个小时又20分钟,长久的疲倦我来不及转身回望着一座陌生的城市就任由维多利亚港的星光成为了永恒。耳边是行李箱滚轮吱吱的声响,机场是无数陌生的面容,我努力辨别Y曾留给我的方向,终于在一片徒劳来搭上归途的列车。
我想我的愁容一定一览无余,在等待的片刻拆掉手机卡,直至香烟烧至指尖方才察觉对面的人群里有是驻足的面容。那自然不是我无数次期盼过的永恒,我用不稍一秒的时间便可以判断他的来处。经过褐色发男孩的时候我还不忘转头微笑,我多么惯用的伎俩,可是对于一个旅人来说,给对面的眼睛注一湾湖水并不是奢侈的事。至少我在陌生里探索过他的意义,一如我同Y奔跑在哈林区的大街小巷,因一场黑佬孩童的球赛而热火朝天。
五年,不不,是五年零两个月又十四天。
就在夜车远离喧嚣的玻璃窗上我终于看清这座城市灯火的来处。在这缓慢而漫长的告别里却无从说再见,我又一次凝望即将抵达的归途回味那些从惊心动魄的面容里抽离出的挥手,一转身就成了永恒。与时光签下的契约终于如同加诸在我身上的刑罚已经期满,我不得不用掉最后的力气想念十七岁的自己,沿着苏堤漫步至旅舍的夜晚,因错过最后一班车而徒步行走的少年,骄傲而孤独。
就像我无数次思索蜡烛点在海洋里一样不会有答案,我从来不知道心存侥幸或是充满感激。F第一次告诉我阿根廷的时候我还同Y在杭州的青旅当义工,那些琐屑的日子里我还怀抱梦想,看Y一笔一划涂抹在画板上的色彩转身继续同Y练习口语。即使我的英文烂的令人发指却依然在F的手舞足蹈里明白了那个毫无历史的国度。我用几瓶啤酒就换了Y大大的拥抱,继续同他调侃阿根廷我唯一知道的女星。那时我对阿根延的理解还停留在别了阿根廷旋律的时代,丝毫看不懂Y眼里的戏谑。最后他在我手心留下一串长长的数字,我都没有想过会再一次碰见他。
其实我没有告诉Y我始终记挂阿根廷,从春光乍泄里何宝荣同黎耀辉说,不如我们从头来过就开始。Y从不理会我的幼稚,却常常穿过黑夜耻笑我的愚蠢,我无力同他计较却时常有想要用足球把他的画板踢个稀巴烂的冲动。他总是盛气凌人的指使我每天从柜台偷偷拿走一张明信片直至三十天期满。
告别的那天Y握一叠明信片犹如细数钞票,我一心想着他定然又是寄给哪些远方的姑娘而嗤之以鼻却全然没有留心他在画板临摹下的另一丛色彩。他抽出最后一张递到我的手上丝毫没有讨好的意味里言笑晏晏,我一时心软没有一拳砸中他的天灵盖却被他反身勾住脖子,一个踉跄给他接个正着,他长得高力气很大,总把我往天上抛,我一阵晕眩里竟然很神经质的笑出声来。
我便是第一次对一个地方生出眷恋。
那一栋我住了近一个月的老房子,房前秋千顶上结圆润果实,木质地板在踩过后发出吱呀声,小鱼儿从眼前游过。可怜掌柜W姐微笑地默许了我同Y的沆瀣一气之后,我在无数次确定了行囊的羞涩里拽着Y踏上了归途的列车。
故乡南国小城的凤凰开了又落,依旧火热,红彤彤的铺满小山丘。我同Y搬去离学校不是很远的破败明清古街。有红色木板窗台的小阁楼,油漆掉了一大片。Y用他的颜料将窗户重新上了朱红,却在一阵阵暴雨的来临里被冲刷殆尽,我终于叉着腰忍俊不禁建议Y是否考虑这次刷个苹果绿,然后在一阵嘲弄声里被泼得全身都是苹果绿。Y说如果我长得再圆点,活生生就是个苹果。我又一次想用足球将Y的画板砸个稀巴烂且这次终于付诸实践,这一次足球很成功的变成了苹果,而我也同Y达成协议终于成功将木板窗上了朱红,两全其美各得其所。
Y依旧在昏暗的阁楼小屋里画画,我踢球回来在落雨之前赶紧将小红木窗拉回,能够看见底下石板路小猫咪叼着Y飘走的弃稿倏忽闪过。雨后夕阳插上最后一抹翅膀带着黄昏悄悄来临,那个光线抵达的地方刚好是明天朝阳相反的方向。
每一日我听南山寺钟声中醒来,在隔壁天主教堂孩童唱诗班的音乐中抵达。偶尔疲惫之后在房屋的转角会得到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外教M小姐总是对这座古老的城市意兴阑珊。她喜欢同我跟Y讲诉阿姆斯特丹的故事,午夜散场的电影,不同的夜车,从阿姆斯特丹的Museumplein坐上末班4号有轨电车,去中央火车站。那一样是座古老的城市,有灰暗的建筑扑向港口,每一个建筑都像是可以绕过时光机器让你陡然回到当初的光辉年代。Y说这里没有很光辉的过去,好像也不会有未来。M小姐笑着摇晃酒杯,在一片愁容惨淡里我依然不懂得她的热泪盈眶,她说阿姆斯特丹有很光辉的过去,可是一样不会有未来。
说这些的时候我竟然想起在杭州遇见的F和他那座没有历史的城市。我想我还是不大明白对于一个远行的人来说故乡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一些日子是粘稠而迷离的,学校的生活依然乏善可陈。我鲜少同Y一同出去踏过火红凤凰的江滨小木道,他要画画我则被烂透的学业折磨得死去活来。偶尔散步打闹会沿着江滨越走越远,渔家灯火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亮起,人声狗吠里好像离尘世里越来越远。住家船上的渔家孩童拿着孔明灯跑出来,会摇摇晃晃地问你买不买,然后提着点灯的蜡烛跌跌撞撞地跑过,还不忘回头对你莞尔,好像在说,嘿可爱的人儿,你们要去哪里呢。
我同Y放掉最后一盏孔明灯后才回家,然后继续在楼顶的空地上对着星斗月亮发呆,有一句每一句地说着现在的生活,从M小姐到哪一班长得好看的女孩,却从不说以后。
我在一片汗水里沉沉睡去,偶尔也在雨水打着芭蕉叶的滴答声中醒来。而我在所有迷茫的不确定里唯一没有想到的是阴差阳错地将生活调成了格林尼治的时间。
Y第一次我见犹怜般拥抱我在哈利区好不知名的小巷,黑佬小孩一个旋风腿将球踹得好远,我则飞身上膛毫无压力夺下完美落幕。我还在想念我的苹果绿足球,Y则欢欣雀跃一把揽下我,我在Y的面前竟是第一次自豪脸颊被擦破皮的熊样,转身却看见F在夕阳的光线里颔首驻足,我迟疑着要不要上前拥抱他。
我同Y住在哈林区地下画室,我常常能听见窗外高跟鞋走过咚咚的声响,那个声音竟让我恍惚南国的雨夜,雨水敲打芭蕉的声音。Y却问我像不像《花样年华》里梁朝伟对着树洞敲打的声音,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忽然间觉得很寂寞。
Y去42街的时代广场给人画画,我还在无所事事里研究那本至今没搞明白的护照,我疑惑的是我真的要跟Y流浪去这个世界的哪一个角落呢。
F带着我流连在皇后区往中华城各式的酒吧里,我在他朋友陆续到来的空挡里一遍遍记下F有心留下的各个打工的机会,然后在手足无措里碰上F尴尬的目光。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我的窘境,在生存面前我总是没有防御的武器。
在小酒吧里碰见校友P,憋了好久的中文一如既往的吹嘘课程的单调,我也不想体谅他,抓起酒杯将名叫夏日火焰的威士忌一干二净。周围是十分喧嚣的人群,午夜的梦想家,扔酒瓶的西班牙女子还有亲吻酒杯的法国男人,黑人爵士乐师突然停下来,土耳其情侣的哭泣转瞬即逝。我企图逃避至一块安静的地方,却在一堆重金属的敲打里迷了路,是一个日本小姑娘为我拉开靠墙的那扇门。她有细碎的短发,安静的眼眸,清浅的睫毛一颤一颤。她说她叫青山惠,她来自富士山下,四月里青山之上的恩惠。
我短暂的晕眩里随手将口袋里的糖给了她,她用软软的声音道谢,走了几步又突然回过头来羞涩地问我,你说夜晚的超人会不会喜欢一粒糖。
光影凌乱的摩擦里我也没有看清F的失落,很久之后我独自在一片麻痹里才体味到了那一种难以言说。
他说,我的国家回不去了。
是在后来午夜的枪声里我才明白了隔天在42街见着Y的愤怒。他几近踉跄抱住我确认我的安全后,他的咆哮来得毫无理由。我忍着疲倦对此不言不语,他的谩骂却没有适可而止,我恍惚里甩开他的手独自回去,那一日不欢而散。
后来我不晓得该如何同Y道歉,一味地想讨他开心。只是想起他火红的怒焰还是心有余悸。夜里我再不可能同从前出去散步,哈林区的夜色总是弥漫硝烟。偶尔晚点了,Y总是拽着我飞快地穿梭在每个熟稔于心的街区,心有余悸地计算着剩下的路数。
有时候还早,我去等Y,看他卖画,用更加蹩脚的英文同砍价的老妇争执,用手指比划,暗度陈仓。见我来他便欢喜,跑去同小鬼佬赌滑板,还没有到终点就给我眼神,我拽了他的画板跟地上的钱就飞奔而去。他跑在前面,伸手拉我,广场上的人非常的多,好像一不留神,彼此就会丢了不见。
刷过磁条,我们总是飞奔下楼,列车带着一阵阴风吹得Y脸都变形了,短短的头发都俏皮竖了起来,我大笑着要伸手去压,却是我们要乘坐的E号线呼啸而至。就在车门要关上的刹那,Y用手将门把住,我一个闪身,飞快跟进。然后彼此得意得相视一笑。
生活依然蹩脚得像一出不用排练的剧本,如果不是搬家我不会再见到青山惠。
为了离学校不是那么遥远我们搬到光辉岁月般的皇后区住下。F开车帮我们将行李搬过来,青山惠就坐在他的旁边。
我还在戏谑他的得逞不经意里看见青山惠的黯然,午后的风呼呼刮得热烈,我不知道为什么想到M的热泪盈眶。青山惠依旧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问,你说夜晚的超人会喜欢一粒糖吗?
我说会,因为接下去的路不会那么苦。
那一段时间我同青山惠走的很近,她似乎变得很开朗,我不晓得是不是因为那一粒糖,我只是觉得没有理由对一个四月的恩惠有所拒绝。
同F一块的时候尴尬而又充满隐晦,我第一次意识到有条不絮进行一件事情并非什么坏事。而对于青山惠的善解人意,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愧疚。却是在忽然间意识到Y的不知所终而怅然若失。
我终于看见Y在画板上画下了下一座城市的地图,有无数张废弃的画作蜷缩在废纸桶里,我不知道他画了多少遍,却是很难体会到那期间的不舍与凌乱。我看见那一盘盘色彩的颜料,却忽然很想再一次同Y将木窗上朱红,将足球刷成苹果绿。
而我也突然意识到,我已经遗失了足球好些年。
我如负荆请罪般去了42街,却见Y狡黠的笑颜。身后青山惠娇小的面容羞涩而胆怯,我看见Y用情得吻下去,很久。我面红耳赤,烈日下如同一只提线木偶,青山惠望见我惊讶的不知所措,我握紧拳头,一瞬间却不知道应该砸向谁。
我听见我的心有什么破裂的声音,我只是觉得很疼。不晓得是因为青山惠还是Y。
那一个晚上凌乱而疯狂,纽约的灯火将万世的黑渲染都淋漓尽致,我只觉得山风不知来处,这个世界好像没有尽头。青山惠环绕着我脖子的手锢得我有点生疼,我试图移开她,却见她满脸泪容。我听见她哽咽的声音里说,我们一同去看这世界的风景,那一定很美。我却无心理会夜之良宵,只想赶快逃离这里。耳边是过往行人踩着水泥路咚咚咚的声响,Y曾经问过我像不像《花样年华》里梁朝伟对着树洞敲。
我站在灯光下同青山惠挥手告别,我看着她走进地铁消失成黑点,化为一个不知名的纽约客,想她说,我们一同去看这世间的风景,那一定很美。她流着泪的脸,她是四月里的恩惠。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如同每一次送Y回国,我望着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的空荡荡房间,才无比想念他在的粗枝末节。我疯狂得找寻他不是真的要离开的证据,在垃圾桶里被丢弃的行程。我甚至来不及同F告别,就追上Y的步伐。
我看不懂他眼里的期盼到底是欣喜多一点还是落寞多一点,他依旧不言不语,我想那一刹那我看见了疲倦。
地铁站火车站到处是流浪的鬼佬,黎明来临之前是这样荒凉,你看这世间的城市还不是都一样。
可是就在清冷的落寞里我也一样看清了灯火的来处,每一条街衢,我同Y曾努力与之靠近,缓慢探寻与之相处的方式,或者笨拙,或者痛楚。而这期间的这些年,一如过去,我唯一笃定的是身边的这个人。
我们在黑夜中离开,在清晨抵达秘鲁边境的小城。我同Y再一次说起最后房间里留下的钥匙,Y开玩笑似的说怎么没有把窗台上了朱红。我则心不在焉地想那个我们每天经过的街道,穿过长廊去买法棍,Y的手艺实在难以下咽,每一日我都得哭丧着脸恶狠狠地诅咒Y吃坏肚子。那一座城市依然鲜活,却不再是我们生活下去的理由。
我们在小城的咖啡店里发呆一如曾经仰望星空,整层只有老绅士漫不经心的品红酒聊天,我们竟然不知所措。我不晓得Y是否也在想蜡烛点在海洋里一样不可思议,全然没有顾及到身后的焦灼。我听见窗外轰隆隆的声响还潜意识恍惚是在哈林区的地下画室。直到Y几近抱起我奔跑,然后我们一同摔在楼梯的边缘。我觉得痛,伤口炙热的流血。
为何我们总像在逃亡。
我同Y便是这样眼睁睁看着楼下和平游行演变成了微型武装冲突,不远处有直升机降落,然后记不起上一次看到荷枪实弹的警察封锁整条街一字排开逼近人群是什么时候。而我只能无能为力举起双手缓慢蹲下等待这一切的结束。
Y说你看,到处都是乱世,躲去哪里呢。
我终于在湿热的夜里落下泪来。Y伸手环过我的肩,他的手臂抵着我的腰,我的脸颊就贴在他的脖颈,无声的落泪。我感觉到有温热的眼泪黏在我的皮肤上,这个拥抱是这么妥帖,好像练习过无数次。
我就在酒光的晕眩里沉沉睡去,留下Y呢喃的呓语,好像从一个梦境穿梭到了另一个梦境。
我终于没有再见到Y,从香港回来之后我又一次搬进明清古街那一座幽暗的小阁楼,朱红漆还是褪掉了旧时的色泽只留下一点斑驳,我想着这一次是否要等Y回来就刷成苹果绿。小城的凤凰依旧开得热烈,夜晚江滨已经鲜少有人在放孔明灯,渔家的小孩也许已经长大,驶出记忆好些年。
我最后一次收到Y的明信片已经在好久之前,他依然流浪在世界的不同角落,用着奇怪的颜料写不同的句子,最后一次他是这样写的:
布宜诺斯艾利斯下了第一场大雪,我还以为这座城市永远不会有冬天。
原来蜡烛真的不可能点在海里,《春光乍泄》里何宝荣除了说了句不如我们从头来过,还在阿根廷的尽头说了另一句,当我站在瀑布前,我觉得非常难过,我总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我以为Y不懂得《春光乍泄》,才发现原来《花样年华》里梁朝伟的那个姿势是忘记。
这是我收到的Y给的第三十张明信片。
我终于明白Y与时间定下的契约已经到了。我就在这一片恍惚里握着这叠明信片,像当初Y握着的样子。
我终于哭出声来。
我也终于听清最后的夜晚,火光嘹亮里,我不愿承认的呓语,Y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呢喃却坚定。
他说,我爱你,可以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