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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如梦非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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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顺五年,八月十三。
赵穆恩一身戎装,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御书房。三拜之后,听得圣上道一声“免礼”方才起身。
赵将军正和圣上禀报这几年驻守西北的一些事情,赵穆恩便偷偷打量着雕梁画栋的屋子,心说,难怪人家都道修得几辈子的福气才能投胎到帝王家,别的不说,光是那龙椅上的鹅黄软垫,只消看一眼就知道比军营里那些被褥好了不知多少。
“穆恩!圣上问你话呢!!”
“哦,爹!啊不,回、回圣上……”
赵将军低喝一声:“穆恩,圣上面前,不得无礼!”
还没等赵穆恩谢罪,皇甫涵便笑道:“令郎与爱卿在军营多年,又从未进过宫,这些规矩,能免的便免了吧。赵将军也不要太过苛责他。”
“是!”
“多谢圣上!”
皇甫涵寒暄了几句便道和赵将军有要事相商,打发赵穆恩去御花园逛逛,考虑到赵穆恩第一次进宫对御花园不甚熟悉,便吩咐近身侍卫白洛清相陪。
时值深秋,御花园里的金桂银桂争相夺艳,花匠们费尽心思栽培的菊花更是百般斗芳菲,把整个御花园装点的好似春日盛景一般。
白洛清却是无心欣赏这些,一边走一边看似随意的问着赵穆恩这几个月来回京路上发生的事。
“去年冬天便听说圣上有意叫我们回来,今年六月末才盼到圣上下旨,本来能在八月初到京的,谁知……”
白洛清忽然停下脚步,遥遥望向揽翠亭里一身青衣的青年,赵穆恩也停下了诉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这个人,得知圣上下定决心要招赵家军回京的消息,在这揽翠亭里站了好久。白洛清依稀记得叶丞秋那日的眉眼弯弯,淡墨色的眸子里点点星光流转,直把满园大好的秋色都比了下去;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叶丞秋笑得如此真实,即使对着自己也丝毫不加掩饰。竟是,那般的欢喜。
下意识的将右手食指缩回掌心,一个月前他执行任务受了伤,食指上细小而深的伤口已经好了,只是那道疤,却时不时就会犯疼。
这么想着,叶丞秋鬼使神差的转过身来,在看到自己身边的赵穆恩时,一双眼睛好似流星破空般被瞬间点亮。一向步履稳健风度翩翩的叶丞秋此时却是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行礼作揖依旧得体,只是他的目光却不住的扫向一身戎装的少年将领。
“白侍卫。”
白洛清不冷不淡的回应道:“叶博士,好雅兴。”
“哪里,下棋下久了,站在湖边吹吹风,醒醒神。”说罢转过身,对着赵穆恩仍是一揖,话时的语调带着控制不住的细微的颤抖,“多年不见,赵兄,可还安好?”
然而赵穆恩却是皱起了眉,伸手挠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地问他:“我们……见过??”
叶丞秋猛地抬起头来,瞳仁霎时缩小。
“这么说,令郎是在月前不甚摔下马,伤及了头颅?”
“正是,大军也是因此耽误了回京的时间。微臣已请了郎中给犬子看过,郎中说无甚大碍,只是……只是就目前的情况看来,犬子,怕是遗忘了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
皇甫涵曲起食指轻敲桌面,沉思片刻,答应了赵将军辞官的请求,赐封赵将军为威武大将军,虽不可领兵毫无实权,却仍可享三千石的俸禄。不仅如此,皇甫涵为表其征战多年劳苦功高,特赐赵将军“见官平级”的特权。同时赐封赵穆恩为正三品郎中令总管皇城侍卫。
赵将军听得旨意放下了心,双膝跪地谢了恩,恭敬退了出去。
空无一人的大殿,星眸剑眉的青年冷着一张俊脸,喃喃自语。
“失忆啊……”皇甫涵抿起一抹冷笑,端起了茶杯,习惯性地吹着茶盏里沉浮不止的叶子,“不知道在他的脑海里,还有没有叶丞秋的影子呢……”
叶府东北角的院子里,静悄悄鸦雀无声。
所有的仆人都屏声静气,连走路都垫着脚尖,生怕吵着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少爷。跟着叶丞秋的小厮墨茗更是连书房的大门都不敢靠近,唯恐惹祸上身被打发出府。
跟着少爷这么多年了,别说是生气了,就是严厉一些的话少爷也没说过几句。而今天少爷从宫里出来就板着一张俏脸一句话都不说。
回家途中路经空无一人的小巷时,他看见轿帘唰的扬起然后一个东西就从轿子里被狠狠甩了出去,低头仔细一瞅,却是少爷日日握在手里的扇子。扇子倒罢了,那上面坠着的那个锦鲤桃木的扇坠少爷可是宝贝的不得了,这几年任凭怎么换扇子这个扇坠却始终不离少爷身边。可如今少爷连这个坠子也不要了,连扇子都是折断了才甩出轿子,可见少爷是生了多大的气。
从大门到书房一路上的仆人看见少爷的脸色皆是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待叶丞秋进了书房将门关上才拉着墨茗问到底怎么回事。墨茗擦擦冷汗说他也不晓得,只嘱咐了其他人今天都小心伺候着吧。一群人小声议论着刚要散,就听到书房里噼里啪啦杯盘茶盏摔碎的声音,于是一齐闭上了嘴,闷着头乖乖做事,一个字都不敢说。
苏未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景象,对着过来请安问好的墨茗点点头,笑问:“这是怎么了?已过了午后,怎么这里还是这般静悄悄的?”
墨茗苦着一张脸将叶丞秋回府路上的种种异常表现说给苏未听,直求苏未去劝劝少爷,不然他们这些下人连一句少爷要茶不要都不敢问。
勾起一个狡黠的微笑,苏未摇着扇子点点头,被墨茗千恩万谢着送到书房门口,直接推开紧闭的房门大步跨了进去。
“我说,到底是什么事情能让一向温和有礼的叶大少爷,生这么大的气?”说罢绕过满地细碎的瓷片,走到叶丞秋跟前坐下,从怀里掏出一物,放在桌上,“这个我给你捡回来了,免得某人日后后悔,不住口的长吁短叹,倒苦了我日日听着,烦得很。”
叶丞秋扫了一眼桌上的桃木扇坠,咬紧了下唇不说话。
过了许久,苏未看着只是自顾自生闷气一言不发的好友轻笑一声,“你这个人,真是!从来不把心里头的事情说给别人听,就这么憋着,事情便能解决了不成?罢罢罢,解铃还须系铃人,我这个局外人,还是到温柔乡里寻乐去吧!”说罢合上扇子,背着手慢慢踱出了院子,留叶丞秋一人坐在桌边垂首不语。
他忘了!
他、竟、然、忘、了!!
那句“我们见过?”在叶丞秋脑海里不断的循环往复,胸口一团怒火灼灼的在烧,直烧的五脏六腑遍生疼痛。虽然知道赵穆恩是因为受伤而失忆,可是他什么都不忘,偏偏忘了自己!在赵穆恩所有记得的事物里,他独独忘了自己!!他只把自己丢出了他的记忆!
这叫叶丞秋怎么不恼火!!
六年担惊受怕的日子,六年殚精竭虑的思量,六年细细谋划的布局,六年似苦非甜的相思,却只换来他一句“我们见过?”,这叫自己怎么不恼火!!
多少次午夜梦深的时候,被梦境中那杆刺穿赵穆恩胸口的亮银□□目的反光惊醒,一身冷汗的他遥望书房北面的窗子,回想着那个人从窗户翻进来看到自己后露出的或喜或怒或嗔或悲的表情,便再也睡不着;明知叶家如今的处境,可为了能够在圣上面前能给他说上句话,不惜冒着天大的危险参加科举,将整个叶家的安危担与自己肩上,差点跟父亲闹翻;从来不信神佛不信鬼神的他,五年前却似转了性子一般常常陪着母亲跪在祠堂念经,可有谁知道,满书满页的佛语印在他的眼中心中就只剩下了“逢迎平安”四字。
长久以来的委屈、不安、焦虑、心急,种种情绪一齐翻涌了出来,致使他今日不顾后果的动了真怒,一腔怒意在胸口沸水似的翻腾不止,恨得他差点咬碎一口银牙。
于是叶丞秋愤愤的将桌上的扇坠又甩了出去,一个人坐回窗边闷声不语。
“唉,行之还是跟从前一样,心情不好,就耍小孩子脾气。”苏未从假山荫蔽下的阴影里走出,捡起了被甩在地上的坠子,墨色的瞳仁暗了暗,继而将扇坠收入怀中。
恰巧此时墨茗端着食盒走进院子,只觉得眼错不见的功夫,那个方才还立在书房前的白色人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揉了揉眼睛,心说今天到底什么日子这么晦气,大白天的竟然见到鬼了。
深夜,皇宫仁德殿。
白洛清从殿中款款走出,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们轻轻关上门。
负责给皇上呈牌子的太监李符赶忙凑上前来,弓着身子一脸哀求:“白侍卫,您可要帮忙劝劝圣上啊!太后那边都催了几次要皇上选秀女呢!可是皇上就是不应啊!这也罢了,皇上这一个多月也就进了皇后宫里一次,后宫的小主娘娘们天天盼天天盼,太后也着人一天三次的来催,可是皇上就是不进后宫啊!太后今儿个把奴才叫过去狠狠训斥了一番,说皇上不进后宫都是奴才们伺候不好,要砍奴才的脑袋呢!奴才们实在是左右为难。这宫里头也就白侍卫您能在圣上面前说上话。白侍卫权当可怜可怜奴才们,还请开开金口啊!”
低头看了一眼哭丧着脸的李符,白洛清冷冷道,“选秀是圣上的家事,身为外臣不该多言,李公公应该清楚。”
恰巧苏常解手回来听到这番话,吓得脸色惨白。一个箭步冲过去,朝着李符的后脑狠狠劈了一下,“糊涂东西!自己没本事伺候好皇上,还敢来劳烦白侍卫!老实回去想想怎么伺候好皇上吧,好多着呢!”说罢对着白洛清弓了弓腰:“李公公当职不久,还请白侍卫莫要跟他一般见识!”
白洛清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苏常放下心来,赔笑几句,便接过小太监递过来的茶水点心,进殿伺候去了。
初秋时节,风冷月明。白洛清立在门口动也不动,垂着眼帘好似若有所思。一阵轻风卷过耳畔,几片翠绿的竹叶缓缓从他眼前飘过,白洛清伸手抓住飞舞的叶子,对着其他侍卫交代了几句,寻了个借口离开,往御书房的方向走。走到半路又悄悄折回来,瞅着四下没人,足尖轻点,朱红色的身影轻灵飘逸的跃上了仁德殿的房顶。
月色下,一袭白衣的人端坐于屋顶之上,冷着一双自带三分魅惑的桃花眼凝视着自己,一只手支起下巴,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小巧的酒壶,嘴角勾起的一抹笑意不辨悲喜,摄人心魄。
白洛清抿了抿唇,握紧了剑柄,“苏二公子,深夜到访,有何贵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