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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秉烛夜话 177 ...


  •   颙衍还记得他叫「稽古」什么的,是个不折不扣的孩子王。

      「小衍你不回来,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特别是我家那个阿古,整天念着你,就连到都市里去念书了,打电话来还第一个问你回来了没有。」

      他舅母笑着说,颙衍对他那个表兄的记忆其实也满模糊的,只记得他是当时唯一肯和自己玩的小孩。

      其他人都因为颙衍阴沉,重点是身后无时无刻不跟着一只黑漆漆还会咬人的大狗,对颙衍避之唯恐不及。

      颙衍还记得那个稽古的男孩还曾经为了保护自己而受伤,差点连命都没了……但具体而言是什么情况,颙衍也已经忘光了。毕竟都是十岁以前的事了。

      只是看着这些一窝蜂涌上的亲戚,颙衍不知为什么,有种撼动感。知道自己肉身即将形灭时,颙衍有一度以为,像他这样的孤儿,就算在世上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也不会有任何人在意他、惦记着他。

      这里的亲戚虽然很少提起颙衍的双亲,对颙衍却呵护有加,让他至少还留有一些属于人类的童年回忆。这也是颙衍格外感谢这家人的地方。

      仔细想起来,自从他离开神山,到中部去念书后,似乎只回来过这里一、两次,而且因为课业吃紧,每次都来去匆匆,也没能跟外婆好好聊上几句。

      接了土地神工作后就更不用说了。不能擅离归如倒是其次,颙衍灵元茁壮的同时,吸引妖魔鬼怪的能力也会随之倍增,他不能为这个他生命中唯一一块净土带来任何危险或麻烦。

      「阿守要是活着就好了,看到阿衍长这么大,一定也觉得很高兴吧……」

      一个颙衍记得是舅公的人忽然说,他似乎喝多了酒,整个人摊倒在饭厅砖地板上。

      这话一说出口,整个饭厅的人都安静下来。

      从以前就是这样,颙衍也不明白为什么,外婆家的人只要一提到他的母亲,就会像这样安安静静的,原本开朗的脸上弥漫起一丝阴霾。

      颙衍想,大概是因为促成母亲死亡的原因,和他的亲生父亲,也就是颙寿有关的缘故,所以这些纯朴的人们,才会绝口不提这件事吧!为了怕颙衍因此感到难堪。

      但颙衍从没听过外婆埋怨过一句颙寿,关于颙寿擅自把襁褓中的他带走这件事。这个平凡农家中的人们,就这样默默地接受了这种荒谬的事。

      「是啊,阿守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外婆也喃喃地说。

      「阿守」是颙衍母亲的小名,从本名「时守」而来。

      外婆每次和颙衍提起关于他母亲的往事时,总是会说:「那个阿守以前啊……」、「阿守她以前最喜欢……」久而久之,颙衍也都唤自己的妈妈叫「阿守」,彷佛那是他和亲人共同独有的昵称。

      颙衍双亲认识的经过,颙衍一向是听尚融转述的,但他感觉得出来,尚融好像不怎么想谈及颙衍的母亲。他们只在神山里谈过一次这个话题,尚融的态度也很敷衍。

      两个人结婚之后,有段时间就住在这片油菜花田中,渡过了一段宁静而安详的新婚时光,直到颙衍生下来,被强行带往归如为止。据说这也是颙衍的母亲人生中为数仅有的幸福时光。

      之所以说是据说,是因为颙衍实际上完全没有关于母亲的记忆。颙衍的母亲在他很小时候就不在了,有关母亲的一切,颙衍都是断断续续从他人口中拼凑出来的。

      亲戚五十陆陆续续聚集过来,很快冲淡了方才的哀愁气氛。这片油菜花田里每个人都很热情,女人就带了大量的家常菜肴和腌梅子,还有人带了这里的名物油菜花炸饼,食物堆了满满的一桌,一群老太太还满怀期待地看着颙衍,让他不把它们吃光都不行。

      而男人当然就是扛酒来,颙衍几个外叔公闲来无事,嗜好就是自己酿酒。颙衍以前住学校宿舍时,没事还会收到家乡寄来的酒缸,返乡时就更不用说了,不被那些老酒鬼抓着喝到三更半夜是脱不了身的。

      「喂,小衍啊,这是叔公自己酿的玉米笋酒!保证好喝,来,快尝尝!」

      「玉米笋……」颙衍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玉米笋原来也可以酿酒吗?

      他略嫌胆怯地递出手里的玻璃杯,长辈立刻就替他斟满了酒,还逼着他一干而尽,如此酒过三巡,颙衍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多少也有点微醺了。

      「好了,你们别再逼阿衍喝了,阿衍是老娘的孙仔,你们凑什么热闹?去去去,给我到一边自己喝,老娘要跟我的乖小衍说话。」

      所幸外婆出来替颙衍解了危。颙衍醉倒在四合院的竹编躺椅上,两眼迷蒙地看着清晰得彷佛假的一样的星空,外婆便在他身边拉了凳子坐下来。

      「拍谢哪,最近另一头在做民宿,外婆两头烧,忙不过来,还好有你舅公家帮忙着。你难得回来一趟,没能好好招待你,你舅公他们也觉得很拍谢。」

      「外婆……」颙衍接过外婆递来的醒酒茶,直起了上身。

      「你变壮了哩,阿衍。」

      外婆说,她仔细地端详着颙衍,从他满是胡渣的脸扫向那头鸟窝,在扫向他起伏有致的胸口。「还长这么大只,外婆都快认不出来了说。」

      颙衍笑了笑,酒精让他的表情变得柔和。颙衍只看过母亲的照片,还是黑白的,大致知道她生成什么样,是个清秀的美人诸如此类。对她本人几近毫无印象。

      但颙衍想,如果妈妈还活着的话,肯定就是像外婆这样子吧。

      「嘿呀,都二十七了,不变大只怎么行。」颙衍说。

      「想当初你刚出生时,还只有外婆巴掌那么大,外婆记得很清楚,你舅公要我抱你,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抱才好,怕说一抱就把你给捏碎了,现在竟然可以长成这样。」

      这话颙衍从外婆口里也不知道听过几次了,但从来没有听腻过。

      他见外婆凑近他,忽然放轻声音问,「阿衍,啊你怎么会突然想要回来?」

      颙衍怔了一下,不由自主地把视线移向胸口,他把手搁在心脏的位置上,果不其然,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的心脏没有在跳动。

      要是现在外婆伸手摸他的心口,肯定会大吃一惊。就连经历过各种稀奇古怪遭遇的颙衍,也觉得现在的自己十分荒谬。

      明明心脏没有在跳动,血液也没有在流动,他却仍然能够行走、说话、吃饭、睡觉,和普通人一样坐卧起居,甚至还有体温。

      如此荒谬,也如此可笑。

      净莲的效果似乎相当好,自从久染施术之后,颙衍完全感觉不到任何不适,体力和气色也比以前来得好。

      但他知道,这一切只是饮鸩止渴而已。回乡之前他还特地去查了书籍,净莲在开花前生命力最旺盛,而每开花一瓣,就会消耗一部份能量。

      一但五瓣全开,颙衍就会像末期病人一样,一步步衰弱,一步步走向真正的死亡。

      「是不是……有了想结婚的对象?要带来给外婆看看?」

      外婆的声音把颙衍拉回了现实,颙衍怔了一下,没料到外婆会忽然提起这个。他的脑子里,竟不由自主地浮现那只总是在生气的笨鸟身影,忙摇头将他挥去。

      「没,只是单纯想妳们,所以才回来看看而已。」颙衍搔搔后脑。

      「是喔,没有喔……」外婆一瞬间有些失望的样子。

      颙衍忽然有股冲动,干脆就趁剩下这两个月,找个路边的女人结婚,生个孙子给外婆抱抱算了,也算是报答外婆的养育之恩。只是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制造不制造得出小孩就是了。

      但他很快又打消了这念头。这样做的话,和他那个混蛋老爸……和那只混蛋神兽又有什么两样?只是重演一次他妈妈的悲剧罢了。

      「还有就是……想来看老妈一眼。」

      颙衍又说,看见外婆脸上闪过一丝落寞,但这家的女人向来坚强。比起掉眼泪,颙衍比较常看她们笑。

      「老妈还待在原来的地方吗?」颙衍问外婆。

      外婆看着夜色中摇曳的油菜花,微笑中带着些许感伤的怀念。

      「没动过,就在那棵大树下。阿守以前最喜欢那地方了,这么大块田,每次我要打她骂她,她就挑那地方躲,真拿她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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