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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秉烛夜话 174 ...

  •   久染看他眉目间全是恐惧,一副害怕从她口中听见坏消息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会儿,选择微笑着开口,「没事了,只是二哥的手术出了点问题,刚刚二哥替他治疗过,阿衍已经没有大碍了。」

      她看见竟陵捏在身侧的手,一下子松懈下来。

      「真的?衍真的没事了?久染姊,你没有骗我?」

      他整个人从石墩上跳起来,按住久染的肩头。久染见他双手颤抖,想起颙衍的嘱咐,从唇角挤出一丝笑容。

      「嗯,当然是真的。只是阿衍说要回学校处理一些事情,所以才让秉烛陪他回去学校一趟,我想他们很快就会一块回来这间土地庙了。」

      听见「秉烛」这个关键词,竟陵明显怔了一下。久染见他用左手抱住右臂,彷佛要藉此止住颤抖,半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在石墩上重新坐倒下来。

      「久染姊,我……我觉得,我最近变得好奇怪。」

      竟陵用手按住了额角,微微阖起了双眸。「我变得好容易生气……特别是遇到和衍相关的事情,我就特别无法控制自己。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久染姊,在寺牢待了一百多年之后,我对很多东西都看开了。」

      竟陵持续掩着面颊。

      「我来这间寺牢第二天就去找雄性的人类,和他上床,吸食他的灵元,我觉得这种事情再愉快不过。和衍一开始也是,我觉得他很有趣,逗起来也比其他人类好玩,一切都像是场游戏一样。我玩得很开心,也没什么负担。」

      久染竟竟地在一旁听着,竟陵深吸了口气,又继续说。

      「可是最近……不,应该说从前一阵子开始,我就变得好怪。我开始在意衍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即使那个人类只是随便使个眼色,或是讲句无关紧要的话,我也会忽然气得要命,要不就是郁闷上一整天,有时程度严重到根本无法修行。」

      竟陵吐了口长气。

      「这次友谊赛也是……我明明没那么想赢的,衍来拜托我,要我对那些人类放水。我口头上说不要,心理本来已经在想要怎么不着痕迹地合局,让衍开心一些。

      「但是那天之后……真的了比赛场上后,看见衍那张脸、听见他叫关心别人的话,我就忽然无法控制自己了。我对秉烛说出那种话,下那种幼稚的赌注,我还伤了衍的学生,我甚至……想用鹄火杀死一个普通人类。」

      竟陵用手按住了太阳穴。

      「刚才……刚才发现衍心跳停止时也是。久染姊,我活了两百多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我整个人都懵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听不到也感觉不到,世界在我面前像是终止了一样。我心里知道该想个什么办法去救衍,像尚融哥还有秉烛一样,但直到尚融哥把衍叨着冲出土地庙,我还是什么都无法反应……」

      久染张大了眼睛,竟陵把脸从双掌中抬起,俊秀的小脸上已满是泪光。这个向来倔强、自尊心强的少年妖神,竟像个孩子一样泪流不止。

      「我好害怕……我害怕得要命,我怕衍真的就这么死掉了,要是衍不在了我该怎么办?要是衍死了我要怎么活下去?我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我觉得自己好没用,平常让衍帮着我,衍真正需要人帮忙的时候,我却只能站在那里,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竟陵深深吸了口气。

      「我觉得一切都不对劲了,我变得彷佛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这样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久染姊,我该怎么办才好……?」

      久染没有开口,她缓缓凑近石礅上的竟陵,半晌伸长了手臂,把这个鸟族唯一的后裔紧紧拥入了怀里。

      「你没事的,你只是掉进去了。」半晌,久染才温柔地开口。

      竟陵茫然地抬起头。「掉进去……了?」

      久染「嗯」了一声,轻轻抚着竟陵的后脑。

      「嗯,掉进去了。竟陵,人世间许多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本来就会使人痛苦,也容易让人迷失自我。所以我们修行者才想要藉由修行屏除这些,以求修得正果,最终能够超脱这一切。」

      她微笑着望着竟陵。

      「你不是变得奇怪,而是掉进那些人世间的情感里了。竟陵,你喜欢上阿衍了。」

      竟陵有些不明白,「但是我之前也喜欢衍,我一直都……一直都很喜欢他。」他说着不知为何鼻子又一阵酸,赶紧抿住了唇。

      「你之间是站在井边上,看着井底的衍,你喜欢他,喜欢的游刃有余,只因你知道自己随时可以走开。」

      久染慢慢地说着,「但现在不同了,你掉进去了,和阿衍一道蹲在井底。甚至你发现,阿衍找到了出井的方法,而你却出不来。你被你自己的情感给困住了,竟陵。」

      竟陵怔怔地开口,「所以我……我该放弃吗?九染姊,就像你说的,我该……想办法超脱这一切吗?」

      久染似乎浅浅叹了口气。「这就问倒我了。按修行者前辈的立场,我当然是告诉你能舍则舍。但我常觉得……人要超脱,必得先经历,若非自己体会过那些生老病死、爱欲痴缠,不知道那其中痛苦,又如何能够超脱?不曾拥有的事物,又如何能舍?」

      竟陵迷惘地望着她,久染又笑了笑。

      「所以我觉得,与其整天想着如何舍那些东西,不如就一次性地放任自己,尽情地去爱、尽情地去感受。如果已经在井底,不如就专心地一窥井底风光吧!」

      「但是……要是衍不陪我这么办?」竟陵的脑子里浮现了某个靛发少年的身影,「要是他不在井底陪我了……或发现有别的井更好了,那该怎么办,久染姊?」

      「那也莫可奈何。」

      久染斩钉截铁的话让竟陵脸色一白,她又放缓嗓音。

      「这世上最无奈的两件事,一是股票跌停板,另一个莫过于人与人间的情爱了。那是你如何努力,也勉强不来的事情。但竟陵,你要记住,在患得患失的同时,千万别妄自菲薄,那会让你看不清许多事物,包括对方最重要的心情。」

      竟陵似懂非懂地望着久染,久染便伸出手,把掌心搁在竟陵的额发上,像母亲一般地抚慰着。她想起颙衍的境遇,内心一阵酸涩,忙强自压抑了心神。

      「我知道这很难……但来日方长,你也不必太过心急不是吗?」

      竟陵像是体悟到什么般,良久没有开口。半晌他仰起头,和久染一起望着云层里渐露出来的月光。

      「是啊,那场友谊赛,还没有分出胜负呢……」

      -忌離之燭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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