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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秉烛夜话 1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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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
两人身后传来一声气若游丝的嗓音。尚融忙回过头去,果然看见颙衍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
他的唇色仍然苍白,眉间一抹黑气未消。才刚直起身,便又无力地软倒回床上去。
「小衍!」尚融忙伸手扶住他的背,满脸庆幸地望着他。但颙衍丝毫不领情,他闪身避开他的搀扶,转头望着久染。
「久染,你刚才说……净莲可以维持我的肉身多久?」
他伸手触着胸口,浅浅喘息着。秉烛越过尚融,代他扶住了颙衍,这回颙衍没有任何抗拒。
「一般是两到个三个月左右,依据每个人体质的不同,净莲的生命周期也会跟着变化,且越到后期,净莲开始凋零,你的肉身也会随之衰弱……所以总的来说,净莲能发挥作用的时间,不会超过两个月。」
久染用担忧的声音说着。「阿衍,你……」
「两个月……吗?」
颙衍不等久染再开口,按着胸口喃喃道:「那应该足够了。我会把学校的事做交接,好在七月初就是二年级的毕业旅行……我还来得及带那些孩子去玩这一趟。神农,阴门开以前,你找得到下一任土地的人选吗?」
神农簇了一下眉。「确切的人选是没有。但是据四长老的情报,归如似乎出现了另一位天然神格者,虽然还没有确认。如果你真要卸职,倒非完全没有替代方案。」
「嗯,那就好。」颙衍点了点头,似乎也没兴趣进一步问那是谁。
「小衍,你的心脏总有办法的,我会想办法!」
尚融听颙衍一副交代后事的样子,不由得又慌张起来,「我不会让你……」
「我说过不需要。」
颙衍截断了尚融的话头,他从清醒到现在还没有看过尚融一眼。
「就算你拿别人的心脏来,我也不会接受,别再做白费力气的事了。两个月后,你到这里来等我,我会让你吃掉我的肉身,到时候我爸的精守就会传承给你,包括你的心脏,本来属于你的东西,请你通通拿回去。」
他说着,示意秉烛把他从床上扶起来,又转向久染。
「久染、秉烛,麻烦你们,关于我身体的事,除了今天在场的人以外,不要跟其他人说。特别是……特别是竟陵那小子。」他声音有些沙哑,忙咳了两声掩饰过去。
久染迟疑地点了点头。尚融踏前一步,张开了口:「等一下,小衍……」
但颙衍忽然转过头,和尚融四目交投,那瞬间的眼神让尚融霎时噤声。
「已经够了。」
颙衍的声音平稳得不似平常。
「……已经够了,尚融。我已经累了。」
***
桃惜走进了雪白一片的病房。
病床上躺着一位少女。少女似乎正在熟睡中,胸口有秩序地起伏着。
她的额上、手腕上和腹部上,全缠满了厚厚的绷带,一看就知道曾受过不轻的伤。病床头堆满了花束和小礼物,据说是班上同学来探望时带来给她的,但当中缺独独缺了桃惜的。
原因无他,桃惜明白,因为自己就是害自己好友陷入如此境地的罪魁祸首。
她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一阵子,在大雨那场博斗中,她身上也挂了彩,脸上贴着不透气绷带,看起来也相当狼狈。眼镜已经戴了回去,头发却没有绑起来,任由它散在穿着绿色病服的肩上。
桃惜浅浅叹了口气,好友仍旧熟睡着,她转身就打算离去。
冷不防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手,桃惜吃了一惊,低低尖叫了一声,回过头来才发现抓住她的人,竟是本来以为已经睡着的好友。
「……妳又想逃走了吗?」
芬妮那双黑蓝各半的眸子凝视着她,「还是妳又想去反省,忏悔把我害成这样罪过?」
桃惜退了一步,芬妮从床上缓缓直起身,半晌似乎拉到腹部伤口,弯腰露出痛苦的表情。桃惜关心地踏前一步,半途却收回了手,微微垂下头。
「我本来想早点来看妳……但最近颙衍老师园游会之后就请了长假,班上很多事情要处理,加上我自己也受了点伤,所以拖到这时候。」她难得毫无结巴地说着。
「请长假?老师又请假了吗?」芬妮怔了一下。
「嗯,听说是被坦克车撞了又掉进淡水河里的缘故。」桃惜说。
「……老师他会不会太常被车撞了啊?」
「……老实说,我也这么觉得。」
两个少女垂头相对片刻,窗外的斜阳似乎在一剎那静止了,直到桃惜先抬起头。
「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桃惜开口,脸上神情十分严肃。
「很多事情?」芬妮仍旧用手按着腹部问,疑惑地问。
桃惜侧过脸,眼镜在窗口透入的夕阳下映射出昏黄的光。
「嗯,我不是跟你说……我妈妈是自杀的吗?我一直以为,我妈妈是因为厌倦了家人,厌倦了我们……所以才选择走上绝路的,因此我很讨厌自己。」
桃惜深吸了口气。「但现在我才知道,事实不是这样,我弄错了很多事,错得很离谱。妈妈她……是为了保护我们,保护我和我爸爸,所以才选择自杀的。」
她见芬妮困惑地瞇起了眼睛,微微笑了笑,稳住语气又说:
「我的妈妈是……一种叫作妖鬼的生物。妳听起来或许难以相信,但真的是这样,正如妳常说的,这世界上有很多不可思议、我们穷尽一生也无法知道的事。我妈妈是妖鬼,而我,因为是妖鬼和人类生下的孩子,又被称作鬼子。」
面对桃惜天方夜谭般的叙述,芬妮却听得异常专心,放在腹部的手松了松。
「生物一但成为妖鬼,就无法回头了,只能按照某种执念不停地重复相同的行为……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但是妈妈和我还有爸爸相处越久,竟不知为何,渐渐拾回了一些她还是人类时的情感,她开始变得犹豫,开始挣扎。」
桃惜安静地说着,她闭上了镜片下的双目。
「但正如我刚才说的,生物一但成为妖鬼就没有回头路。妈妈无法克制自己身为妖鬼的欲望,却也无法违逆属于人类的情感,两者拉扯之下,妈妈决定在铸下大错前,结束自己的生命。」
「妈妈不是因为厌倦我们而自杀,而是因为太爱我们,而选择消灭了自己。」
桃惜的手,缓缓抚上了那副老旧的黑框眼镜。
「但妈妈知道,身为妖鬼的血统,必定给未来的我带来麻烦。所以十多年前的这个时候,她向刚好遶境来归如的妈祖陈情,妈祖的暗访是不分妖魔鬼怪,一视同仁的,妈祖听从了妈妈的请求,给了她这副眼镜。
「这个眼镜上,有着妈祖亲自写下的咒印,这样就算我继承了妈妈的精守,只要我一直戴着,就不会因此受到鬼气污染,可以正常地过一般人类的人生。」
「小桃……」
桃惜微微扬起唇角。「知道这些事情以后……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安心下来。妈妈终究是爱我的,我是被爱过的人。如果是这样的我,或许可以抬头挺胸地交朋友也说不一定,至少现在的我是这么想着的。」
芬妮脸上的神情有些复杂。她似乎无法全信,却又不由得不相信。因为桃惜脸上的神情是如此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味。
「可是妳……我是说,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这些像是妖怪电影一样的事……」
即使身为Mystery的狂热爱好者,芬妮也不是无法区分虚幻与现实的人。通常正因为是超现实的爱好者,反而更能体认人类无法超脱这个一切如实世界的悲哀。
桃惜没有答话,芬妮见她忽然抬起手来,竟取下了脸上的眼镜。教休室里那一幕还深深烙在她心底,芬妮不由得脸色剧变,往床头一缩。
「小、小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