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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70)

      瘟疫过后的第一个十月一日。人们给祖先烧钱化纸,比往常格外精心重视。早早起床,携儿

      带女,提着香蜡纸表冥钱冥物;用纸糊成的棉衣、用具;供奉祖先享用的果品、食物来到墓园

      祭祖。跪在坟前,点着香、蜡,献上供品。化纸钱,燃冥物。整个过程嘴里都在自言自语。对

      九泉之下的亲人,叮嘱一些体贴和关心的话语。想起先人去世留下的缺憾也免不得坐在坟头痛

      哭一场。宁小虎自幼未见过娘,小时候他曾问父亲,自己怎么没有娘,父亲告诉他,你生下不

      久,沣河发了一场大水,你娘正好过河回家,被沣河的水吞噬。还带着他,来到娘的坟前拜

      谒,坟堆上,蒿草长得老高,坟堆几乎平了。还记得,父亲对坟堆说:

      “老婆子,娃来看你来了”。

      当时他一点失神伤感的样子都没有。或许是年深月久亲情淡然。小虎家穷,今天上坟化纸,讲

      不起排场。他把香蜡纸钱揣进怀里,出了村门。

      且说宁小虎刚出村外,老远看去,好个排场!前方一队上坟队伍,坐着座鹦哥绿的轿子,忽

      闪忽闪,人马山间。轿前边是龟兹乐人吹吹打打。后边的人抬着纸扎、献饭。最前边有位孝子

      打扮的人,右手提斗,左手从斗里抓出‘买路纸钱’来,沿途抛洒。纸钱纷飞,人若长龙。浩

      浩荡荡,好个庄严气派。他心想,赶紧跑上前去,给母亲烧完纸钱,再来这儿看热闹。看官宦

      人家兴坟祭祖,咋个搞法,咋样排场。他一路小跑,绕过官兵,来到母亲坟前。刚刚跪下开

      纸,衙役提着棍棒跑过来,高喊:

      “闲杂人等闪开!老爷过来了。” 边叫喊,边挥舞棍棒,凶神恶煞地要来打人。

      小虎抓起纸钱,揣进怀里,刷刷刷窜上山坡,钻进树丛里去。他在树丛藏着,十分恼火,心

      里气愤得大发牢骚,啥道理么!这世道也太不公平,天下当官的都姓‘理’?我烧我的纸,你

      上你的坟,井水不犯河水,为啥要我闪开?人常说,秀才见了兵,有理说不清。我看是平民见

      了官,有口也枉然。人家说,‘官’字两张口,咋说‘理’都有。一点不假。

      其实,他不知道,不光人世间不公道,阴曹地府也是同样,大大的有不公。人死后,占个土

      堆,也分等论级。皇帝的墓堆最大,称作“陵”;妃子的墓堆次之,称作“寝”;圣人的墓

      堆,谓之“林”;将相曰之“冢”;官员叫做“墓”:乡里豪绅,称“坟”;草民百姓的最

      小,叫做“穴”。宁小虎之母,乃草民百姓一个,理所当然坟堆最小。

      小虎在树丛里,借这个闲空儿,欣赏起自己母亲‘墓穴’的风水来。平时他那有这份闲心来

      光顾这些,此刻他举目望去,这儿可真是个风水宝地啊!母亲依山为墓。头枕秦岭大山,脚蹬

      八百里秦川,左边是奔流不息的沣河。右边是一望无际的栗园。听人说,先人积德多。祖坟风

      脉好。天恩祖德,后辈就能出官宦。可惜自己 ,我斗大的字,识不了几升。还能当官。当个花

      公鸡官(冠),他自我嘲弄着。

      他正在胡思乱想,忽然发现官家在自己母亲的坟旁落脚驻轿。开初,他在心里取笑他们:当

      官的多娇气呀!才牙长一段路,还要停下来歇脚。咦!不对火呀!他怎么在我娘的坟前支起香

      案桌来,还摆起供品来?当官的也下了轿子,要净手焚香,准备祭奠。这才怪咧!?这是我母

      的坟茔呀!他们肯定弄错了。他弄错不大要紧,可苦了我,一坟不能二纸。我这份孝心到那儿

      去进?九泉之下的老母,还等着我烧钱化纸过冬呢。不行,要拦住他们!他猛虎下山般地扑下

      去。高声大喊:

      “慢着!”

      一声大吼,如霹雳巨雷。脚刚落地,便掀翻了香案。把果品、点心,洒在地上骨碌碌乱滚。

      官家上下,被这突如其来的出现,给吓懵了。以为出了刺客。这帮衙役毕竟经过训练,赶忙

      围护官老爷钻进轿子。重点守护。其余人等提着稍棍,一齐过来围剿宁小虎。那知他力大无

      比,夺过棍杖,前推倒一堆。后抡倒一片。差役一时拿他不住,双方对峙了许久。终究猛虎难

      敌群狼。小虎被管家拿住。官员坐在轿子里,掀起轿帘,怒目斥责:

      “大胆毛贼,本官在此兴坟祭祖,干你何事,为何来此撒野卖刁?”

      “呸!眼窝瞎咧,看清楚!这是我母坟茔。祖坟都认不得,羞先儿(先人)呢!”

      他用浓重地方话取笑和讥讽。

      “休得胡言。这分明是我母的坟莹。岂能有错。”

      “俺妈的坟!”

      “我母的坟!”

      两人争持不下。一刹时,在场的官民全傻了眼儿,不知如何是好。

      人群里挤出个老头来。他颤颤畏畏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小儿无知,冲撞官爷。大人宰相肚里能行船。饶了他吧”。说话间,连山羊胡都吓得哆嗦。

      他叫宁志高。就是宁蛋蛋。年青时不务正业,胡日鬼捣蛋,被人下眼旁观。位卑言轻,难以

      获得敬重。所以,不分大人小孩直呼乳名。

      古话说,前三十年,娃活他爸的人。后三十年,他爸活娃的人。一点不假,宁蛋蛋后三十年风

      光起来。由于宁小虎渐渐长大,人好心善,乐于助人。特别是在瘟疫流行中做了许多积福行善

      的好事。临近村庄的人们,一提起他,无不树起拇指,啧啧夸赞。爱屋及乌嘛,自然对他的父

      亲,也就尊重尤佳了。加上他通过诸多磨练,体悟到做人的道理。痛下决心更心革面。广种福

      田积福行善。获得人们普遍敬重。因此,多少年来被尘封的大名宁志高,自然也拂尘而出。宁

      蛋蛋这个被男女老少喊了几十年的乳名,才被尘封别去。

      宁志高此刻低头思忖:这里分明埋着个讨饭老婆呀!她的根底我完全明瞭。她是个外乡人,

      无儿无女,无牵无挂。栖身于沣河旁边的那座土地庙里。三十年后的今天,从那里冒出个做官

      为宦的儿子来?!

      宁蛋蛋清清楚楚的记得,三十多年前的那个隆冬,天特别冷。民俗说,三九三,冻破砖。正置

      清晨,我从那里路过。凛冽的朔风夹杂着颗颗冰凌,打在脸上,刀剜一般的疼痛。身上的棉

      袄,成了一张薄纸,没有半点御寒能力。浑身上下冻成一根冰棍。清鼻眼泪不住点地淌下。实

      在撑不住火了,我跑进土地庙想避避寒。跨进庙门一看,我的妈呀!土地爷供台上的石香炉都

      被冻炸了。低头向地上一看,呸!呸!真霉气。供台下,这老婆子冻得硬棒棒的死在那里。一

      大清早,碰见你这个倒霉鬼。我扭身要走。可又一想,今天,我积点阴德,做个善事,把你埋

      了。佛教的经文中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一报会还一报。往后,我若果遇上那些不吉利的

      倒霉事儿,你会在冥国也给我美言几句,教我免遭恶鬼们的揪缠。他一边说,一边将她象块木

      头似的扛在肩上。出了庙门。向东走了好远一截路,遇见一个土壕,撒手一丢,扔了进去,用

      脚拨拉了点儿雪把她埋了。说来也怪,当时不知是这老婆子显灵保佑,还是老天爷专冻闲人。

      经这番劳作之后,觉着全身都热乎起来,不冷了。‘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第二年以开

      春,我又跑来,填了几锨土,叫她入土为安。其所以能把小虎领到这里认母。我就料定,她没

      儿没女,没牵没挂,孤苦伶仃一个,以后不会闹出什么麻瘩来。今天这老东西,怎么会冒出个

      儿子来,还是个当官的。这下子麻瘩惹大了……

      且说,这个官员何许人也?乃是新到任的华阴县县令,何海山。山西解州人氏。父亲是山西

      一位有名的商贾。三十年前,途经沣峪口 ,见一个汉子,怀中抱一个婴儿,说是娃的母亲死

      去,家中一贫如洗,无法喂养。要丢弃在他母亲的墓旁,让他听天由命。何老板一看,是个男

      娃,正好膝下无子。给了汉子两串铜钱,把娃抱去收养,取名为何海山。供他读书识字 。没料

      想这娃聪颖过人,勤奋刻苦。经过多年艰苦耕耘,很快便成大器。乡试中举。秋闱考中进士。

      何家在解州,乃是名门望族,是声名显赫的福善之家。门前悬挂有康熙皇帝御笔赏赐《德高

      望重》的金字牌匾。何海山养父名叫何积善。人称何善人。在儿子何海山宏图大展之际,老人

      心头悬起一桩大事--思念起儿子的生身父亲来。孩子这般成器显荣,生身父亲却如此清贫困

      苦。天下父母生儿育女,谁个不为光宗耀祖,张显门庭。何善人于心不忍,多次来沣河岸边打

      听寻访。然而,全无音信。他后悔当时来去匆匆,未问仔细。而今又年深日久,往事模糊。只

      记得那汉子讲,他家好像姓石。或者是个石匠。可这一带人都说,石家家道中落。后继无人,

      断了香火。可是,老人总觉得此人仍然活在世上。他影影乎乎的记起,那人好像还有过‘菩萨

      庙’什么的说道。于似乎,多年以来,他每每路经此地,都要在沣河岸边朝拜菩萨。总要给菩

      萨庙香炉下,压进一些铜钱。心想,或许有缘,被他收下。万一不能如愿,就当捐了香火,求

      得个路途平安。有一天,他忽然回忆起儿子生母的坟地来,又马上派人去沣河边查访证实。去

      年老人架鹤归西,临终前,将儿子叫到床前,一五一十把此事讲给儿子。告诉他来沣河边寻根

      问祖。去改变亲生父亲家徒四壁的贫苦境地……

      县令觉着今天碰到的这些事情实在蹊跷。下跪的老人,还有这位莽汉,说不定就是自己想

      要‘读通的那部史书’。想到这里,他索性毫无顾忌的把自己身世和盘托出。听了这番话,

      叫宁志高晃然大悟。教他想起,三十年前,发生的一桩事来:

      倘若真是这样,岂不让我大喜过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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