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歌》思君不见

7、第六章

　　忘川河畔，永恒的彼岸花默默凝望着黑暗的天空，河上花灯摇曳，汇成明明暗暗的另一条河流。
　　一个白色长裙的女人提着一盏宫灯往花丛里去了，不知走了多深，才停下来，低下身去，借着烛光，看着花丛里沉睡的孩子。那孩子眉目五官精细得仿佛是哪个丹青妙手穷尽遐思描画出的仙人，眼角一枚朱砂痣，恰似红莲绽放。女子蹲下身的那一刹，他便猛然睁开了眼睛。那昏暗的烛光在梦里极亮，疲惫而沉重的黑暗一瞬间就被散开，意识一眨眼之间就清明了。
　　“你悔吗？”水墨一样素淡的女人见他醒了，大咧咧的往他身边儿一坐，随意道。叶渊没说话，梦里过去又似走马灯一一浮现隐退，他自觉得头疼，扶着额不说话。那女人似乎也没打算听到他的回音，顿了顿便继续说下去：“当初你是白色桫椤，领这世间光明圣洁，先下却带来乱世；你们原是神仙眷侣，现下你的手却一遍遍染满他的鲜血，你难过么？害怕么？我领玉帝之令下凡注视你们漫长轮回，不见你说过一个不甘，当真……当真，半点不悔么？”
　　叶渊闻言，终于回头来看她一眼，金色的眸子明澈如水，带一点点的笑意:“这些年，你累不累？傻孩子，不要把自己想的太伟大，你抗不下所有的痛苦的……没有人扛得下。”
　　泪水毫无征兆地砸在灯上，她的手竟有些颤抖了，狠狠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咬着牙不看他。孩子还带些可爱婴儿肥的脸上还是带着一点点笑意，眼睛却仿佛尽极了苍老，拍拍她，像是哄孩子似的：“有什么可悔呢？你知道，明暗都是永恒的存在，连世界的法则也没有办法改变它。有了黑暗和光明，世间万物，才得以休养生息。我只是自‘守护者’，成为了‘清理者’罢了。”
　　“可那是一场浩劫啊！”女人的声音不由自主高了起来，“你和他既然总要相杀，又为什么要相见呢！”
　　“毁灭是新的开始。无欲无念者，无恶无意者，自不会为刹那芳华所杀。”叶渊脸上的笑慢慢深了一些，“天地洪荒，女娲补天后，亲手植下一棵白色桫椤，瞩我眼看这世间规则。从女娲的手，种下种子那一刹，有些东西就已经注定了。上千年前，魔族封印浮动，长出血色莲华，最后以我之身，修补裂缝，是冥冥之间自有的劫数……至于相见，无论结果，我好歹是能陪他一段日子，不至于他太孤单……他也是如此想的吧？”
　　女人默默听完，也不再问，一时间只剩身侧潺潺水声。半晌，她叹了口气，复又提起宫灯，转头去了。
　　“急什么，灯都灭了……”叶渊挑了挑眉，悠悠闲闲把自个儿往花丛里一搁，下意识摸了一把手腕，玉铃后知后觉地响了一声儿。
　　哥哥……
　　叶渊在心里周而复始地呢喃着，玉铃无风自动，声音清脆而孤寂，沿忘川逆流而上，穿过盛放的血色莲华，一路消失在黑暗尽头。
　　那样沉重冰冷的无尽黑暗，又层层包裹上来，浓厚的疲惫让他不自觉的蜷起了身子，金色的光闪了又闪，终于消失在鸦羽之后。

　　叶珩听见了清脆的玉铃声响，飘渺空灵，像是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伴随着孩子声声稚嫩的呼唤。
　　他了加快脚步。茂密葱郁的树林篱障一般挡住去路，他只能沿着声音摸瞎往
　　前走。大叔说铃铛可以使他梦到阿渊所在，他却日日做同一个梦，在这树林里转圈儿，像在走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找不到铃声传来的地方，令他无比烦躁。
　　他们偷走了他最爱的人，给了他如此多的困难和如此少的时间，去找到阿渊。大叔偏偏在这时候不知所踪，带着他那媳妇儿一样宝贝的剑，留了张“愚蠢的凡人啊！老子要去流浪！去寻找！我的希望！记得想我哟～”之类的蠢条子，不知道去了哪个山旮旯蹲着。
　　他求助无门，寻找无方，只觉得累。他实在是撑不住了，虽然心急如焚，还是只能在树下坐了，暂且休息。
　　他闭着眼，感觉自己字都快不会认了。混沌一片的大脑里，铃声愈发清晰起来，仿佛一条细细的线，把他与阿渊所在的那头联系起来。叶珩猛的打了个寒战，站了起来，睁开眼确认了一下，接着向前走去。若是分不出来了，就闭上眼，调整方向，再接着走下去。
　　他终于走出了森林。
　　叶珩长长吐了口气儿出来，抬眼看了看四周。这里是一个山谷，树林葱郁，生机勃勃，谷上的树却是白雪皑皑，结着厚厚的冰！叶珩不动声色地蹙起眉头。他注意到山缝间有一条溪流通出来，冒着热气，四周动物不少，却没有靠近的。他上前去探了探，发现热气极烫……这里有温泉！
　　以前的主人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似乎非常偏僻的地方，了无人烟。他慢慢顺着琴声走上去，半山腰已经很冷，有一个漆黑的山洞。叶珩盯着那山洞，看了一会儿，才走了进去。
　　里面渐渐亮起来了。一块蓝光莹莹的巨石，里面封着他最爱的弟弟，陌生的容颜。雪白的手腕上系着玉铃，绝色的少年乌发血衣，安静的长眠。
　　叶珩隔着巨石，轻轻给了他一个吻。叶珩凝视阿渊艳丽又苍白的脸庞，这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仿佛是天神用天地间最昂贵的颜料给他上了色那样美丽的脸。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终于回过神来，又印下一个吻，低声承诺：“我很快就回来。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