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歌》思君不见

5、第四章

　　林间小道。
　　寂寞的夜里偶尔远远地响起一声子规啼鸣。一只小小的狐狸窜出灌木林来，偏着头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圆溜溜的金色眼睛便忽然颤了一下。它一下子跳起来，又窜进了灌木里，紧紧地蜷了起来。寂静的林里传来树木簌簌的尖叫声，慢慢的由近及远，女子压低的尖利嗓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高高举起了手中被汗水浸湿的长鞭——
　　“快一点……快一点啊！”
　　骏马发不出声响，只默然地加快了脚步。扬起的尘埃遮住了马车离去的影子，小狐狸眯着眼看着那辆马车跌跌撞撞疾驰而去，尖尖的嘴蓦然翘起一丝弧度。它慢悠悠地拖了一片宽大的厚实叶子，咬在嘴里，顺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走起来。
　　它的身后，再没有了半分马车驶过的痕迹。
　　不同于马车外少女紧绷的神经和死死盯着前方的眼睛，仿佛是两个世界，马车里一片死寂，两个孩子相拥着，连呼吸声都很浅。叶珩默默地抱着叶渊，叶渊的眉心蹙得死紧，额上冷汗沁沁，睡得极不安稳。叶珩握着弟弟冰凉的小手，嘴唇慢慢地抿成了一条线。
　　阿渊……你梦到了什么？
　　叶渊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静静地看着面前成片的花，花瓣细长，色泽嫣红如血。花丛中是隐隐的哭声，阴冷幽森。耳畔是谁的声音，空得不似人声……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
　　“我恨！我恨啊……！”
　　是谁在说话？！他慢慢地攥紧了自己宽大的衣袖，这里……好冷……
　　好冷……他咬紧了牙，泪水不知缘何氤氲了眼前画面，只觉头痛欲裂。桃花纷飞，细碎铺了一地，青石板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是谁踏过垂花门，六十下四骨的纸伞修长的手提一壶酒；是谁手提长剑，一身银甲，头也不回，单单留了一个挺拔坚决的背影；又是谁在喊着渊，撕心裂肺，逼得人潸然泪下。
　　叶渊愣愣的看着那些数不清的画面，巨大的悲伤铺天盖地地压下来，真实得仿佛是他的痛楚。他摇着头后退，咬紧的牙关间泄露了一丝脆弱:“哥……”
　　“阿渊。”
　　本是那样温和的声音，琅玉一样的。可是却那么诡异，犹如魔鬼温柔的耳语，层层似梦般重叠空冷。叶渊蓦然转身就跑，后面像是有什么在追赶，不紧不慢，他就像一只小白鼠，眼里盈满惊恐，拼命地、拼命地逃亡，却不知道路在哪里。
　　终于还是无路可逃。
　　巨大的河流流淌，仿佛时光般幽静缓慢，却深不见底，点点复瓣诡谲的花灯悠然顺流而去，阻住了他的去路。
　　叶渊慢慢慢慢地抬起了头。
　　彼岸是巨大的往世莲华，艳丽不可方物，不属于人间的美丽灼得他忍不住闭上眼，泪水在河面上摔碎。身后的东西己经追了上来，在脑海深处激起雷鸣一样的轰鸣！
　　“不……不要……”叶渊终于抱着头喃喃的蹲了下去，失声痛哭，纷乱的画面倒影出的是被尘封遗忘掉的流年，是世事无常……脑子快要炸掉，他止不住泪水决堤。
　　“阿渊，你若愿意，我年年与你来看桃花可好？”
　　“阿渊，我们从此结发此生，不离不弃。”
　　“阿渊，我要出征了……明年此时，我必回来陪你看这一场桃花。”
　　“……阿渊！！不要！！！”
　　叶渊撑着额头低低地苦笑，泪水一颗一颗砸进河水中，却没激起半分浪花，只是悄悄划开涟漪。他慢慢的闭上眼。原来……是记忆啊。
　　那些被泪水氤氲了的画面，那些在追着他的东西……是被我遗忘的你啊。
　　最后那一幕里风卷起细长的花瓣，远处蓦然响起听不清的歌声，曲调哀婉凄凉，似是悼歌一般，直直刺进人的心底。月光落下来，遮住了少年温柔决绝的目光，只隐约看到一个艳丽的笑靥。青丝绯衣被吹起，少年眉目如画，红唇轻启，带起半分静静的笑意。
　　他说，对不起。
　　叶渊睁开眼看着水里的倒影，水中自己的容颜天下无双，长长的发垂下来，沉进水里，分不清真假。他怔怔看了半晌，勾起唇角，恍然又听见少年琅玉一样的嗓音，温柔至极。
　　阿渊，阿渊，阿渊。
　　“这是最后一世了吧……”叶渊垂睫，金色的眸中慢慢带上了一丝温柔，他轻轻地叹了口气，任凭自己慢慢地沉进了黑暗里去。十世轮回，我们都已是沧桑疲惫的旅人。
　　只是这一世，我们又会如何选择呢……
　　叶珩在黑暗里搂紧了弟弟，细细地拭去叶渊眼角的泪水。他无法知道叶渊究竟梦到了什么，似是极为痛苦，不由得十分心疼。天边隐隐传来了隆隆的雷声，叶珩唇边隐隐噙上一抹冷笑，开口却是温柔:“阿渊？你醒了？”
　　随着这句话，叶珩怀里的叶渊动了动，睁眼看见哥哥黑暗里仍然灿然明亮的黑眸，那双眼睛眸光深深，溢满关切。他深吸了一口气，才低低地看着他道:“是。”叶珩摸了摸叶渊的头，慢慢地转头微微一笑:“快下雨了呢。阿渊，你冷么？”
　　叶渊已经感觉到空气中一触即发紧绷的空气，浓重的杀气逼得他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闻言便往哥哥怀里蜷起来，复又闭上眼，压低了声音:“冷。”
　　叶珩却再没有说话。他刚握紧了袖中短剑，马车便拉出“呲——”的一声重重停下了。尖利的鞭狠狠抽在人的血肉上，听得叶渊微微一抖。叶珩默默地伸出手握住了弟弟的，粘稠的血腥味像铁锈一样浓重，叶珩稍稍皱起眉尖，低下头去轻吻弟弟乌黑的发顶:“阿渊，留在这里，别怕，不许出去。” 叶渊没有回答，只是放开了抓着哥哥衣袂的手。叶珩再度吻了吻叶渊，出去了。
　　叶渊蜷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外面声响，眼神波澜无惊。已经有细细的、淅淅沥沥的声音，想必已经下了雨。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得少女叹道:“竟累公子救我！” 叶珩没有回答，掀帘进来，身上已尽湿了，半是血气半是水气。叶渊被他小心用鹤麾小心裹好，未来得及开口便再度失去了意识。
　　少女看着叶珩小心翼翼地抱着叶渊出来，手中支一把六十四骨的纸伞。遍地死尸，细细的雨水在地上蜿蜒出蛇一样殷红妖娆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气。面容温文的少年十指修长，松松握着伞架，眼中半分怜悯恐惧都没有，仿佛这些逝去的生命不过是路边野草，可以当做空气无视。他微笑着对她说话，眼里是轻轻的笑意，身后一道又一道的闪电照亮叶珩站在尸体堆中挺直淡漠的眉眼，一抹恐惧蓦然袭上心头，少女霎时间几乎忘记了言语。
　　他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姑娘可愿告知我芳名？”
　　少女定定看他良久才找回声音，声线都是颤抖起来了:“不……不。路人而已。”
　　叶珩当时已把手上叶渊递给她，自己翻身上马，闻言顿了顿挑眉道:“姑娘不走？” 少女不敢再看他，那种惧意太过鲜明，重重压在心上。她低头把叶渊递进叶珩怀里，声音很低:“我不会离开山谷。” 叶珩呵马转身，抱紧了怀中叶渊，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微哑:“有个可以守的地方……也不错。”半袖的少女吃惊地抬头，只看到叶珩稚嫩挺拔的背影，仿佛那句话只是她的幻觉:“就此别过。”她不知能说什么，静静看着那匹骏马消失在黑暗之中。
　　雨越下越大。
　　天地间很快变得白茫茫一片。直到血腥味被这场大雨洗刷一空，地上了无红色，连马蹄的印子都迅速被覆去，少女才仿佛回过神来，慢慢地握着方才叶珩给的伞想回头去，却忽然睁大了眼睛，顿了一下，猛然倒了下去。片刻，她毫无生机的眼里慢慢映出一袭白色的裙角，在这样的天气里纤尘不染。那双细腻白皙的手上戴着镂空的鸽血红宝石镯，慢慢抱起地上那只居然淋不到雨、爪上沾染了她温热鲜血的小狐狸。
　　“啧啧啧，斩草当然要除根，你说对吧……小珩儿？”带着笑意的女声慢慢悠悠响起，掩上了少女一双死不瞑目的眼。

作者有话说

　　米娜桑对不起！我食言了！因为刚开学比较忙……我一定会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