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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上篇之二 原来以为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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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以为不开的花骨朵,最外的一层绿衣已然裂开,露出里面嫩黄的花瓣来。只是花瓣仍旧紧紧的包裹在一起,像是娇怯的少女不肯解开面纱。
原来,它真的要开花了。原来,她是真的牡丹花妖。原来,她不只是一场梦。
他盯着那牡丹看了半响,头脑中盘旋着绿衣少女的容貌。可是始终都不记得她长得什么样子。只是上次的发带还是绿色,这次变成了黄色。可是他记得衣裙,记得她的神情,却始终不记得她的容貌。不过,他想,只要再见一次,就肯定能认出来。
可是,既然她已经开花了,她还会来到他的梦里么?
程令行无法确认。他也没有很多时间遐想这个荒诞的梦,秋闱将近,乡试的时间快要到了。他已经等了三年,不能再等下一个三年了。
程令行独自一人,伴着这满屋经史子集,孤灯一豆,夜好长啊,他不由得叹了口气,出生在秀才家庭,除了读书他什么都不会,都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可是若是做不了官,便只能百无一用是书生,到时孤苦伶仃,又拿什么光耀门楣,又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老父亲呢?
枉自思索无果,窗外云破月出,天地刹那变亮,惊动亭中槐树上的栖鸟,只听见扑棱棱的一声,张翅往东边飞走了。初夏时节,白日里气温渐高,将庭院中草木的香气蒸发的愈发浓郁。夜晚气温骤凉,清风徐徐,将一股浓郁的草木香气送入书房,翻动了桌上打开的书,又摇动了架子上的牡丹,传来阵阵树叶摩挲作响的声音。
程令行伸手压住翻动的书,左顾右盼的寻找镇纸,只见桌前缓缓飘落一片树叶,在低低的半空中盘旋半圈,轻轻的落到地上。
原来是风吹落了叶子。
程令行随手用镇纸压书,起身捡起那片叶子,正兀自出神。却从半空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
程令行一扭头就瞅见了手的主人,却是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中腰襦裙,亮黄色的发带,正面带薄怒的看着他。
“你是??”程令行有些疑惑,立即明白过来,她就是以前闯入梦里的牡丹花妖。原来她的眼睛这么漂亮,之前为何从未注意过?忽然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她的容貌,很清晰的看见她的眉眼。“你是姚黄?是阿黄么?”
“自然是我,你又不是头回见我了。”少女举起了手中的叶子。“都怪了,随便开什么窗户,害得我被吹落了一片叶子。”
程令行笑了起来。“一片叶子而已,你莫要伤心,明天我给你多施肥。”
“你现在做什么不施肥?”
“我现在在做梦啊,如何施肥?”
“书生哥哥,你真傻啊,你现在在书房呢,怎么说是做梦呢?”
程令行惊异极了,环顾四周,只见窗外月移云动,鸣虫声依稀可辨,窗内风吹灯影晃动,镇纸压着书页,一个书角在轻轻翻动。他偷偷用指甲戳掌心,感觉到微微的痛。
他竟真的不是在做梦么?
扭头去看架子上的花盆,上面空空如也。
阿黄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做什么不相信我,你真的没在做梦啊。”
程令行犹自将信将疑,一伸手,将那晃动的纤纤玉手擎在手里,顿时满掌心温润腻滑。他稍稍用了点力,姚黄便叫了起来,“痛,书生哥哥,你捏我的根做什么?好痛!”
程令行闻言立即松了手,这才真的意识到,他真的没在做梦。那,眼前这位,是真的,妖怪?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和一个真的妖怪靠的这么近,吓了一大跳般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是什么?”
姚黄眨了眨眼睛,噗嗤笑了出来。“早就和你说过啊,我叫阿黄,就是那颗牡丹啊。”
“你,你你,你是妖怪?”
“不是啦,我就是有了灵性,能化成人身而已。”她以前听姐姐们说起过,族里有些前辈,被种在了山灵水秀的地方,长年累月吸取日月土木精华,过了几百年,便能化作人身。她知道自己统共没几岁,到底为什么能化作人身,也说不清楚。大概,是运气好?“是碰巧吧,反正我也不大晓得,我应该算是牡丹花妖吧。前几日还在你书房里变化来着,只是你都不在,我又出不去。”
程令行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吧,面对一个活生生的花妖,怎么不害怕呢?可是瞅着眼前这个懵懂的小少女,他实在害怕不起来。问她:“为什么出不去。”
“不晓得,反正一推门就累的很,而且我也不晓得你在哪里啊。书生哥哥,你晚上在哪里啊?”
“你老是叫书生哥哥,不嫌长么?我的全名叫程越,字令行。”
“什么是字?”
“就是另一个名字。”
“你们人类真奇怪,一个人为啥要有那么多名字?我们牡丹一族,我叫姚黄,姐姐们都叫姚黄。”说罢想了一想,又补充“还有魏紫姐姐,不过和她们不大熟。你叫令行,那我以后就叫你阿行。”
程令行一愣,不知如何应对,母亲以前便叫他阿行。他的目光突然变得柔和起来。“你叫什么都行。”
阿黄开心极了,“太好了,以后终于有人跟我聊天啦。”又委屈的申诉,“你家好无聊,一柱牡丹都没有,我这几个月,闷都闷死了。”
“你就是一株牡丹花,花儿也会无聊么?”程令行故意逗她。
阿黄颇有些不服气,“你们人类有灵气,可以说话玩耍看书,我们牡丹有了灵气,自然也要说话玩耍看书,怎么就不许我们无聊?”
程令行见她气鼓鼓的样子可爱极了。遂笑道:“你要是觉着无聊,我又不能常常陪着你聊天,你就看书好啦,我这书房里书倒是很多,你随便看就行。”想了想又嘱咐她,“只是记得,看完了记得放回原位。”
阿黄笑着说:“我之前听你念过好多,有些现在都会背呢,什么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阿行念过这个吧?我很记得呢!”她一副得意又邀功的样子,唯恐程令行不表扬她。
程令行微微有些脸红,心道这首诗是形容以前梦里的你,你却还不知什么意思么?程令行微微有些脸红,心道这首诗是形容以前梦里的你,你却还不知什么意思么?
阿黄自是不知道什么是十三余十四余,她小人家今年才五岁呢,离十三岁差的老远。
程令行稍整面色,严肃说道:“你既然不能出这个书房,那便不要出去了。白天还是好好的待在盆里,晚上再出来玩耍吧。”他担心有人识破她的身份,找了道士过来镇她。特别叮嘱:“千万不能乱跑,也不能告诉别人你的身份,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你叫阿黄,是我的表妹,听到了么?”
阿黄有些懵懵懂懂,但还是乖乖的点头。“嗯,阿行,我只和你说话,只和你玩儿!”
程令行看她乖巧的样子,满意极了。不由得生出些做人表哥的自觉。“我要备考,不能总陪着你,你自己在书房随意玩儿吧。”
阿黄环顾了书房。东摸摸西碰碰,看架子上一排排的书,觉着有趣,便拿下来翻,翻了几页,发现上面的字一个都不认识,便丢开了书,摸到程令行的书桌边,拿起砚台,敲了几下,弄的满手的墨汁,她连忙用衣服擦,七手八脚的,弄的全身都是墨汁。
程令行开头还想集中精神看书,被她翻来翻去的声响扰乱心神,看她凑到书桌边,也没搭理她。却见她把自己弄的全身墨汁,实在哭笑不得。道:“你怎么把自己弄的像花猫一样?”
阿黄尴尬的不行,支支吾吾的解释:“我也不晓得,谁知道这里头还有黑黑的东西,这下怎么办啊?我的叶子全被弄脏了。脏兮兮的丑死了。阿行哥哥,我的脸上和身上都是墨汁,你帮我洗洗吧!”
程令行瞬间羞红了脸,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你是女子,我怎么能帮你,你,洗,洗洗……”阿黄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的变成一颗牡丹,那牡丹的花骨朵和几片叶子上,都沾了些墨汁。阿黄抖抖叶子道:“阿行,帮我打盆水,用水擦擦就好了。”
原来她是要变成一棵牡丹让他擦洗一下。程令行松了口气,连忙跑进院子打水,心里在想,程越啊程越,枉你自称读书人,居然对着一个少女,生出那样旖旎龌龊的心思,真是愧对书香门第这个名头。他一边打水,一边谴责自己。倒水进屋,拿了块抹布,想了想,又换了块轻薄的帕子,沾了水,轻轻的擦拭叶片上的墨汁。不一会儿,擦干净了。自己收拾好水盆。再进门的时候,阿黄依旧是一棵牡丹的样子。程令行轻轻唤了几句,皆没有回应。他想,这小丫头大概是睡着了吧。
他收拾好被弄脏的烟台,又自顾自的看书温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