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弱水三千》草雨

19、最终章

　　于是第三款软件的研发就成了未解之谜，张子丰在方灿这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跑到学校找张美静去，一点都不知道教训。
　　张美静已经大二，专业课多开了几门，常常忙到晚上才回去。张子丰算着课程熟门熟路的走到教室。张美静还在上课，这堂课的老师好像有点拖堂，下面的学生都一脸的不满，好些学生丢开书本，玩起了手机，张子丰看了眼讲台上的老师，依然站的笔直，滔滔不绝，就完全不看台下学生的脸。张子丰不由自得竖起了大拇指，这老师才是敬业啊。
　　好容易挨到下课，张美静居然也没收拾自己的书本，反而直接趴在了桌子上。连张子丰走到她面前敲了好几下桌面也没抬头。
　　“嘿，怎么这么不待见我啊。”自从张子丰和方灿合作之后，也不知张老爷子跟他说了什么，反正他对张美静是没了一开始的厌恶，相处久了还蛮佩服她的。
　　张美静趴在桌子上跟死了似的，也不动一下。
　　就是张子丰这个大少爷惯了不关心别人死活的家活也觉得不对了，他又敲了敲桌子：“怎么了？不舒服吗？不行，下午的课别上了，我给你老师打个电话，你跟我去医院看看。”说着就掏出手机给张美静班主任打电话去了。
　　那头也不知说了什么，反正张子丰一直叽里呱啦的很激动，张美静脑袋烧的难受，晕沉沉地抬起头。
　　张子丰正挂断电话，回过身看见她脸上不正常的红晕，连忙走过去将她扶起来：“怎么了？我摸摸，怎么这么烫！走，我带你去打针。”
　　“没事……我回去睡一觉出点汗就行了。”张美静靠在他身上。
　　张子丰可不依，扶着她就要往外走，走了几步又想起书没拿，张美静靠在他身上他也不方便，他转过头。教室里稀稀落落还剩几个人，他对离张美静桌子最近的女生露出白牙笑了一下：“同学，能麻烦你替张美静拿一下书吗？她生病了。”
　　那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张子丰身上的张美静，从她那儿看去，张美静正好是被抱在怀里，于是鄙夷了一下：“什么生病呀，止不准就是在装病呢。”
　　那话说的小声，可还是被张子丰听见了，大少爷正要骂回去，就被张美静拉了拉衣袖，他回过身，张美静对他摇了摇头。
　　“也对，这种贱人，没必要和他们生气。书不要了，回头我给你再买一套。”
　　说完豪爽的一个转身，背着张美静就走了。
　　将张美静背到车上，张子丰一边发动轿车，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方灿的号码。
　　方灿正在客厅看着专业书，冷不防接到电话，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脑子里还残留着各种编程。
　　张子丰说了个医院地址就挂了电话。望了眼蜷缩在座位上的张美静，想起她凄凄的摇头，加快油门的同时忍不住轻轻地哎了一声。
　　张美静烧的厉害，迷迷糊糊被他拉到了医院，一路上都呈现出半晕状态。偏偏打针的时候还知道挣扎。
　　“我不打针，不打……”
　　“什么不打，不打就烧成傻子了。”
　　张美静被摁在病床上，护士扒下一点她的裤子，露出半截屁股，张美静还摇着头，恐惧的快要哭出来了，听到张子丰说傻子，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又摇头：“不要烧成傻子，不要……”
　　张子丰被她逗得乐了。
　　护士打针技术不错，手起针落，看的张子丰小心肝一颤一颤，直觉的要去捂自己的屁股，逗得一旁的护士们都笑了起来：“先生，我们不给你打针，你怕什么啊。”
　　“对啊，”那个给张美静打针的小护士甜甜的笑一笑，手伸到张美静屁股上，轻轻地去揉那个针头附近的皮肤，看到张子丰惊恐的眼神，道：“这种退烧药必须一边揉一边打，好了。我先出去了，她的烧还得睡一会儿才退得了。”说完随手扔掉针头，带着一众实习护士潇洒的走了出去。
　　张子丰关上门，看着趴在床上哼唧疼的张美静，顿时明白为什么她都病成那样也不愿意来打针了。护士姐姐才是大BOSS。
　　他守了一会儿张美静还没醒，张子丰替她盖上被子，她出了一身的汗，衣服黏在身上也不觉得难受，张子丰又摸了摸她的额头，烧是退了不少，可是人还是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子，要不是张子丰知道她是发烧，不然都以为她是快死了。
　　病房里没有人，护士连电视机也懒得开。摆4张病床的普通病房现在只有张美静和他。
　　“现在把你掐死，说不定也没人知道。”他拍拍她的脸，也不知是开玩笑还是认真。
　　张美静没有回应。
　　过一会儿，他又道：“真是奇怪，明明之前那么讨厌你，怎么现在……”
　　后面的话隐了下去，他仔细想想，其实那些讨厌也有些没来由。
　　他父亲讨厌她，因为她是他错误的证明。
　　他母亲倒是不讨厌她，一来夫妻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二来一个女孩子也没有能力撼动她儿子的地位。
　　而他讨厌她……
　　来来去去，也不过是为了私生女那三个字。便觉得他天生应该讨厌她。一开始被要求和她合作，真是呕死他了。
　　他故意气她，损她。她就只是无聊的笑一笑，然后可怜的看着他。好像他的一切作为都只是证明了他的可怜。
　　他气的跳脚。
　　等他闹的累了，她才跑过来对他说：“张子丰，你怎么会那么单纯，事到如今，你除了耍嘴皮子还能做什么，你怎么从来不清楚，你没有能力。与其在这里闹，还不如好好和我合作，有了力量，你的跳脚才震动脚下的地。”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没能力，他身边的人都对他说，您是张家少爷，哪怕放个屁，都能叫整个市震三天。
　　他想了一整天，后来再见到张美静的时候，他叫了一声张美静，而不是私生女。
　　他尽全力去做事，去想办法，去谈生意。他才知道，他真的没能力。
　　可是张美静对他说：“没有能力，就去努力啊。”
　　他看着她公司学校两头跑，三天两头就熬夜，好不容易解决了公司的事还要回家熬夜看书，做笔记。可是她不放弃。
　　可能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有点羡慕张美静。
　　“！”门被人粗暴的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怎么样了！”
　　进来的人是李齐。
　　张子丰蹭的一下窜起来：“出去！”
　　李齐只瞄了他一眼，然后直接选择了无视。
　　张子丰又叫了一声：“出去！”
　　这次李齐更是连看也不看他，直接走到病床前。张美静痛苦的嗯了一声，在张子丰的大叫中有转醒的趋势。李齐见她轻声哼哼，立刻坐到病床前，关切的看着她。
　　张子丰呸了一声。李齐横他一眼：“麻烦你出去，我想陪陪小静。”
　　张子丰正想发作，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方灿急匆匆地冲了进来，看到床边的李齐，有点不客气：“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嫌恶之情尽显。
　　李齐转过头瞪他。方灿先是被他满是血丝的眼神吓了一跳，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就走到张美静床边，想替她掖掖被角。
　　“你滚出去，小静有我就够了。”李齐狠瞪他。
　　方灿冷笑：“你怎么会觉得自己还有资格站在这里？”
　　“那你又凭什么在这里。”
　　“我当然……”
　　方灿正想反驳回去，床上的张美静叮咛一声睁开了眼睛。
　　两人齐齐看向病床，张美静淡定的翻了身，看看方灿，再看看李齐，最后迷茫的望向了张子丰。
　　“咳咳……你，醒了啊。”
　　张美静眼睛混沌了几秒：“我刚刚昏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吵架。”她说着看了看身旁的两个。
　　两人被她这么一看，都莫名尴尬的转过了头。张子丰嗤笑。
　　张美静沉默了一会儿，好像还在整理思绪，最后开口：“张子丰，方灿，你们……先出去一下吧。”
　　张子丰马上就要跳起来，被方灿拉住：“那我们先出去了。”
　　说着就拖着张子丰走了出去。
　　李齐一个人被留下，心里隐隐的有些希冀。可是一看向张美静沉默的脸，那点儿希冀就慢慢的沉下去，最后化成了一片死灰。
　　“小静……”
　　他想说点什么，可是又觉得哪句话都是错的。
　　病房刷的惨白的墙面将阳光反射到各个角落，照的两个人的沉默越加尴尬。李齐坐在病床旁，倒比张美静更像个病人了。
　　“我没想到你会来。不过也是，张子丰那个白痴偏偏给班主任打电话，呵，班主任跟你说的详细吗？”
　　“小静，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可是除了这种方法，我再也想不出其它办法来知道你的状况，我只是想知道你好不好。”
　　张美静叹口气：“你实在不必……”
　　李齐惨笑：“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我怎么安心。”
　　张美静就不再说话。
　　见她不说话，李齐道：“小静，也许你会不愿意，但是……你生命的这最后几天里……可不可以让我陪着你。”他声音里有些哽咽，张美静几乎以为他哭了出来。
　　但是什么叫生命的最后几天？
　　“这里边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只是发个烧而已啊……”张美静有些脱力。
　　李齐也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一下子措手不及：“但是你班主任跟我说……说张子丰跟他说……天……我怎么会信张子丰那个混蛋！”
　　这下张美静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李齐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下来：“小静……我们……”
　　“李齐，”张美静敛去笑，打断他，“我们都知道，我们没可能了。”
　　“我不信，你明明还是爱着我的。不然你怎么会不敢把我们的事告诉齐音，不要说什么你是为了不伤害她，张美静，我们是一样的人，我们一样残忍，一样冷情，区区一个小时候的妹妹，怎么可能就让你不忍心。”李齐慌忙握住她的手。“你不告诉她，是因为你知道，齐音那样骄傲的人，一旦知道我们的事，肯定会和我分手，到时候齐家就会撤资，我不仅失去了一个重要的股东，还会树立一个劲敌，你舍不得。”
　　张美静也不急着抽出来：“我承认，我忘不了你，我还爱你。”
　　李齐握着她的手力道一下子加大，张美静手被他捏着，好像心也被他捏住了似的疼。疼的她忍不住哭了。
　　“你别哭。”李齐松开她的手，胡乱的去抹她的泪。
　　张美静推开他的手，自己擦去了泪水：“李齐，我喜欢你，我喜欢你。”
　　她一遍，一遍的说。好像回到了16、7岁那会儿，肆无忌惮的说喜欢，不担心任何人来和她抢。
　　李齐就只好一声一声的答应。
　　“……我喜欢你，可是李齐……你喜欢我吗？”
　　“我……”
　　李齐想说喜欢，可是他张了张嘴，居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李齐，你喜欢我……可是你更喜欢你的权力。”她抽出纸想擦掉眼泪，可是不行，这些眼泪好像从15岁就开始累积，到现在，已经积成一条小河。现在这条河突然决堤了，河水争先恐后的涌出来，她只能越擦越多。
　　“我明明知道的，可是为什么呢，我居然还是心甘情愿的喜欢你。你和齐音订婚的时候，我嫉妒死了，你每次睡在我旁边。我就会想，就这么掐死你吧，这样你就永远属于我了。”
　　这些话都是李齐第一次听，他紧张的说不出话。
　　张美静也懒得擦泪，倒在床上，一手手臂遮住眼睛，看不见任何人。
　　“可是我舍不得，你怎么能死呢，你死了，我爱谁呢？可是我看着齐音那么开心，我想，李齐，我们完了。”
　　“我终于输给了利益。”
　　“那天我问你，你会娶我吗？哪怕你哄我，你只要说个好，我就是死也不离开你，可是你犹豫了。你为什么要犹豫呢？你怎么连哄哄我也不敢了呢。”
　　“李齐……呜呜……李齐……”
　　她一声声的喊，也不知道是喊坐在这里的李齐，还是15岁那年带她离开张家的男子。
　　“我累了……”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可能还是会爱你，但我也会离开你去爱别人了。”
　　“……方灿吗？”李齐的嗓子有些干涩。
　　张美静摇摇头：“不一定，我也许被方灿吸引，但不一定爱。李齐，我永远爱你，但已经不是爱情。你知道的，我们再也没有可能。要我做一个情妇一样的人，我不甘心。”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会有娶你的时候。”
　　“哈？”张美静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哈哈笑了起来。“你以为我疯了吗？”
　　李齐难过的看着她：“大概你说对了。我们没有可能了。张美静，你真狠。”
　　从此以后，李齐的生命里大概再也无法忘掉一个叫张美静的人了。
　　他慢慢站起来：“也许有一天我会后悔，然后真的娶你，你信吗？”
　　张美静难得的俏皮了一下：“谁知道呢？人总要有新的人生。”
　　李齐也笑了，然后慢慢退了出去。
　　方灿和张子丰守在外面，看到李齐出来，张子丰先冲了过去：“你们说了什么？”
　　李齐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他看向方灿，“大概是关于朱砂痣和白月光的。”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想噎一噎方灿。
　　张子丰放开他，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呸了一声，对方灿道：“你别听他的，就他那样，也想做张美静心里的白月光，放屁。”说着拍了拍方灿的肩，“朱砂痣你别担心。”说完觉得不对，“啊呸！被那家伙带着走了，什么破朱砂痣，白月光的。”
　　方灿毫不在意地笑起来：“谁知道呢？没有白月光，怎么衬托的出朱砂痣。”、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看那个离去的身影。
　　也不知那人听到了没有，只见他一步一步走出人们的视线，毫无停顿。
　　张子丰顺着方灿的眼神看过去，阳光明媚，只觉得心头被照的透亮。
　　“管他呢，反正我们总要过新的人生。走，跟我去看看张美静。”他说着推开了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