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无事 ...
-
人都道周郎君子如玉,温润如水,但若生起气来,也是极致的傲慢和冷漠。人非圣贤,总不能免俗,况且即便是圣贤,也逃不过七情六欲人之常情。
自打孙策和周瑜交好以来,旁人从未见二人争执,最多鲜少两句的埋怨,也不过是三分戏谑,七分玩笑,当不得真。孙策看重周瑜是人尽皆知,两人名义君臣,实则兄弟,为此程普就大有意见。但孙策执意如此,周瑜又再□□让,程普也只能心里憋气。周瑜年轻,又生得文弱秀气,再加上没什么实在的战功,难以服众。不过是金子总掩不住光芒,几场战役下来,周瑜就令军众心服口服再无异议。程普着实进退两难,可一下子也放不下身段。周瑜却依旧如先前一般礼遇于他,谦卑谨慎,无半点张狂之姿,这才令程普无话可说,由心感叹,“与周公瑾交,若饮醇醪,不觉自醉。”
建安199年,袁术病逝,而曹操和袁绍也大小摩擦不断,这对于孙策来说,是个良机。
时下周瑜已是中护军,兼任江夏太守。这几日军队正调兵遣将整顿粮草,以备皖城之战。一切部署都有条不紊的进行,将士们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整也都容光焕发,充满了生机与杀意,此战势在必得。不过,还是有不对的地方。无人说的上来,也无人敢说。
这日孙策召众人议事,出征在即,不能有丝毫懈怠。在涉及一个关键的战术谋略时,新老将领产生了分歧。年轻人处事有时急功近利些,可一味如老将所言固守陈规怕是会失了时机。孙策也是拿捏不准,犹豫再三。
周瑜没有开口,他只是草草扫了争论的将领一眼,神色极为淡漠。
孙策也不看周瑜,在等了片刻无人说话之后,极为不耐烦地抬头,“子布,你怎么看?”
这让众将士大奇,也让张昭苦不堪言。他只能瞄了瞄中护军,才苦笑着回孙策,“主公,行兵打仗之事实非张昭所长……”眼见孙策眉头皱得更深,张昭只能将到嘴边儿的后半句硬生生吞了回去。
周瑜依旧事不关己地坐在那里,对黄盖拼命朝自己使眼色当做不见。可怜那黄盖,眼睛都眨红了,周瑜还是不理不睬。这一幕还恰巧被孙策瞧了去,“黄将军眼疾犯了?”
黄盖无奈只能装傻,干笑了两声跟着打起了马虎眼,“劳主公记挂,不打紧。”他还是不忘偷偷看向周瑜,这次倒是和对方的眼神撞了个正着。也许黄老将军这辈子打仗都没这么纠结过,怎的年轻人的事情还要他来伤筋动骨。不过黄盖不愧是国之栋梁忠肝义胆,心一横挂上了一副舍身取义的表情,道:“中护军以为如何?”
周瑜素来是敬重这些军中老将的,所以也不好拂了黄盖的面子,况且军情为重,他怎会不分轻重缓急。然而思索了片刻他也只是皱了皱眉,淡淡一笑,“折中即可。”
这一句莫名地让孙策恼了,猛地一拍案台,也不知是对谁发的火,“罢了,今儿也是商量不出什么来了,明日再议。”
众人面面相觑,居然也无人敢先行离席。盛怒之下的小霸王煞气甚重,此刻摸老虎的屁股即是作死了。可毕竟有人是不怕他的。周瑜神色无恙,整了整衣衫行了简礼便调头就走,丝毫不管孙策黑的跟碳土一般的脸色。
与黄祖一战已是拖了些时日。这一年实则不太平,无论是自家还是别家,都大事小事不断。不过好在东吴还算安稳,居安思危,养精蓄锐。不知那袁术在称帝之时,可曾想过自己的结局会是那样潦倒。帝王梦谁都能做,帝王命却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远远的,周瑜听到有人唤他。其实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如若不让他问清楚了也不得安生。周瑜停了脚步回过身去,黄盖果然有些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周瑜的表情没有先前冷淡,眉眼之间也有了文弱的笑意,这感觉和平日里没有两样。黄盖搓搓手笑了起来,如此就不需要绕弯子了,“公瑾,你和主公到底怎么了?”
这乱世人人都爱演戏,官场战场也都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弄虚作假之事自己不是没有干过,所以他从不会对别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可毕竟他还是讨厌惺惺作态之姿,只是有些话说不出口而已。
黄盖见周瑜犹豫,以为对方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又是哈哈一笑,“公瑾,主公生性是鲁莽冲动了些,这你比谁都清楚,你莫要与他置气啊。与黄祖交战可少不得你,今个儿,我可是搭了半条老命进去了。”
周瑜莞尔,跟黄盖边走边解释,“黄将军这是误会了,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我跟主公,真的是没发生什么。”
周瑜这么说便是了。黄盖深知他的为人,是不会诓自己的。那今日种种他是真想不明白了,只能叹了口气拍拍周瑜的肩膀,“你俩又在玩什么把戏?”
周瑜依旧笑的淡然,较之其他人这也许还算不得是笑,因为他只是保持了一种温和,缱绻旖旎,萦绕了山水云间的诗意。可要是失了这层雾霭,便是彻彻底底的自负与孤傲。这样矛盾的离合,他保持得恰到好处。所以人见到的周郎是谦谦君子,如玉如帛,又或是英姿豪情,惊鸿锋烁。
“对了公瑾,取黄祖之计,你到底认为哪条可行?”黄盖知道周瑜是不会回答自己了,便转言换了个问题。
原来都只当自己那话是戏言了。周瑜心下好笑,只得慢慢解释,“取黄祖即是战刘表。江东虽日盛,刘表也非骁勇之辈,可实力仍旧不齐。先攻刘勋,黄祖必助之。之后复战刘表,耗损甚大。此战非一朝一夕可了。可又不得不战。袁术死,诸侯争,此时不破黄祖日后更难。但倒也不必着急,先夺了庐江郡再说。”
黄盖一拍脑门,“折中即可”原是如此,“倒是我老糊涂了。”他是很喜欢周瑜这般的年轻人,“听闻护军有时会在军中参课,下次无论如何也得叫上我去旁听。”
周瑜被黄盖这么一说倒不好意思了,又见黄盖那一脸严肃认真,实在是把持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黄将军莫要折煞我,不过是寻常兵法的讲解。瑜倒有一事,如今正值用人之际,不知黄将军可有能用之人举荐?”
黄盖思虑了片刻,“应该有几个能用之人。等我回去了将名单拟好给你。”
周瑜却摇头,“交予我不合适,呈递给主公即可。”
黄盖了然,又是想起了什么,“之前听子布说过,邓当去世后接替他职务的人倒还不错。似是叫……”
“吕蒙。”黄盖没记起,周瑜倒极为清楚。
“对对对,就是吕蒙。”这年轻人之前一直没什么名声,黄盖不免诧异周瑜竟识得此人。
自己当真是没看错人。周瑜的眼神有些复杂,可神色却是温柔的,“他日吕蒙定会有所作为的。这次便免了,他还年轻。”才说完,周瑜就是一愣,自己倒像已过了不惑之年那般老气了。
辞了黄盖,周瑜也不急着回去。他和孙策确实无事,可此刻怕是有事才好。
“中护军!”
这声音嘹亮清澈,周瑜被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还真是说谁谁到。
有阵子没见他了,吕蒙壮硕了不少,面容也没了先前那股稚嫩,可那眸子还如初见那般黑亮,笑容……略有些傻气。
“你怎的在这儿?”对吕蒙,周瑜就是疏远不起来。
吕蒙也是不爱笑的人,可见到周瑜,他是打心里开心,“校尉叫我来的。”
吕蒙口中的校尉便是孙权了。孙仲谋不愧是孙仲谋,那细心孙策是比不来的。
“护军可是有什么心事?”吕蒙知道这话不该他来问,可他不喜欢看到周瑜淡得看不见却又无法消散的忧郁。他仍记得主公去迎周瑜那日,这人一袭戎装胜火,大丈夫的豪情,乱世英雄的柔情就一并映在了自己的心里。若非因缘际遇,他这样的人自己这辈子是无法靠近的。
周瑜不觉得他逾矩,能如此问自己的也只有孙策而已,他便是笑笑,“在想,去哪里钓鱼。”
吕蒙哑然,可他没当这是玩笑,“属下知道庐江郡有条河。儿时曾在那里住过几日,就是不知如今还在不在了。那条河边好多芦苇,倒也挺美。”
蒹葭,蒹葭。
倒是怀念了。
“也罢,夺了庐江郡再议。”周瑜的笑意变得清晰起来,觉着那时辰也不早了,“你快去吧,别叫仲谋等急了。明日还要议事,等这仗打完了,子明我请你喝酒。”
周围的天色昏暗起来,吕蒙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只是放空似地看着周瑜的背影在远方渐渐消逝,心底里忽的生出一种无所适从的喜悦,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述。于是,他又想起了那个笑容,还是那样卓然,那样惊艳,清晰地在记忆中翻涌。
周瑜回府时孙策在那里等他。
两人相顾无言,可终究还是孙策无辜地叹了口气,“公瑾,这都三日了,这冷战是否该结束了?我知道那晚是我不好,你可消气了?”
周瑜听着孙策的话心里一顿苦涩,“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怨不得你。”
“胡说。公瑾你永远都是对的,若恼了,铁定是我错了。”孙策说的一本正紧,可那眼神里巴巴的都是讨好的神色,周瑜还未骂他就已经先笑了起来。
星星点点的记忆就这么串着,周瑜知道自己不可能真的跟这人置气,“伯符,你……”他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只得一瞪眼看着那个狐狸尾巴藏不住的人,“你不要胡闹。”
孙策心情大好,“今日我不走了。母亲让仲谋作陪,肯定又是文绉绉的一通说教,我回去了讨不得好。”
周瑜没有赶他,孙策当年的功课有多少是自己帮做的他可记得清楚,“你别吵着我看琴谱就行了。”
“啊?别啊公瑾,我们喝酒好不好?”
“不好。”
“公瑾~公瑾~,护军大人~瑜儿你陪我喝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