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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章 青指甲(三) 隔天三點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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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三點不到,阿華就背著小小的背包來到這間鄉下小學。她本來也在這間鄉下小學附設的幼稚園裡上課,但因為鄉下小學師資流動大的關係,幼稚園總是開了又關、關了又開,只要有老師便會開班,但總是沒多久便又被迫關閉。
這次將近半個月沒來,阿華仍是門輕路熟地找到了小學部的教師室,站在外面等著鐘聲響起。
鐘一響,學生便如出坏镍B兒般快樂地奔出教室,整個學校突然便活了過來,到處都有嗡嗡的音聲。
幾位熟悉的院童從她前面調皮地跑過,手臂上戴了條黃布的高年級女生氣呼呼地追在後頭:「不准在走廊上跑步!給我停下來!」
阿華不禁莞薾。
她喜歡學校這樣熱鬧的氣氛,雖然她永遠都不屬於這種勃勃生氣的一部分,但她就是這麼喜歡這樣活潑的生氣,只要在旁邊觀看就足矣。
遠遠地,她看到簡老師從樓上走了下來,一看到她便加快了腳步。不復昨日的慌亂,今天的她步履沉著而穩定,一看到她便扯出個和煦的笑。
「阿華,等我一下喔,我拿鑰匙。」她很快地閃進教師室裡,出來時手中已多了一串鑰匙。
「走吧。」她對著阿華眨眨眼睛,一馬當先地往樓上走去,她走得很快,阿華只能小跑著跟上。
上樓的時候阿華仍是慢了幾步,等她好不容易跑到圖書室前,簡老師已經開了門在門裡對她揮手:「趕快進來,記得要脫鞋喔。」
圖書館的窗戶都關著,厚重布簾遮住所有的室外光,幾盞日光燈是唯一的光源,空氣裡也滲入潮濕霉味。
阿華很快脫了鞋,安靜地進了圖書館裡,一點遲疑也沒有。她一進門,門便在身後被輕輕闔上,頭上的日光燈危險地閃了一下。
阿華轉身,簡老師背靠著門滿臉的緊張,很快的,像是有隻看不見的手將背景聲音調小,門外、窗外那校園裡的熱鬧氣氛都到了很遠的地方,彷彿世界只剩下圖書館這麼大,外界的氣息被關在外頭,阿華突然感到很孤獨。
但,反正她也習慣了,這種被孤立的感覺。
簡老師鬆了口氣,望著她的眼神一下子就變了,彷彿追到獵物的鷹正盯著爪下的獵物,只不過她卻仍是緊張地連冷汗都滑下額頭,眼睛被汗水打濕,簡老師不舒服地揉了揉眼睛。
「老師,你可以咬一口,這樣我們就不相欠了。」
阿華突然便平靜地開口,小小的臉上有著不合年齡的沉穩,只有抖得很厲害的腳洩漏了她真正的心情。
「你不怕?」老師訝異地放下手,心底的緊張緩緩退去。
「我怕。」她坦白地說了,語音微顫的強調:「你只能吃一口。」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阿華點點頭,她卻是抖得說不出話來。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阿華看著女人不語,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簡老師卻暴躁地跳了起來,大怒:「我就知道一定露餡了,是那個笨蛋?一定是覺忠、覺孝那兩個最火爆的笨蛋!」
她焦躁地在踱來踱去,一面喃喃道:「不對,將事情搞砸的一定是覺仁、覺愛,他們根本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笨蛋老頭!」
「不是我們,」她突然抓著頭大吼大叫:「覺和和覺平那麼聒噪,如果不是她們忍不住出聲她怎麼會知道。」
她來回踱步,一揮手將書架上的書掃了一地,回身一個頓步將阿華提著領子抓了起來,憤怒到發紅的眼睛頂到她的面前,大怒:「是誰說的!是誰說的!」
腥臭的氣息吐了她一臉,她扁了扁嘴,最後還是顫抖地開口說話:「我……你們八個的心聲我都有聽到過……」
雖然簡老師掩飾得很好,她總是毫不在意地對她付出她的愛--她是那樣愛小孩,擁有充沛的母性,阿華被她的表面的情緒感動得不輕--可惜阿華的讀心能力並不侷限於表意識的思想。
所以她聽到了那底下夢囈般的細語,發出蛇般嘶嘶密響。
她們要吃,要吃,那是異類躲在暗處常年對著她發出的貪婪,她熟到不能再熟。
但老師姐姐對她又是那麼好,好到她覺得讓她吃一口也無所謂,她欠她如此心意,那是她畢生從未經歷過的溫暖感受。被關心的感覺,被疼愛的感覺……這種感覺真的很微妙,但她卻不想有虧欠的感覺,欠人人情的感覺實在很不好。
她寧願還個兩清,就算是被吃光了……也總比拖著這份還不了的恩情一輩子來的好。這個時候她無法解釋自己的感覺與想法,她只是沒辦法昧著良心繼續假裝下去。
穩了穩心神,她張了張蒼白的嘴唇,大聲問道:「老師姐姐在哪裡,我要見她。」
簡老師停下自言自語,用露出大量眼白的眼斜眼看她,悶悶地笑了出聲。她開口,語音卻是老婦人的濃重口音:「要見你的老蘇姐姐,可以呀!不過……」
「你告訴咱,是誰抹去了咱們下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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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是隻很老的姑穫鳥。
姑穫鳥有著靛青的指甲,她們喜食兒童,通常都會趁著夜晚巡夜時,在父母遺忘在門外的童衣上留下幾滴靛青的血液做為標示,昭告其他的姑穫鳥或是妖怪這家有她選好的食物。
她們雖是種歷史悠久也頗有盛名的妖怪,但她們卻有些天生的缺陷。
她們雖然力量頗強,但就像大部分的妖怪,她們恐懼門神的目光,只要家裡的大人不發出邀請他們便永遠都進不去該屋,只能在窗外默默地看著標示好的食物大流口水。再者,她們只吃留下過標示的食物……對她們而言,所有的人類孩童都一樣鮮美,她們無法分辨出食物之間的不同之處,只有身上有血標的才能吃,這是姑穫鳥的重要食性。所以在古時,家裡的大人如果發現孩子夜裡忘了收的衣服被染上青色汙漬,他們會很快地將汙漬洗掉,這樣便能輕易地破解姑穫鳥的獵捕。
然而到了近代,世界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大部分的孩子都被藏進了大城市裡,整個城市對他們這種種族發出強烈的拒絕。
城市太冷酷太自私,她們永遠也得不到城市的邀請。於是她們只能在城市邊緣飄泊,偶爾打打野食果腹。
在一個機緣下,她們禁錮了一位極愛小孩的老師的魂魄,從此邭獗阌辛撕棉D。
平時,她們將意識隱起陷入半沉睡狀,這個軀殼的主人是位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記憶有些混淆的老師。她以為自己天生就是種叫做青指甲的妖怪。於是表面上,她變成一個喜愛小孩,總是全心全意地對著孩子們付出一切愛心,善良到幾乎要長出光環的妖怪老師。真實的意識底卻沉睡了一隻真正的姑穫鳥,等著食物的自動接近。
她們靠著她成為老師,在各個學校獵食學生。太容易了,滿是學生的狩獵場,沒有大人的拒絕,這簡直是上天賜與的好叩馈1緛砣祟惡⒆訉ξkU天生就特別敏銳,所以她們從前也曾在學校裡覓食卻總是千鈞一髮地被逃開。後來利用這位老師的魂魄來接近學生,學生們總是會輕易地被表面的溫柔騙過,最後被她們吃個一乾二淨。
通常她們都會將吃剩的軀殼用點幻眼法,從樓上丟下裝做自殺。但她們還是小心地換著學校,一個又一個,輾轉地來到了這個鄉下小學,這個鮮美的食物一下子就勾起了她們才剛滿足的食慾。
太甜美了,她們透過老師的魂魄來接近她,趁著摸她頭的時候在她髮上下了記號,一遍又一遍。
就要到手了,她們覺得好餓,好不容易被邀請進入孩子的房間,卻驚恐地發現她們落下的記號竟被抹去,一絲也不剩。
時代在改變,她們落記號的方式也改善許多,幾乎是難以查覺的隱密。能將這份記號抹得這麼乾脆,對方的能力比她們強太多了,難道有另一個強大的妖怪也看上同一份食物?她們恐懼了,但到口的食物又捨不得放掉,雖然記號沒了,但食慾遠遠壓抑這份快做古的天性,她們想吃,想吃極了。
掙扎許久,她們決定速戰速決,將食物解決後便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不過,要逃之前總是要先弄清楚對手是誰。
「你告訴咱,是誰抹去了咱們下的記號?」
阿華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愣愣地搖頭。
「罷,咱家也想是你不知道的,那還是讓你見你的老蘇姐姐吧!」
女人詭異一笑,穿著套裝的身體突然便膨脹起來。羽翼紛飛,大風將地上的書冊颳得猛烈翻飛,阿華被突來的大風颳得站立不穩,站立不穩地撞上了後牆書架。
等大風退去,圖書室裡充滿令人掩鼻的濃重鳥味,那是比從沒打掃過的鴿子房還腥重的鳥味。一隻巨大的鳥占了教室的一半,這隻異鳥有三對翅膀,但最令人恐懼的是她擁有九隻長頸和上頭的八個人頭,這些人頭都有張女人面孔,兩個少女、兩個老人和四個中年女人,所有的人臉都迥異,個性也大不相同。
怪鳥一出現,其中兩個中年女人便喋喋不休地爭吵著,一個說能吃另一個說不能吃,另兩位中年女人看起來成穩許多,卻總是一直責怪著其他人頭的錯誤,阿華料想,剛剛最先出現的簡老師恐怕就是她們。兩個少女頭則是不斷地衝撞著其他人頭,面容扭曲、臉上流露怨憤之情。只有那兩個老人,從一出現就直直地盯著她看,就怕她會偷偷跑掉。
六只人頭發出幾可和菜市場相比的噪音,長頸在空中扭曲彎動,頸子光禿禿的沒有羽毛遮蓋,皮膚猙獰地皺摺著,透出粗大的青色血管。
這是做夢才會出現的、超現實的可怕畫面。
然後,那只原本垂在一旁的斷頸突然便如蛇般立了起來,已經收口的傷口突然爆開,靛藍的血大量地流出,很快便將地面浸上一層濃稠惡臭的靛青血液。
柏油般濃稠的青血很快地向著阿華流了過來,阿華緩緩地退到後壁,背脊貼著書架不敢動,直到那青血追了上來,慢慢蓋過她的腳背。踩在濃濃的腥臭青血裡,阿華頓時感到有些暈眩,她得緊緊地抓著書架才不會掉進越來越高的血泊裡。
隨著血液大量從斷頸流出,阿華看到一個沉睡的女人從斷頸中「長」了出來,似乎正做著好夢,她的嘴角還掛著一抹溫暖的微笑。
「老師姐姐!」阿華突然不怕了,抬起小腳向她走去,如愛玩水的兒童踩得血水四濺。
那女人動了動睫毛,深呼口氣後伸了懶腰,眼也不睜地抬臉對她微笑,張口說著醒不來的夢話。
「是阿華嗎?早安,怎麼這麼早就來學校?」
阿華伸手想去搖醒她,一隻頭顱卻猛然將她撞開,阿華一個不穩跌進血泊中,周身黏答答的腥濃液體讓她的動作沉重。
「你們要怎樣才肯放她走?」阿華狼狽地站起,向她們奮力大喊。
所有正在爭執吵鬧的鳥頭突然便停了下來,一愣之後同時發出震動屋頂之大笑。
笑到沒力,中年女人微微喘息著,長頸竄到阿華面前,她的臉幾乎要貼上阿華的臉。
「食物,你有什麼能和我們談的條件?這實在太好笑了!」
「本來只打算讓你們吃一口,現在可以讓你們吃四口。」阿華理直氣壯地插腰回道。
所有人頭再次轟然大笑,笑到頸子都東倒西歪地交錯著,阿華卻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笑。
「四口不夠咱分,」這次卻是老人頭開口了:「咱們有八個頭,四口不夠咱們吃。」
阿華低頭想了一下:「所以,嗯,兩個人只能吃一口。」
她們笑到停不下來,阿華卻感惱怒,她可是認真的。既然她們不接受她的提議,那一口就是一口,多了就沒有了。
趁著大家笑到失去注意力,她很快地跑到女人身旁,踮著腳將左手臂湊到她的嘴邊,輕聲對她發出引誘般的邀請:「老師,你應該餓了吧,這裡有好吃的東西喔,只要吃了你就會自由了。」
沉睡中的女人聞到一股好香的味道,她覺得好餓,彷彿已經餓了很久很久了。被妖氣侵蝕得很深,她從魂魄深處湧起了強烈的食慾,她突然便張開大口,滿口透明的尖銳勾齒一閃,狠狠地扯咬下一大塊血肉,露出帶血的森森白骨。
阿華痛得大叫一聲,眼前一黑卻下意識地往後退去,森然白齒又追上來在她面前重重闔上,小女孩驚得撞上後面的書櫃震落一整排書,外表看似無傷的左手卻已經麻木得不像自己的手了。
「我還要吃!我還要吃!」那女人瘋狂地從斷頸中掙扎鑽出,對著脖子又抓又咬,異鳥所有的人頭慌了起來,但除了兩個老人以外,其他的人頭都在互相謾罵。
「就是不能吃……你們偏偏不聽我的話!」中年婦女一哭了起來。
「可是我想吃呀、我好想吃喔!」中年婦女二咬著嘴唇,還拿並不定主意要不要哭。
「誰說不能吃,可是要吃就要快,都是你們一直吵一直吵,才會拖到現在!」中年婦女三氣得咬牙。
「吵吵吵,我怎麼這麼倒楣,和你們同一個身體?整天就只知道吵,現在可好了,煮熟的鴨子就要飛了,你們還不去追在這裡做什麼?」中年婦女四炸了起來,憤怒地扭著脖子。
「我恨你們,我恨死你們了,都是你們害的!」卻是兩個少女人頭橫飛直撞地衝撞其他人頭,奮力發洩吃不到的怨滿。
只有那兩顆老人頭顱,一顆試著阻止女人的離開,一顆試著追回逃跑的食物。只可惜她們實在很老了,動作也是緩慢困頓。
右手緊緊抓著左腕,阿華忍痛從黏稠的血泊中掙扎起身往外逃去,阿婆頭的長頸不斷纏了過來,然而她的個子嬌小動作靈巧,像隻老鼠似地鑽來鑽去,輕鬆地閃躲那兩顆動作緩慢的年老頭顱,很快便跑到了教室的後門邊用身體撞門。
「讓我出去,讓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