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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青指甲(一) 簡明惠是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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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明惠是個老師。
在台灣當老師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就算讀的是師範學院,教職也考過了,但要在大城市裡拿到一個正式且固定的教職很困難。所以她且戰且走,也就是所謂的流浪教師,近來幾年都在城市邊緣的小學校教書。
她已經當了很久的流浪教師,這次開學申請到了一個濱海小鎮的小學當一學期的代課老師,如果表現好的話應該可以連下學期也一起待在這個學校。
剛到這個小鎮時,簡明惠是很興奮的。腥鹹的海風,漂亮的小鎮有一些荷蘭風格的老建築,離鎮中心很近的距離就有幾間大學,周圍總是有很多學生,這是個學術氣息濃厚的可愛小鎮。
而且這裡的空氣很新鮮,鎮民很友善,她剛來不久便喜歡上這個純樸的小漁鎮,如果可以,她還想多待幾年呢!
直到開學當天,當她看到學校的老師後,她才警覺到這個學校和其他小學校不同的地方。
國語老師是某種昆蟲妖怪、社會老師是貓妖,體育老師也有著濃重的妖怪血緣,就連校長都是半妖,這個地方是怎麼回事,這裡莫不是妖怪的治外區吧?
但學生卻又大多都是普通人類,其中偶爾混雜了幾個混血的孩子也都還未覺醒。她小心地和妖怪老師們保持距離,因為她也有屬於自己的秘密。
總之,她喜歡當老師也喜歡小孩子,所以她希望能夠平平安安地、平平靜靜地度過這半年,她不想和學校的妖怪老師們有任何牽扯。
她所代課的班級是低年級的數學課。說實在的,數學並非她的強項,但教學本來就不是依靠對科目的強度而是經驗,就算是大學的數學教授來小學教數學,也不可能比有經驗的小學教師教的更好。
簡老師一直到任課前才知道自己要代的是什麼課程。原來的自然老師已經快到退休年齡,他原本一個人得負責中高年級的自然課,但近來身體實在支撐不住,學校便找她來分擔自然老師的一部份課程。
於是她帶了三年級的自然課以及一二三年級的數學課。小學每個年級各有兩班,每班各有三十位學生左右,這樣的教學排程對她來說並不算太重,比起其他老師每周超過二十小時的上課時程,沒有導師職也沒有行政職位的她確實輕鬆許多。
但她實在是個用心的老師,她沒辦法輕輕鬆鬆地上完課便走人,她開始關注一些跟不上進度的學生,或是班上讓人頭痛的孩子。
有時候孩子總是沒吃早餐便到校,她發現後會偷偷替孩子準備早餐。她甚至發現有些孩子付不出營養午餐錢,她還會私下心疼地代付餐費。
她就是喜歡孩子,就是沒有辦法坐視孩子跟著父母辛苦。雖然她知道這裡大部分學生的家庭都是靠海維生,有些孩子從小就是野大的,家裡孩子太多父母也管不到孩子的學業,其他老師對這些不上心的孩子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她就是沒辦法管住自己。
每個班上總有幾個因家庭因素而跟不上進度的孩子。他們被問到為什麼功課不交、問題不做的時候,總是蒼白地垂著小小的頭顱,盯著空白作業本倔強地一語不發。其他老師遇到這樣的問題兒童總是罵個幾聲打個幾下就過去了,多個幾次,就是再有心的老師也都會放棄班上的黑羊。
但她就是放不下。
開學沒多久,她便會下課留校替這些孩子溫習功課,或是手把手地幫助他們將當天的作業做完才放這些學生回家。其他的老師總笑她傻,說她在浪費時間。
是的,在其他老師的眼底她或許在浪費自己的時間和青春--有時她花了一整個鐘頭盯著討厭數學的孩子,一加一等於幾問了幾十遍,孩子只是盯著數字像有深仇大恨;有時盯著大一點的孩子背九九乘法表,孩子背到快哭了她也只能繼續逼下去--她做著沒有人喜歡,會被其他老師嘲笑、被孩子討厭的工作,但她仍是會一直做下去,直到這些孩子不再討厭學習為止。
她其實已經當了很久、很久的國小老師了,她不是莽撞、有著一腔容易冷卻熱情的實習老師,如果她憑的只是熱血是無法這麼多年都始終如一。
她只是將自己當成是母親,這些孩子的母親。
說來悲哀,她很喜歡小孩、一直都想要有自己的一窩兒女,但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被男友逼著墮了胎,從此她再也懷不上孩子。她傷心了很久、痛苦了很久,直到開始當老師之後,她便將所有的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孩子來對待,頓時她的世界便開闊開來,她不再糾結了,是這些可愛的孩子將她從不孕的地獄裡拯救出來。
沒多久,一位三年級的小男孩引起她的注意。
這名叫王立強的孩子在小學裡是頑劣出了名的。他是天生的孩子頭,特點是喜歡捉弄老師,初次上課便被他在講桌裡藏了隻青蛇當作下馬威。當然她也不是好欺負的老師,跟他來來往往地鬥個幾次後,這孩子卻在要求留校輔導的時候無視她的要求,幾次被放鴿子後簡老師才向他的導師詢問這孩子的家庭狀態。
「王立強?」他的班級導師吳老師一聽到這名字就皺起眉頭:「簡老師,我知道你是個好老師啦,但這個孩子沒救了,真的別管他了。」
「請不要這麼說,王立強這孩子只是……」
「唉,簡老師你不知道啦,王立強沒爹沒娘的,在那間育幼院裡又沒有得到好教養,就是在育幼院裡聽說也是讓人頭痛的小霸王哩!」
「育幼院?」她驀然心上一緊,原來如此。
「不對不對!」旁邊體育老師忍不住插話:「不是所有育幼院的孩子都沒有雙親,那個王立強有父母的啦!他只是因故被寄養在育幼院的孩子,很多孩子都是這樣喔!」
「可是他被丟在那間育幼院已經三年了,據說他的父母都沒有來看過他,只是定期將錢寄到育幼院罷了……我想他雖然調皮搗蛋好像一點也不在意,但心裡其實很著急的吧?」
吳老師按著額頭思考:「話說,這裡很多學生都是那個育幼院的孩子喔,據說是私人開的……至少有七、八年了吧?但關於育幼院的事情我就不清楚了……」
簡老師點了點頭,她知道該怎麼做了。
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她需要做一個家庭訪問!
■ ■
育幼院離海濱很近,近到可以聽到海的聲音、聞到海的氣味。隱在樹林裡頭,育幼院必須從大路轉進叉路,然後是一段長長的向下斜坡,而在斜坡的盡頭便是棟三層樓高的大屋子。
當她的機車靠著路邊停在大屋前時,兇猛的狗吠聲讓她嚇得幾乎就要跳上車逃跑。她最怕的動物就是狗啊!
定神一看,那是隻成年狼犬,雖然狼犬被綁在屋子的另一側,卻仍是猛力拉扯粗大的狗鍊往她的方向撲扯,盡力地做好牠看門的責任。
牠的狂吠很有力量,每擊都打在她心上。正當她要跑不跑的時候,一位中年婦女開門探頭罵了狼狗兩聲,這才遠遠地揮手要她過去。
「我、我是王立強的老師,我想跟這裡的負責人聊一聊。」她在門口表明身份,因一旁的狼狗不停的旺叫又不自覺地往旁跳了一步。
「原來是老師,對不起啦,小黑綁的好好的不會傷人,你會怕就先進來再說吧。」婦人將門拉的大開讓她進門。
中年婦人引著她到客廳坐著,外頭走廊上有幾個孩子笑著跑過。
「我給老師倒杯水,老師等一下喔。」中年婦女轉身離開。
她特地選一大早沒有課的時候過來,孩子們都還在上課,她想這樣就不至於會有家長將孩子叫出來當著家訪老師的面揮鞭子如此尷尬的場面出現。
她等了一會兒,突然一個小頭從另一側的沙發底鑽出。她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個很小的孩子,約莫還是幼稚園大小吧,也只有這麼小的孩子還鑽的進沙發底。
「小朋友快出來,你為什麼會躲在底下?」她盡量用最和藹的聲音問,但那孩子還是退卻了一下,小頭又復消失沙發底。
她蹲在沙發前對著沙發底伸手:「出來吧,地上很髒,阿姨是老師,不要怕。」
過了許久,一直等那位婦女上了茶又離開後,那個孩子才像隻怕生的貓一樣從沙發底下鑽出來。簡老師將小女孩輕輕抱住不讓她逃跑,只見她一頭過肩的長髮亂糟糟的還纏繞著蛛網,小臉也是髒兮兮又是沙又是灰塵,一雙眼睛卻是很明亮、漂亮的茶色,晶亮亮地像是眼中藏了無數星塵。
她拿出手帕將小女孩的小臉擦乾淨,露出底下晶瑩潔白的膚色,小女孩的臉頰還因緊張而透出淡淡的蘋果紅。簡老師將她的頭髮用手指梳理好後,不禁看的呆了。
在鄉下,哪個男孩女孩不是曬得小臉紅通通的,每個人都一身的黝黑膚色,哪有人像她擁有牛奶般雪白的肌膚,就是粗布單衣也像是一尊手工精緻的日本娃娃。
小女孩被她這樣環抱著很不自在,卻又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簡老師笑了笑,一面將她放開又從口袋裡掏出糖果塞在她手裡。
「你叫什麼名字?」
「阿、阿華。」小女孩像隻好奇的鳥兒,側頭看著手中的糖果,有些困惑地。
「你今年多大了?」
「六歲。」
「明年就要上小學了吧?」
眼見阿華點了點頭,她又問:「為什麼要躲在椅子底下?」
阿華低著頭不說話,她這時也注意到了,小女孩的臉上和手上都有被石頭劃傷的痕跡以及烏青。
「是不是其他的孩子欺負你?你躲在沙發底是為了躲欺負你的人?」她覺得很心疼,為什麼這麼小、這麼可愛的孩子會被人這麼欺負?
「我沒有躲起來,覺得很吵而已。」她是個驕傲的孩子,抬高了小頭顱糾正道:「然後,我只是不小心睡著。」
「好、好,你只是不小心睡著……」她還想說些什麼,小女孩卻像隻兔子一樣溜走。
同時領她進門的中年婦女又出現,說是他們的院長身體不適請她改日再來,於是她和院長又約了個時間再回訪。
第一次家庭訪問就這樣簡單地結束了。
她離開後卻一直惦記著那個小女孩,後來花了很多心思從其他也是育幼院的孩子口中探出許多關於育幼院的事。
育幼院的孩子都叫育幼院為「大屋」。又大屋裡的小孩分成兩派,一派是「有爸媽的孩子」,簡稱「孩寶」;另一派則是「沒有爸媽的孩子」,簡稱「野孩子」。
被寄養在大屋的媽寶們,他們的衣服嶄新漂亮,他們的用具齊全、擁有較多的私人玩具,在大屋裡也較其他孩子張揚許多,將大屋當成暫居的旅館多過是一個家。而從小便沒見過父母、或是父母因事故已經不在的孩子們,他們總是個性較低調、安靜,衣著亦是樸素、不太合身,這些孩子也比寄養的孩子要來的乖巧,就怕不乖會惹毛平常照顧他們的阿姨們,畢竟這裡只能算是他們真正的家了。
這兩派孩子平時都看對方不順眼,「有爸媽的孩子」們總將我的爸爸媽媽就要來接我了這話掛在口邊,「沒有爸媽的孩子」們則是假裝不在意,但心裡頭實在是羨慕非常。
王立強是最近才來的媽寶,沒多久霸道的他就當上了孩子王,總喜歡帶頭到處欺負比他小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更是每個看到他就遠遠躲開,走避不及的還會被嚇得大哭。他總愛拉鬆女生辮子、或是剛梳好的頭髮扯亂,還喜歡學電視裡的色老頭摸女生屁股,每次弄到女孩子哭還不肯罷手。
那個叫做阿華的小女孩則屬於「野孩子」,她是在育幼院成立不久就被送去的棄嬰,據說剛到育幼院時成天哭個不停,屋子裡的大人們忙不過來就將她放在一樓的廢棄儲藏室裡,後來她便在那個小室裡獨自住到現在。
大屋裡似乎有很多關於小女孩的奇怪傳言。
「老師,阿華是個怪小孩,她會對著空地說話……」
「我也看到了!老師!她常常蹲在土地公廟前面,對著沒有人的地方說話,還會對著空地笑說……」
「好噁心!老師,她有時候給人很恐怖的感覺……」
「嗯嗯,她有時候看著人的時候,眼睛會給我很不舒服的感覺,真的很噁心!」
「而且老是髒兮兮地,每天都跑到海邊玩,弄的身上很髒又很臭!」
「還有啊,老師,大家都說她是鬼的小孩,你看她皮膚那麼白頭髮又那麼黑,屋子裡的大姐姐說她是鬼女要我們不要接近她!」
孩子們七嘴八舌,簡老師卻聽得心都糾緊了,這孩子究竟在大屋裡受到怎樣的對待?
第二次家訪的時候在週六,她到大屋的時候先是在客廳裡等了好一會兒,驀地聽見外頭走廊盡頭有孩子吵鬧的聲音。她好奇地尋聲而去,卻看到王立強和幾個男孩子圍著一個瘦小的女孩兒嗆聲。
「沒人要的野孩子!你是垃圾桶撿來的小孩,所以才會住在那個垃圾堆裡!」他惡意地推了她一下,看到她踉蹌後退時嘴角揚起自得的弧度。
在旁邊看著的跟班們一同鼓譟。
「野孩子!」「髒兮兮的衣服,垃圾桶裡撿來的笨蛋!」「這其實是豬吧?哈哈哈!」
小女孩不悅地抿著嘴,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說話:「你爸爸他不是在跑路嗎?他根本不會再回來接你了!」
雖然不懂什麼叫作「跑路」,但阿華就是知道,王立強知道他的父母可能不會回來接他,而這就是他最恐懼、也絕對不敢說出口的事實。
「你、你亂說!」
果然,王立強一聽便勃然大怒,他氣得跳腳,反射性地將她推的往牆壁撞去。
但他忘了,他可是四年級的小學生,幼稚園大班的阿華還沒他胸口高,他這樣全力的推撞讓女孩狠狠地撞在牆上,弄出不小的聲響。其它的孩子看闖了大禍,驚恐地低呼著便跑了開。王立強還愣在原地,他看到倒在牆邊的怪胎女孩,額角腫得像顆雞蛋,不禁慌了起來。
簡老師嚇了一跳忙出聲將其他孩子趕走,扶著小女孩的肩膀探看她的傷勢,女孩被她突來的碰觸嚇得縮了一下。
「剛剛我都看見了,王立強那孩子真是……」她嘆口氣,將語氣又復放柔:「腫得很大呢,很痛吧?老師看看。」
頭痛的像是要裂開一樣,阿華一時還無法思考便被她牽著手到偏廳,然後愣愣地被她壓在椅子上坐下。
她轉著遲鈍的腦袋想了很久,才想起這位是上次來探訪的那位女老師。阿華也說不出她的外貌和其他人有什麼不同,乍看之下似乎是個很平凡的大人,但阿華實在無法忽略她氣息中滿溢的濃濃鳥羽味和她那十隻染著鮮豔青藍的指甲。
青色的指甲?阿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也許是阿華的表情中洩漏出些許訝異,簡老師不好意思地將指甲藏起,笑道:「被你發現了嗎?也不用瞞你,我是種叫「青指甲」的妖怪,可是我很喜歡小朋友呀,所以才會跑來當老師。」
「我現在還是實習老師呢,要在這裡實習半年。這裡真好,空氣新鮮人也都很善良,我很想在這裡常住。」
她對著阿華眨眨眼睛:「如果讓學生們知道他們的老師是妖怪就慘了,你可以幫老師保密嗎?」
原來是非人,阿華頓感親切。因為額頭仍是痛得像要裂開,所以她便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還有啊,就算知道別人在想些什麼也沒關係,但是絕對不要說出來,知道嗎?」
阿華詫異地張了張嘴,卻又馬上抿著脣皺起小小的眉頭。
簡老師續道:「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秘密,這樣將別人心裡的秘密說出來是很傷人的喔!」
畢竟額頭上還有個疼痛的教訓在,於是她只能不情願地點頭。
「就這麼說定了。」她露出輕鬆的微笑:「我去廚房看看有沒有冰袋。」
於是,這位簡老師幫她弄了個冰袋,還幫她做簡單的包紮護理。阿華很喜歡這位老師,她的目光是那樣的坦蕩蕩,也從不會對她的怪異處露出絲毫好奇或恐懼。
她是第一位將阿華當成普通小孩的大朋友。於是,阿華對「老師姐姐」的信任與日俱增。
她是那樣的喜歡小孩,偶爾會對無父無母的阿華過分寵溺,常常會為阿華留些可愛的小玩具及小玩偶,有時週末還會帶阿華去小鎮的市集逛逛,每次回到大屋阿華總是口袋鼓鼓,兩手被塞滿了食物或可愛的手工藝品。
大屋裡的大人們都對她很冷漠,實在是要照顧的院童太多,最安靜的孩子總理所當然地被忽略掉。聚水坪上,渥萊君是那樣的高貴無人氣,其他的異類也都因為渥萊君的關係而向她保持距離多過關懷。第一次她懂得什麼是被疼愛的感覺。
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好,阿華雖然在心裡還是有塊地方放不開,對於老師姐姐的寵溺總有種莫名的負罪感,她覺得自己像是在討著不屬於自己的糖果,但私心裡她卻很喜歡這樣的寵溺。
心防很重的孩子一但打開心房,那就是毫無保留地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