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鹤追》水星记忆

1、人生怎如初见

　　江楚云十五岁时扔下江家偌大的家业，独自跑到青州贩马，在北方严寒的高原上养出了果断机警的性子，回到扬州时，商会的头面人物都惊异于江氏富豪之家竟有如此人物。
　　江楚云一袭白衣出现在金陵赏花会上时，名媛淑女们的目光多半都落在这位自嘲为“北陆马贩”的江二公子身上了。
　　相比兄长江静渊，江楚云自认幸运的多，但她的身份却的确有些尴尬，作为江家唯一的女子，本应在姑母去世后接管家业的她却一走了之，把扬州的大小事务扔给了同胞兄长，自己乐得逍遥。所谓纨绔子弟是不能见容于精明的富商之家的，她的诗酒风流，情场得意多半会被江静渊的手下搅黄，狼狈的江公子只好躲躲藏藏，一路逃到京城，意图很明显：望在不被大哥打扰的情况下享受几年不必操心柴米油盐的潇洒生活。
　　同是繁华，京师和金陵全然不同，就连路边叫卖的小贩也中气十足，江楚云和书童月心在京城最繁华的大街上一边闲逛一边对遇到的佳人品头论足。
　　“月心你看，对面红衣女子眉眼妩媚动人，可比苏玫了。”江楚云最中意明媚如花的妙龄少女，得意的摇着折扇，对小书童说，“那着鹅黄的，清秀不在上官锦之下。”
　　月心不屑的撇撇嘴：“公子你眼光太低了吧，红衣妖而不柔，俗！”接着指着黄衣女子道：“这个嘛，清秀倒是清秀了，可还没长醒呢！您不会想吃嫩草吧！”
　　江楚云无奈的摇摇头，不置可否。
　　“我说公子啊，金陵美人如云，您不愿意住，偏跑到京城来，到了冬天天寒地冻的，小的实在承受不起啊。”月心极力劝说，希望自家公子改变想法，赶紧回老家去。
　　白衣公子蹙眉道：“京城的女子的确没有南月坊街上的精致……”在月心以为大功告成时，她忽然话锋一转：“不过男子到是有不少佳色，比金陵那帮歪瓜劣枣强多了！”接着开始兴致勃勃地品评来来往往的清秀少年，还不时潇洒地微笑，惹得不少小男女脸红心跳。
　　“可叹佳人虽妍色，却无一人入我眼。”江楚云略显忧郁地以扇遮面，摆出一个高处不胜寒的表情，她拉已经着月心从街东一直走到街西，书童白嫩的小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抗议道：“您倒是自在了，我还饿着呢！”
　　素衣公子笑着将他带进一家酒楼，在楼上坐定了，道：“今儿个我请你，算是给你赔罪，想吃什么尽管说来。”
　　月心吐了吐舌头，往日公子最是精明，下人们虽不被克扣，也决不会无缘无故得赏赐，看来今天公子心情好，自己一定要趁机尝尝京城的美食。
　　“我要脆皮烤鸭、芦花鸡、水晶蟹、芙蓉虾球、什锦鲢鱼、五花茄子、珍宝鸭舌、红糟凤爪、东坡肉、蜜饯青瓜、清凉龙眼、八宝炖盅、香山佛跳墙、红叶蒸菊花、琉璃小山药、山参螺片、天香瑶柱和时令蘑菇炒羊羔肉，一份牛奶冬瓜汤，一壶君山银针，再来些点心，”月心扳着指头，越说越乐：“凤凰月饼、龙眼酥、乐陵蜜枣、椰蓉团子、杏仁桃酥、咸牛角，还有驴打滚，好了！”说完得意地看着江楚云，暗道：跟一直公子吃苦受累，总算有享福的时候了！
　　江楚云苦笑着拍拍他的头道：“小谗猫，想吃成猪啊？公子我有的是钱，撑死你也花不完的。小二，照方才说的上菜，再加一道花容，一瓶醉月香。”
　　店小二乐颠颠地去了，月心见江楚云说自己乱花钱，暗地里撇了撇嘴：公子虽只要了一道菜，一瓶酒，却比自己那些都要金贵，单“花容”就不止百两，更不用说那千金难买醉的醉月香，只有这青云斋才有，等闲富豪一杯也舍不得买，却被公子要了整整一瓶，也不知是谁挥霍。
　　江楚云看出了他的腹诽，调笑道：“我道你要了这许多菜是孝敬公子，看来月心是想娶媳妇，摆喜宴来了！”
　　少年被她说得面红耳赤，扯着江楚云衣襟急道：“公子欺负人啊，月心虽小，也不是见色忘义之徒，这些年来跟着公子没有一刻得闲，如今吃点东西，公子就怨！还调侃我！”
　　江楚云看他眼泪汪汪，好言劝慰道：“偶尔玩笑何必当真，再不吃菜就凉了。”说罢夹起一片鸭舌送到他口中。
　　月心看她剑眉斜飞，眼波流转，嘴边挂着一抹浅笑，恰似谪仙下凡，不禁满面绯红，心想罪过罪过，公子这种人最好深居简出，切忌抛头露面，不然少年男女们贞洁难保矣。
　　江楚云看着月心大块朵颐，自己倒了清酒独饮，窗外是车水马龙，月心却觉得，有公子在，仿佛悠悠笛声从天际传来，桨声灯影也渐渐浮现在眼前。
　　一小瓶醉月香已经饮尽，江楚云却没有再要酒，她静静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神思沉静，月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顿时明白了。
　　对面街上站着一个人，他的面目不甚清晰，只是隐隐绰绰的一个身影，却带着月心熟悉的江南味道。
　　淡如茶，空谷幽兰不过如此。
　　江楚云凝视着那个身影，仿佛前生相约今世携手，她有些沉醉于这种陶醉的感觉。
　　那人好象感到了，抬头对她一笑。
　　前世五百次回眸换得今生缘相伴，江楚云感慨地想，他是不是自己的缘？在许多年寻觅之后，也许旅程就要在今天结束。
　　又或者他是我生命的劫数，佛说万物皆是空，焉知这一生一世不是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