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和时雨》清和永夜

2、第二天

　　2013/1/29 天气阴星期二

　　昨天晚上接完肖墨的电话之后，我在内心中把这次和肖墨的意外date上升为□□总理会见外国元首的级别，为了让我在第二天不至于一见到他就败下阵来，我果断在第一时间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吴凡发了过去。
　　“吴凡，他来这儿了，他要见我。”

　　吴凡是我大学里遇到的最好的朋友，没有之一。
　　事实上我们两互相认识彼此很久了，但是每次见面也都仅限于打一个招呼而已，完全没有深入交流，一直到大二那年期末考试复习的时候。
　　那时候的吴凡还不是现在这副无所不能的御姐摸样，彼时她只是一个被初恋男友欺骗了感情无法自拔的大学女孩。我们第一次一见如故的那天晚上十点半，图书馆即将关门，电梯已经不能上下，于是我就从快速出口下楼，就在打开门的那刹那，看到一个长发女子，穿着白色的衣服蹲在楼梯口，耳边还回响着抽泣的声音，她听到声响抬起头来，眼泪洗落了睫毛膏，她的脸上就像上了一层黑色的粉，想象一下这样一个形象的女人出现在这样的一个场景中，当她抬起头哀怨的看着你的时候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那天晚上我陪她在图书馆的楼梯口坐了一夜，情绪崩溃的她和我讲了很多东西，断断续续的，关于她的家庭，她的男友，关于她的一切，也就是那个时候之后，我们开始真的认识彼此。
　　后来，我们陆陆续续一起经历了很多事情，在我最穷的时候她可以陪我一起天天啃馒头，有一天当她问道我感情问题的时候，我也丝毫没有隐瞒的告诉了她我和肖墨的事情，我记得那天她听到我说的故事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敲了我一拳说：“靠，那天晚上你抱着我听我哭，姿势那么流畅我还以为你是老手，没想到你也喜欢男人。”，她声色洪亮，吓得我满头黑线。从此以后她便自豪的和她的朋友宣称她有多好多好一个闺蜜，每次有人来问我知不知道那人是谁的时候，我都满头黑线。
　　就在我心烦意乱的时候吴凡的电话过来了，我拿起手机放在距离我耳朵稍远的地方按下接通键，果然，她仿佛遭到□□一样的尖叫声从手机里传了出来：“陈然，你在哪呢！这混蛋还敢来找你，你给本宫听好了，本宫这次一定要赏她一丈红，让他有来无回！”
　　这个疯女人一定是《后宫甄嬛传》看多了，整天本宫本宫的以为自己是华妃。我说：“好了，别玩了，我现在愁着呢，你说我要去见他么。”我叹了一口气，听着她刺耳的声音我几乎都能想象的出来电话那头那翻着白眼的小样。
　　“你现在在哪？我现在来找你”

　　和吴凡做朋友最好的一点就是，当我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他总能放下身边所有的事情来到我身边。晚上和她一起吃完晚饭，回来的一路上听她吐槽肖墨，我听着从她嘴里喷出来的字眼，听着她讲我和他以前的故事，就好像在看一部小说一样，只是恍惚间我仿佛从小说里抽离开来，我以为这不是我的故事。
　　回到我租的房子里，开了电视，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推了推失神的我说：“你做什么呢你？每次看到和他有关的东西你就魂不守舍的，你要不要这么丢人？”
　　我没有说话，抬起头看着她挑起眼角的眼线，我在想，像这样精明刻薄的妆容背后又藏着多少她的心酸和痛苦。我摇了摇头说：“我没事，我只是想到了以前。”
　　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上的光打到我的脸上，黑龙江卫视永远都在放着甄嬛传，电视里，沈眉庄怀孕难产快死的时候，对温实初说：“这辈子，像这样糊涂一次，我很欢喜。”
　　只是，这辈子，有多少人糊涂了一次又一次，却从来没有真的活得欢喜。我是，吴凡是，我想，肖墨又何尝不是。
　　早上醒来的时候，吴凡已经走了，我看了看手表，九点十分。她在茶几上给我留了一张纸条，看完她写的话，我收拾了毛巾去卫生间洗澡，然后换衣服，出了门打的向上岛咖啡驶去。打从我搬到市区租房子住之后，这是我第一次希望路上的路况能更差一点，交通能更堵一点，最好再出一两场车祸，让我堵在这个川流不息的城市中央，让我留在这个俗世里，永远没有机会对此刻以外的事情洞若观火，但或许因为不是上班时间，路况出奇的好，一路开到咖啡屋只要了不到二十分钟，我下了车，看着上岛咖啡四个大字，心中暗暗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再来这个地方。

　　我设想中我和肖墨的会面应该是这样的：当我打开门看到的他或许依旧是当年干净俊朗的形象，他看到我进门的时候站起来拉住我的手向我说着道歉，向我说着有多么想念我，他当年是脑子被驴踢了，现在幡然醒悟觉得对不起我，我端起他面前的一杯咖啡从他头上倒下去，不管他和周围人的错愕，扬长而去，一泄心头之恨。
　　又或许，他只是来告诉我他要和女人结婚了，那个女人家世如何，人品如何，警告我以后不要把我们之间的关系泄露出去，警告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也有可能，这场约会我原本就不该来，他会带着他的现任到我面前向我骄傲地介绍他身边的人是如何如何的优秀，我应该面带微笑的听他讲完，然后握着他现任的手对他轻轻地说一句：“肖墨就是一混蛋，祝你们白头偕老，不得好死。”
　　但是在无数个我设想过的场景中我都没有想到我们的会面，会是这样的。

　　我记忆里的他是美好的，干净的，落拓不羁的，他永远有一张正太的脸，和一种野性的气质，他用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永远不会生气。可是我眼前的他确实落魄的，和他在一起的两年里，我没有见过他有哪一天这么颓废，他没有刮胡子，看得出来以前只要头发长长一点就去减的习惯最近一段时间内并没有保持，最重要的是，当我看到他的眼睛的时候，我再也看不到一点光彩，他盯着我，露出了一个疲惫的笑容，我看着他下巴上没有刮干净的青茬默然。
　　他说：“你来啦”，只有声音依旧。
　　“恩，我来了”

　　等服务员把咖啡送过来之后过了许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我从他面色如水的脸色上看不出一丝端倪，我不禁冷笑：“敢情您大老远从南京跑过来就是为了来看看我么？是不是我过得不如意你才会比较开心？早知道我应该穿落魄点给您瞧见，可惜我今儿穿成这个样子是给您添堵了，您请见谅，您要是不打算说事儿的话我还有事我就走了，您老慢慢在这研磨时光，只别再找我了，咱们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我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强忍住内心中的眼泪，其实脆弱的人惯常用这种尖酸刻薄的表象来伪装自己，只有身边熟识的人才明白这样的人的真相。吴凡一直说我就是一只纸老虎，在学校里表现的再强势，在讲台上表现得再镇定，一谈感情就立马溃不成军，是不是我上辈子三宫六院，这辈子注定感情流离失所。
　　在我即将起身的那一刻，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握住了我的手。
　　当他冰冷的皮肤触碰到我的手的时候，我的心猛地战栗了一下，我清晰地感觉到我内心的妥协，我僵直的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握住我的手和第一次握住我的时候一样坚定，只是，五年了，五年过去了。
　　“我们分开三年了，三年来，我们都没有过联系，三年来我们形同陌路，我不知道今儿什么风把您吹过来，是不是您过的不如意也想来给我添堵？”
　　我清晰的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顿了一下，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用温柔的神色染遍我记忆的眸，他说：“陈然，我知道你恨我，我亏欠你太多，当年我不辞而别，今天我来是想弥补。”
　　“弥补？你想怎么弥补？三年前我怎么求你不要分开的？你今天来找我对我说弥补？你能弥补得了三年前我被迫离开你的时候的心痛么？你能弥补得了三年来我流过的眼泪吗？你能把三年来我对你的恨重新变成爱么？”说到这里，我近乎崩溃，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我看着他颤抖的睫毛无力的瘫坐在座位上。
　　他松开握着我的手，他说：“陈然，我知道我今天无论说什么都是不对，我对不起你，今天找你来，我只是想看看你”他顿了顿，“我本来想对你说的话我告诉了丁薇，也许你不想见到我，现在我看到你过得好，我想我可以离开了。”
　　他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完全失神，我看着他的嘴唇一开一合，回想着我们所有过去时光的片段，当我看到他起身将要离开的时候，我几乎不能自抑。他走到门口，我看到他的嘴唇，他在说“再见”。
　　我多想站起来跑出去抱着他，我多想哭着告诉他我有多爱他，我多想我们重新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可是，我不能。
　　三年来每一次当午夜梦醒的时候，我一个人抱着膝坐在窗台边看外面城市里辉煌的灯火，想着他曾抱着我在我耳边轻声细语，有时候，我轻声哼着歌，闭上眼睛，我以为我的怀抱是温暖的就像他的一样，可是每次抬起头，月光下都只有清冷的月痕。
　　三年来，我恨他，却放不下又忘不掉。我曾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哀求，连这样的方式都得不到回应，我怎么能为了他一句道歉而不顾一切？
　　当他转身走出门的时候，那道背影和当初他离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三年来的爱恨，就在这转身之中挥散又重聚，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会是怎么样的结局。

　　当我走出咖啡厅门口的时候，看到这个城市华灯初上。
　　或许五年前当他在楼梯口撞倒我的时候，我们都不会想到此后五年，我们的生命都纠缠在一起，两年在一起的时光太美好，美好到今日的我不忍回顾，多少次我逼迫自己去忘记，此去经年，时至今日，记得容易，忘记何其难。
　　我不能告诉他，我选择来到A大是因为A大距离南京不远却又不在南京，我可以看着远方时时念想却不必触景生情担心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遇到他。
　　我不能告诉他，我偷偷加了他的微博，每一次当思念不可自已的时候，点开他的页面，看着他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与我无关的生活中的一切，看着他高兴，看着他悲伤，看着他的青春被画上一个又一个的年轮。
　　我不能告诉他，我依然会不自禁的问丁薇他的情况，问他过得好不好，或许在听到他过得不好的时候我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每次我听到这样的消息却只感到心痛。
　　吴凡说的对，我就是贱，其实这么多年我从没忘掉这一切，我又怎么敢忘掉。
　　我想他不会知道，两年前和他分手后我开始疯狂的学习，考来A大；我想他也不会知道，三年来我不停的参加活动，加入学生会，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内心中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要变得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他。
　　五年来的点点滴滴，又岂是一句道歉就可以消磨殆尽的？可是，可是我的心却一直在说，他道歉了，他还爱你，为什么不原谅他？
　　是啊，我总是习惯性的去伤害，用这样一种刻薄来伪装出不可一世，事实上，每次都只有自己遍体鳞伤。
　　我还爱着他。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七点，我打开电脑轻车熟路的打开我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一起开通的博客，看着我们那些时光里留下的痕迹，思绪万千。就在这时，屏幕右下角的图标闪现，我看着那道头像，想起了肖墨今天说的话：“我本来想对你说的话我告诉了丁薇，也许你不想见到我，现在我看到你过得好，我想我可以离开了。”屏幕中弹开了对话框。
　　丁薇 07:20:15
　　在么？
　　陈然 07:20:20
　　在
　　丁薇 07:20:25
　　肖墨去见过你了？
　　陈然 07:20:39
　　恩
　　丁薇 07:21:15
　　你没让他说完话吧。
　　看到丁薇的回复我一阵恼怒。
　　陈然 07:21:40
　　你到底想说什么？
　　如果你想为他求情那大可不必，除非他比当年我向他求情的时候还要惨，这些年我怎么过来的，你会不知道？
　　丁薇 07:22:15
　　唉，就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陈然，看在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上，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丁薇是我和肖墨高中时候的好友，那个时候，丁薇，我还有肖墨三个人的关系最好，我和肖墨在一起的时候，丁薇也是最先知道的。只是，三年前我和肖墨分手之后，丁薇夹在中间也很尴尬，久而久之，我和她的联系也渐渐少了，只是没想到她会因为肖墨的事情来找我。

　　陈然 07:22:20
　　好，你说，我也很想知道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丁薇 07:23:15
　　肖墨不是自己想和你分手的。

　　我看到她发过来的内容心脏猛地顿了一下，刹那间一种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的狂喜的感觉充斥满了胸腔，就在我几乎不由自主喃喃着“他还爱我”的时候，我蓦然想起我离开他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一种愤怒的感觉一下子爆发出来。

　　陈然 07:23:20
　　丁薇，我不知道为什么他回来找我，但是如果你和他一起骗我，那我们大可不必再做朋友！
　　丁薇 07:23:22
　　陈然，你们分开是因为三年前，他妈妈知道了这件事。
　　三年前，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为了更方便你们见到彼此，你还记得你自己租了房子，和他在一个小区里么？
　　每天晚上你们一起回家，白天一起上课，每天晚上在你们回各自家里的路口，有多少次情不自禁的拥抱和吻？
　　有一次，你们在亲吻的时候，他的妈妈开着车就在远处看着。
　　那是你们分手的前一天晚上。

　　她说，这是我们分手的前一天晚上。我几乎眼泪掉下来。

　　丁薇 07:23:40
　　我知道你三年来不好过，可是我相信三年来你也能想到他有多么难过。
　　那天他妈妈回去就给了他几巴掌，甚至要来学校找你。
　　肖墨求她以后不要来找你麻烦，肖墨宁愿和你分开以后再也不见面，他也不希望他母亲让你难堪。
　　所以，他从来不敢和你解释一星半点，他怕他母亲来找你，他怕毁了你。

　　我静静的看着屏幕，内心中汹涌澎湃，不知所措。
　　肖墨的父母都是公务员，他的母亲是一个尤其强势和势力的人，从小肖墨交的朋友她都会过问，他禁止肖墨和比他差的人交朋友，所以从小到大肖墨的性格几乎是孤僻的。每次考试肖墨必须考到年级的前十，不然等着他的就是不尽的数落。我能理解这样的一个女人，对于一个女人而言，最值得自豪的就是有一个爱自己的丈夫和一个优秀的儿子。
　　从小她为他定下的路就是从政，她从不过问他的想法，她觉得对的肖墨就必须去做，我几乎可以想见，那天晚上，她会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她一直引以为豪的儿子，她的内心对我又会有着怎样的恨意。
　　原来他不是抛弃了我，原来他不比我好受，原来他真的还爱着我。
　　三年了，原来三年来我所有的恨都是一个笑话，三年来我坚持的一切又算什么？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的痛苦支撑我过了这三年，三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再告诉自己，你要变得更好，你要活得好，当有一天你们重逢的时候，你才不会再次溃不成军。三年来的爱恨，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在这座距离他很近却又不会太近的城市里，三年间没有联系，我一直揣测着关于他的一切，多少次和丁薇聊天的时候说起他，不经意的问起他的现状，表面上再多的刻薄讽刺也依然被丁薇看穿，关于他的所有一切肆无忌惮的钻进心理，陌生又不能逃避。

　　陈然 07:23:20
　　丁薇，我累了，帮我告诉他，对不起。

　　删删减减打完这行字我几乎虚脱，泪水一滴滴滴落在键盘上，原来，我以为我的恨足够强大，却没想到，五年过来，我的故事始终被他来来回回占据，倘若没有那一个夜晚，我们的今天又会怎样？
　　无数次回到家乡，重走当年并肩走过的路，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风景，有时候想起来好笑的事情想对他说，一转过身却发现身边没有他。
　　终究是错过，过得让人痛彻心扉，错的让人不知所措。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响起，我抬起头擦干了眼泪，平复心情接通了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Timo科技有限公司，恭喜您通过我们的面试，请于明天上午来公司填表开始正式实习。”
　　我想那时的我真的很感谢那通电话，将我从回忆中打捞起，它让我开始一段没有他的生活。在我不知道该如何的时候，去做一些别的事情，我想我需要一段时间，一段有他又没有他的时间。

　　陈然 07:23:25
　　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想明白之后，我会去找他。

　　肖墨，我们还是从前的我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