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西界》风逝夜寒

13、 第十三章 圣洁的血红花瓣渐渐染黑

　　冷风吹动着墨黑的披风，上下翻飞，又被细雨打湿。劳伦斯忧伤地注视着怀中的安纳贝尔。她脸上的泪痕还清晰可见。夹在劳伦斯和父亲之间，她背负了太多不应由她承担的责任。那是他无法替她分担的，由自己而起的愧疚与自责。
　　劳伦斯迷惑了。
　　明明是相爱的，为什么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难道，这就是命运？
　　劳伦斯咬咬牙，敲开了前面的门。
　　门开了。休伊特老神父提着夜灯站在门口。他看到劳伦斯，却没有惊讶，仿佛只是深夜被一个熟悉的孩子敲开了门一样，脸上仍旧是安详与宁静。
　　“你来了。孩子。”他静静地说，用他那苍老的声音。仿佛等他好久了。
　　“神父，我……”
　　“什么都别说了，快进来，外面的雨这么冷，身体会受凉的。”神父边说边让开门口，等劳伦斯进来。
　　这座小教堂还是老样子。劳伦斯跟着神父走进后堂，这里有供神职人员们休息的桌椅和壁炉。劳伦斯将安纳贝尔放在靠近壁炉的长椅上，从神父手中接过毯子给安纳贝尔盖上，才解下自己透湿的披风，拿起毛巾擦擦头发。
　　“来，喝口热茶吧。”神父将发烫的茶杯放进劳伦斯手中。劳伦斯谢过神父，小心地呷了口茶。
　　“……我来这里，只是想看看神父，也来看看母亲。我听说安妮把母亲葬在这里了。”劳伦斯说。
　　神父点点头，答应领劳伦斯去。
　　“我其实……还想拜托神父一件事。”劳伦斯放下茶杯，垂下眼不敢看休伊特神父：“这段时间，安妮她……可不可以托付给您照看？西界太阴冷，我又没法照顾她，她……生病了。病得很重，又受到那么大刺激……我实在无法将她放心交给伯瑞纳德公爵。在这个世界，我只有神父可以相信了。”
　　休伊特神父略一沉吟，陈述似的说：“你们去看伯瑞纳德夫人了，她的灵魂，得到解脱了。”
　　劳伦斯点点头：“是的。我不想安妮夹在我与公爵的恩怨中左右为难。”
　　“我答应你，孩子。”神父慈爱地微笑着。
　　劳伦斯眼中满是内疚：“对不起，神父……我又给您添麻烦了。我想，战争的事，已经让神父费神了吧……”
　　“公爵的确向我要求过圣水和十字架。但我知道你是个沉稳有分寸的孩子，所以我没有给。早在伯瑞纳德小姐第一次从西界回来，我就劝过公爵要虔诚，要忏悔。但是……唉！”休伊特神父叹息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道：“你叔父，西里尔伯爵他还好吗？”
　　劳伦斯一惊：“您……您认识我叔父？！”
　　神父面容沉寂地点点头：“是啊！好久以前的老朋友了。”
　　“他现在还在北域王庭吧。”劳伦斯重新垂下眼，“从我接管西界以后，叔父就回王庭了，一直很少回来。”
　　说完，劳伦斯呷了口茶，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劳伦斯便要离开。他向神父打听了母亲的坟的位置，就离开了教堂。
　　外面依旧是细密的小雨不停地下着。劳伦斯来到母亲坟前。精美华丽的大理石碑上雕刻着埃德蒙夫人的生平简介。坟前干干净净，只有几日前的白花和一些祭品在那里，被雨水打湿了。看得出来，是安纳贝尔嘱咐的，隔几日便会有人来清扫一下。劳伦斯解下披风，罩在母亲的石碑上，轻轻道一声：“母亲，愿您安好。儿子走了。”

　　当安纳贝尔再次醒来，已经是几天以后了。劳伦斯用法术让她沉睡了三四天。由于回到了有太阳的地方，安纳贝尔的病情一直在好转。
　　“神父！请您告诉我！劳伦斯去哪儿了？”安纳贝尔一直缠着休伊特神父问：“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去做他该了结的事。他叫你安心在这里养病，很快就会回来接你。”休伊特神父说，“不要担心。没有谁能伤害他。”
　　“可是，父亲那里有十字架，圣水，还有南教堂的圣经……”安纳贝尔担忧极了。
　　神父慈爱地宽慰她道：“他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辟魔剑都无法伤他，更不用说普通的十字架了。这孩子，并不是魔。”说到这里，神父有些迟疑道：“只不过，他的灵魂被束缚在了身体里。作为复活的代价，他将得到永恒凝固的时间。”
　　安纳贝尔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长寿……活着不好吗？”
　　神父拍拍安纳贝尔的肩，叹息道：“是凝固的永生。他将永远以十九岁的年龄，不变的音容样貌永远地，不死地活下去，他将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衰老死亡，而无能为力。最终他将一个人孤单地存于人世，无法死亡。而且，我想那孩子……原本心无生念，恐怕是想在复仇之后就死去，因此才一直不肯变成吸血鬼吧。”
　　“这……”安纳贝尔突然想起在西界多萝蕾丝说的话：“啊！？你竟不知道吗？子爵大人的灵魂是被束缚的！”还有劳伦斯时常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寂寥表情，和在西界做的那个梦里，被铁锁束缚的劳伦斯。
　　“难道没有法子救救他吗？”安纳贝尔绝望地问。
　　神父沉吟许久，才说“孩子，还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试试。”他说着，将安纳贝尔领到神台，说：“‘上帝的恩恕’或许可以拯救他的灵魂。”神父从神台下面的暗格里拿出一个狭长的盒子，将盒子小心地平放到神台上，轻轻地抚摸着盒子：“传说这是一百年前我们和西界大战之时诞生的圣器。听说，这个圣器可以拯救人的灵魂，只能使用一次。我不知道这传说是否可靠，但只有这一个方法可能救他了。”神父打开盒子，里面用布包着个东西。去掉布，是一个三十厘米长的精致十字架，短的两端成为剑柄一样的东西，长的末端十分锋利，闪烁着七彩的光，好似一柄短剑。
　　“将‘上帝的恩恕’刺入他的心脏，就能使他的灵魂得到自由和救赎。”神父说。
　　“您……您要我杀了他？？”安纳贝尔惊恐地退后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神父：“我决不会做的！”
　　“不是杀他，而是救赎他，解放他的灵魂。如果不试一试，他将永远孤寂痛苦。”神父叹息道。
　　安纳贝尔的目光黯淡下去。她回到房间，轻轻抚摸着那柄短剑。剑身冰凉，似在慢慢平息她心中的紧张感。她无法想象自己亲手把剑刺入劳伦斯胸膛的情景。但她还是决定去找他。为了以防万一，她把短剑藏在了袖子里，然后等到黄昏，便悄悄离开东教堂，一路向西。
　　快到西界了。安纳贝尔发现西界外围有许多人，都是皇家军队。她一时无法接近西界，只好先找草丛躲起来。
　　这时将近傍晚，阳光已经淹没在了远山的阴影里，只留一片血红的霞光。西界边上，一个个人形僵硬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是西界的外围死尸。他们整齐地站在那里没有动，似乎在等待什么。死尸军队前方站着两名吸血鬼贵族，一男一女，男子叫安东尼纳塔利斯芬瑞尔，女子叫伊莲娜诺埃黑兹尔。两个人安纳贝尔都见过，是劳伦斯的助手。伊莲娜是个很严肃的吸血鬼，从来不笑，冷冷的像冰山一样。而安东尼却总带着暖暖的微笑，很容易让人产生亲近感。两个人个性都很严谨，做事从未出错，对劳伦斯又忠心，劳伦斯很欣赏他们。皇家军队也陈列于死尸军队的对面，手中拿着十字架的剑。站在军中的主帅，竟然是她父亲！
　　天渐渐黑了下来，两方军队一直这样僵持着，忽然僵尸军队从中间分开，安东尼和伊莲娜一脸恭敬地俯身鞠躬，向从后面来的人行礼。那人一身纯黑色披风，苍白的脸上神情严肃，眼中似乎有一丝厌恶。
　　安纳贝尔浑身一震。她看得仔细，那是劳伦斯。
　　劳伦斯缓步走来，在阵前站定。伯瑞纳德公爵也骑着马走到前面。劳伦斯看着公爵，问道：“那么，你们已经准备好与我谈判了吗？要我撤军可以，但是得看你们的筹码值不值得。”
　　公爵冷哼一声，眼中满是无奈。“奉女王之命，为了我们国土的安宁，我们可以做出一些让步。首先，西界的领土我们可以不再征用。”劳伦斯在话音末尾摇摇头，道：“这不算条件。西界本就是我们的土地，人类肆意挑起战争使我们西界受损，我还没要求补偿呢。”
　　公爵的脸色显然很不好，他努力压下怒火，继续说：“第二是恢复埃德蒙子爵之位，赐予子爵府邸一座，仆人20人以及财产共计五千万。西界其余贵族皆有封赏。”
　　这次劳伦斯还没说什么，伊莲娜就已经气愤了：“我们西界子民怎么可能甘心做你们人类的什么贵族走狗！你们人类好无耻！人类的子爵和我们西界的子爵大人根本不能比……”
　　劳伦斯伸出一只手制止伊莲娜，然后淡然道：“我本来就是子爵，若非公爵大人暗中破坏我家地位，我也不会如此。这条也不算。”
　　公爵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哼道：“埃德蒙！你不要得寸进尺！我可不是女王，对付你这种魔鬼，全部灭掉才是对的。你最好听完！第三，是女王会派新册封的公主与西界联姻，公主是……”说到这里，公爵仿佛满腔恨意，一下子苍老了很多。“……是我的女儿，安妮。女王会以最好的礼节将公主下嫁给西界。从此与西界井水不犯河水。”
　　听到这里，安纳贝尔心中复杂极了。父亲是作了多大的牺牲才答应女王把自己嫁给劳伦斯啊！从今以后，父亲就再也见不到自己了。劳伦斯应该会答应吧？劳伦斯要的，不就是名正言顺地把自己娶回家吗？
　　劳伦斯陷入了沉思。他真的很想让安纳贝尔风风光光的嫁给自己。那是安纳贝尔的梦想。可是，自己的子民又该怎么办呢？答应了人类的和约条款，就等于是向人类称臣，这是劳伦斯于公于私都绝对不愿做到的。
　　想毕，劳伦斯定定神，对伯瑞纳德公爵说道：“请转告女王，就说我们西界也愿意和解，不过，和约要修改。首先，我要求女王对人类掀起这场战争而造成的西界的损失给予赔偿，放心，我们不需要别的，只需要帝国给我们西界扩大一倍，并划为高等贵族区，一般人类禁止进入。其次，在你们第二条的基础上，我要求议院的议员贵族要有一半以上由我们西界贵族出席，女王要给我们绝对的自由不能干涉。至于你们的第三条……我没有意见。”
　　伯瑞纳德公爵额头青筋暴起。他颤抖着指着劳伦斯：“恶魔……女王不会答应的！我已经做出这么大让步了，我已经把我女儿给你了，你竟然还要如此！你……”
　　“伯瑞纳德公爵，你要记住，安妮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现在我变成这样，整个事情因你而起！”
　　“你配不上我女儿！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女儿！这是我作为一个父亲的责任！”
　　“哼，责任？那你有没有想过安妮的幸福？你从来不尊重她，只是把她当成你的一个物品！她是人！”劳伦斯冷冷地反驳道，转过身去，似乎要走了。“你可以选择不答应。不过，我会在这片国土之上，建立新的秩序。”
　　安纳贝尔不想听了，劳伦斯也没有再和公爵争执什么，转身便走了。安纳贝尔看着劳伦斯的背影，好像充满了疲惫。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劳伦斯消失的地方。她很了解劳伦斯的脾气，万一女王不答应，那么毁灭这个国家，建立吸血鬼帝国，他是做得来的。